第96章 英雄何处
哕——
纵然武功盖世, 但钟灵秀三次穿越,体验的世界都很正常,最最残酷的就是倚天遇见乱兵, 锅里煮了个孩子,差点没让她恶心得吐出来。
其他时候杀人只是杀人, 一剑封喉, 简简单单。
但此时此刻,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捂住嘴巴干呕起来。
她只在特效片里见过这么惊悚的场景,肉眼看还是头一回, 浓烈的血腥味、胆汁味、粪便味交织在一起,激发人类刻在基因中的恐惧。
太恶心了。
她想转头逃离案发现场, 但关七已经走了过来。
不能背对他。
忍住!
钟灵秀扯过琴案上的纱巾, 沾点荔枝水蒙在脸上,希望能用茶水的气息掩盖作呕的血腥气。
关七踏着血水走到尸体面前,威严冷酷的表情消退, 眼底浮现怪异的迷茫:“破军——五圣主——小白?!”
他捂住头, 好像脑子里有一把电锯在切脑花,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呻吟。常人在这样的痛苦下早就崩溃, 可他实在太强大, 竟然硬生生忍着这股巨痛, 费劲地查看着血肉模糊的尸体, 似乎不知道“小白”为什么没从里面逃出来。
“小白,小白……”他念叨着, 视线扫过现场。
方圆一里内, 喘气的人寥寥无几。
小白不见了。
带走她的人一定是高手。
这里谁的武功最高?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汗毛倒竖, 忽然有被猛兽盯上的悚然感。
她强压下舌根的胃酸,不假思索地窜出雅间,跃下二楼的平台,夺门而逃。几乎同一时间,关七锁定了她的气机,破窗而入,裹挟着惊人的杀意追赶而来。
一炷香前的场景再度上演。
只是这一回,前面奔逃的不是迷天盟的圣主,而是一个骨龄十岁的倒霉孩子。
她以不可思议的灵敏轻功跑出茶馆,并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决定继续跑。
苏梦枕说,关七是天下第一高手,就算后面有个“之一”,那也是无法撼动的强大。而她刚才看见他的剑气,毫无异议地认同了这一点。
难打。
假如她今年二十岁,身体素质处于人生巅峰,凭借充沛的内力可以周旋一番。
十岁战什么啊!
稍有不好就要损坏经脉,留下无法恢复的暗伤,运气要是再烂点,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发育障碍。
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娴熟地运转真气,古墓派的轻功发挥到极致,瞬忽如残影,顷刻间掠过半条街。
然而,关七紧追不舍。
钟灵秀满头问号,天下第一高手追杀一个没成年的小孩儿,这合理吗?要脸吗?她又不是苏梦枕,还有帮派纠葛,双方初见,无怨也无仇。
等一下。
好像谁说过,关七有个公开的秘密……对,有人说过,他疯了。
难怪这么离谱,精神病人是这样的。他们眼中的世界不是正常的世界,也许在关七眼里,她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团发光的色块,一个面目扭曲的怪影。
听说还有一些妄想症,总觉得外星人要抓他们呢。
她默默吐槽,口中还在挣扎:“大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把小白还给我。”关七见她速度飞快,愈发相信是她带走了人,杀意愈发浓郁。
“小白是什么?”长街摊子密布,剑气已至后颈,钟灵秀改换凌波微步,闪避他的攻击,顺手把脑袋上的珠钗摘下来扔掉,“没了我扔了。”
关七置若罔闻。
因为小白不是珠钗,也不是什么玉璧,是一个美人。
但谁能想到这一茬呢。
钟灵秀扔掉珠钗,丢掉荷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白色,还是被紧紧咬住。
造孽啊。
她的掌心摸向腰侧的短剑,但很快就松开了。
独孤九剑说无招胜有招,可关七哪有什么招式,只有剑,只有剑气。
啧,辛苦穿越一甲子,回首一看,仙人兮列如麻。
打不过。
不能拔剑。
使点儿旁门左道吧。
钟灵秀踏步回身,对上关七的眼睛,运起《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这门武功要求使用者心无外物,内力震荡穴窍,以特殊的方式干扰敌人的真气流动,影响神经运作。钟灵秀身怀菩提奇穴,正适合用这等招式。
“伯伯。”她吐字如珠玉,暗含妙音功的技巧,“你不要追我了。”
关七的太阳穴高高凸起。
他方才头疼欲裂,血热狂躁,无法扼制杀人的冲动,看谁都觉得他们黑漆漆的身体里藏着小白的脸。但听得她清灵澄澈的嗓音,又望见她的眼睛,神智忽然迷糊了一瞬,情不自禁地顿住脚步。
钟灵秀对视他的双眼,真气已如同微风一般溢散,干扰一步之遥的关七。
他的大脑忽然空白再度刺痛起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飞伤到了头部,脑部的疼痛就如影随形。可他一世英雄,并不把这当回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回小白。
虽然小白已经失踪数年,但他今日在迷天盟又见到了她的倩影。
她回来了。
她原谅了他。
她被人掳走了。
他牢牢注视着面前的眼睛,黑白分明,明眸善睐,小小的瞳仁里倒影着小小的倒影。
是谁?
谁在看着我?
小白?
“把小白还给我。”关七痛苦地大叫,伸出两根手指,挖向这双藏有小白的眼睛。
他的手指离钟灵秀的双眼还有至少十寸,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刺痛。
极致的威逼下,凌波微步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惊人效果,短短瞬息,钟灵秀就迈出六十四步,速度太快,眼睛无法捕捉她的身影,乍看之下,人好像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不!!!”关七撕心裂肺地叫喊,无法再次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身体迸发出一道道无形的气流,仿佛三千六百支羽箭自他体内迸射而出,无死角地绞杀周围的空气。
鲜亮的罗裙如同彩墨,浓艳地晃开无色的气波。
钟灵秀被迫慢下了速度,显出身形。
真是变态,他的剑气这样凛冽,哪怕以凌波微步躲开大半,还是有数道剑气击中,外伤不提,经脉隐隐作痛,若非她内力浑厚,及时化去,这会儿已经疼得动弹不得了。
“你是谁?”他神智混乱,展露出的武功却比清醒时更为强大,伸手抓向她,“小白呢?”
钟灵秀自不会坐以待毙,当即使出九阴真经中的“手挥五弦”,拂向关七的手臂。他粗壮的胳膊微微一麻,随后爆发出更为强悍的剑气,她的指尖顿时鲜血淋漓,疼痛万分。
但这也为她脱身争取了喘息之机,凌波微步灵巧地避开他的擒拿,轻烟一般遁去。
关七也没过目标竟然这样能逃,咆哮着追击:“你把小白藏到哪里去了?”
好问题。
钟灵秀觉得不能以正常方式对待精神病人,胡言乱语:“藏你心里了。”
关七愣住。
他糊涂的脑袋更加糊涂,自言自语:“在我心里?不,明明在你眼里……”
钟灵秀:“?”
真的是精神病人思维广,理解不了。
关七却觉得逻辑自洽了,再度逼视她的双眼,混沌的身影再度浮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她在一个四面白墙的地方,是小白吗?小白被关起来了?就关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仔细看,或许会发现那不是她,可瞳仁太小了,幻觉又来得这样突兀离奇,他只能认定是小白。
于是,怒火和悲痛喷薄而出:“还给我!”
他悲痛地呼喊着,以无比决绝的姿态挽留。
剑气在他的掌中爆发。
错乱的气流推搡着迈步的少女,她被迫错开脚步,凌波微步的真气随之岔路,双足麻痹了一瞬。
仅仅这一刹,就足够使出一招剑气。
钟灵秀感觉双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得让人无法睁开,泪腺受到刺激,本能地分泌出大量眼泪缓和。
热烫的泪珠滚滚而落,却依旧冲淡不了剑气的锋锐。
钟灵秀坐禅二十年,修道二十年,活人微死二十年,一朝破功。
“沃日!”
她骂骂咧咧,脚步却半点儿不磕绊,瞬息千里纵跃而起,直奔不远处的皇城。
真离谱,打这么久,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什么巨侠什么神侯什么大师,一个都不出现。
这像话吗?她敢拍胸脯,就算是现代社会,一个神经病追砍小学生,也一定会有路人出手救命。堂堂大宋江湖,偌大武林,几百上千万的汴京城,连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都没有?
行,那就直奔皇城,她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皇宫里有没有绝顶高手,要是没有,改明儿等赵佶登基,她就进宫刀了他。
后来追着一道强烈的飓风,屋瓦树木像是被龙卷风扫荡过境,噼里啪啦折断飞溅,屋里的人像被开水灌窝的蚂蚁,乌泱泱跑出来,作鸟兽散。
但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拔刀,谁都不敢直面关七的锋芒。
人在气极、怒极、好笑至极、无语至极的时候,真的很想报复所有人,钟灵秀忍无可忍,统一扫射。
“原来不是没人。”她说,“是天下英雄死绝了。”
空气凝滞了一刻。
这不是形容,是再真实不过的描述,空气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不再被风吹动,随人的呼吸汹涌。她看见有人挥出了一掌,慢悠悠的样子像太极,却没有太极的无争,有的是只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天降神掌,阻断了关七的追杀。
疯子只是疯了,不是傻了,他眼里透出些许震惊,谨慎地收手:“你是——你——”
他想叫出对方的名字,听见的却是自己姊妹的呼喊:“七哥,回来。”
关七愣了一下,好像清醒了一些:“昭弟?你看见小白了吗?”
“七哥,你快来。”有人在远处呼唤,她是关昭弟吗?
关七眼中的疯癫平缓,慢慢往后退。
他每退一步,钟灵秀悬起的心就回落一寸。
然后,她呆住了。
“还不下来?”有人在下面招呼。
这个声音很陌生也很年轻,是少年的声音,钟灵秀从来没听过,于是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你谁?算了不重要。”
她抹把脸孔,果然摸到一些黏稠的鲜血,腥气地淌落面颊。
“我看不见了。”
“什么?”有人落在她身边,慈和地说,“别动,让我瞧瞧。”
他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她充血的双眼,神色蓦地一变。
是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
他虽然没有剜出女孩的眼睛,却已经弄伤了她的双眼。
这实在令人痛惜,他忍不住长叹,纵有千般理由,也没道理让一个孩子遭这样的罪,可怜、可怜。
“别怕,我府上有大夫。”他温言宽慰,“一定治好你的眼睛。”
神秘人出手的时候,钟灵秀已经满眼重影,没看见他的脸,一时有些狐疑。
现在才出现,该不会是幕后主使吧?专门在这个时候过来收割好感度?不然一个精神病说好就能好?但算计她有什么意义,她只是个小孩儿啊。
等等,我怎么也满脑子阴谋论了。
钟灵秀摇摇头,甩出杂念,恢复以往的礼貌:“谢谢大爷,呃,叔叔?敢问前辈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