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痦子有些急了:“你们这些刁民,少管别人家务事!”
听他这么说,围观的人可就不乐意了,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他急了他急了,果真被说中了吧!要我说,这位大嫂,不如你先给娃儿找个好人家,签个活契。若真被那无良的爹寻到,谁知会卖去什么脏地方!”
“欸?你还别说,这倒真是个法子!起码她那个爹就不能再打娃娃的主意了!”
“也是条路,这不是被逼到没法子了嘛。”
“可、可我怎能卖了女儿……”
见那妇人抱着女儿一脸凄惶,有人出言附和:“大嫂,你签个短些的活契,闺女总归还能保下来!”
“你想想,若是主家有良心,不比那卖女还债的死男人强?”
默默回想了一遍台词,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场了,沈忠清清嗓子:“你若信得过,就把女儿卖与我家吧!”
众人闻言看去,见说话的是个老者,还带着一对孩子。
衣饰不甚华丽,但身边可跟着好几个下人。约莫是哪个大户人家带孙子出来玩的。
沈忠见那蒋家娘子眼前一亮,显然是认出他们了。
生怕她说漏了嘴,一边使眼色,一边抢先开口道:“这位大嫂,我家中人口简单,你这女儿年岁也合适,可与家中孩子做个玩伴。你若愿意,也可跟着孩子一起过来。”
众人就见那娘子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嗫嚅着:“我,我们不签死契……”
“活契也无妨。就是不知你会些什么?”
“灶房和缝补的事我都会一些。实在不成,洒扫、浆洗、上夜,什么活计我都能干!”
“嗯,如此甚好。只有一条,我家不在寿州,过几日就要返回家乡了,你可愿意?”
众人就见大嫂还没回话,那个声音倒是又插嘴道:“那不是更好!走得远些,省得让那没种的男人寻着!”
好不容易碰到人,不但没带回去,眼看着人还要彻底跑了!
两个小厮急了,大黑痦子低声对同伴说:“你赶紧回去跟大老爷讨个示下!”
见同伴挤出人群跑远了,他又冲着众人叫嚣:“我看谁敢买!”
呀呵,欺负妇孺还这么横!
反正不用自己担风险掏银子,人们还是很乐意声援下弱者的。
“人家买下人,你放什么臭屁!”
“这母女过不下去才卖身为奴,有本事你让她爹出来掏银子啊!”
“老爷子仗义!我张三就佩服您这样的好汉!”
“这母女二人乃是为祖母治病才卖身我家,实是大孝!”
那位老者此言一出,众人又跟着夸赞起了这个孝行。
有心思灵活地已经觉察到了老者的用意。
毕竟是做妻子的背着丈夫卖了自己和女儿,先扣上个“孝行”的大帽子,那不孝的又是谁?
上不孝亲,下不恤子,这样的烂人将来闹起来也站不住脚。
果然是大户人家,行事颇有章法!
有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还真就一直跟到了市司。看他们进去立好了“市券”,看着那黑痦子男人骂骂咧咧离开,这才满意吃完瓜散开。
知道两个娃娃就是出来买点心,并未跟家中报备。现在对他俩很上心的沈忠坚持自己送蒋家母女回去,让他俩赶紧回家。
没看到后续,坐在车上依旧心不甘情不愿的瑾哥儿趴在窗边问:“回去后怎么说啊?”
“就是出来买了个点心,其他的嘛,若是父亲问了再说。”
没人特意说的话,沈如松和吴氏又怎么会问?
瑾哥儿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金钏,又指指车外跟着的曹金宝:“他俩也能不说?”
金钏暗暗鄙视了下傻乎乎的少爷。
瞧不起谁呢!
她爹说了,姑娘将来前程大好,她可是跟着姑娘的陪嫁大丫鬟,排名比白英那个黑妮子还要靠前!
连她的蠢哥哥都知道要帮着姑娘瞒着老爷和她爹,她还能不知道?
沈壹壹微笑:“金钏和金宝知道轻重,这是在救人做好事,他们会保密的。”
莫名其妙多了俩跳槽过来的兄妹,最近让他俩办的事还真的都没跟曹墨说。
那自然是先用着。
何况,就算沈如松知道了,她也有准备好的应对方案。
现放着老爷子的身份这个大杀器呢。
到时候就说临时碰上这事,想帮瑾哥儿刷刷好感度,只怕便宜爹还得夸她会见机行事呢。
“诶你看!那是不是白英?”
瑾哥儿突然指着窗外叫道。
“咳,你看错了吧!今儿我让白英买打络子的彩线去了,所以才带了金钏出来。她怎么会在这里?想是长得有些像吧。”
瑾哥儿努力回头,但那个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也是,那人穿得灰扑扑,应该是个小子。嘿,回去我要跟白英说说!”
“哦,对了,你又要打络子?之前你不是打了好些么?”
“……就,供到佛前去了。”然后卖掉了。
趁着前些天的浴佛节,名士开光檀香入味图案吉祥的中国结小赚一笔,刚好可以填补些最近开销的窟窿。
沈忠送蒋家母女回了家。
看来上次之后,这家人倒也机警,马上换了住处。
站在那间昏暗破旧的柴房中,望着躺在稻草上不断呻吟的老太太和被刘蓉搀着艰难起身的蒋学谦:“你这腿……”
怎么看着比上次还严重些?
“无碍的——”
“是新受了伤!那日我们匆匆离开,弟弟从前那份算账的活计也不敢去了。可母亲又病了,他逞强找的新活儿才上工就弄伤了腿。”
蒋学谦没想到姐姐一上来就揭他的短,难堪地垂头不语。
沈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不是那两个好心肠的小家伙,这家子恐怕还真要活不下去。
可就算蒋家没问题,他也不知道孙家那边会不会被人利用,或者这一切干脆就是有人精心设的局。
如今做到这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有些愧疚的沈忠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与卖身契一并递了过去:“赶紧找个大商队走吧。”
蒋贞娘只拿了卖身契,摇头道:“沈大爷,去市司一趟交的钱,已是让您破费了。我怎能再厚着脸皮拿您的银子!”
沈忠连连摆手:“刚刚那钱是两个小娃娃出的。拿着,宁肯贵些,切记一定要尽快寻个护卫多的商队!”
他以长辈的身份代替沈瑜跟蒋家母女立了契。
瑜姐儿那丫头看他在“市券”上署名“沈忠”,眼前一亮,还夸他有急智呢。
想到这小丫头还想叫他“钟爷爷”,只是他打死也不同意。
侯爷才是她的堂爷爷呢,自己哪儿配啊。
“什么‘市司’?”蒋学谦踉跄上前,一把拿过姐姐手中的东西,旋即脸色大变。
“这可是卖身契啊!姐姐,你怎能、怎能……”
“行了,这不是拿回来了么。”
“可官府处有了备案,即便只有一天,你和兰姐儿依旧是入过奴籍的,将来兰姐儿大了——”
蒋贞娘突然吼了起来:“将来?孙叔林那人面兽心的连眼前的活路都不给我们!你还摆什么秀才公的臭架子……”
沈忠见蒋家姐弟吵了起来,有些尴尬。
这屋里连个桌子都没有,他将银子悄悄放在窗台上,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小心地掩好摇摇欲坠的破烂柴门,他望望已有些偏西的日头。
亏心呐!
还好有那两个小娃娃。
自己只是在一份不起眼的契书上落了个名,想来也是无碍的……
蒋学谦心中煎熬,深怨自己颓废的太久,更恨自己当年有眼无珠。罢了,若是姐姐骂他两句能撒撒气也好……
谁知蒋贞娘拿着银子追到门口看了看,再关上门转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蒋学谦一愣:“姐姐,你这是?”
蒋贞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收下了银子,没好气地瞪着他:“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要收!不然拿什么给娘抓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今日你们又遇到孙家的人了?”
“嗯,还有沈家那位姑娘。不然,我为何非要带了兰姐儿上街,当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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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才寻到一个能与姑娘单独相处的空挡,白英有些惴惴不安:“姑娘,我——”
瑾哥儿刚才可是笑她长得像街边的野小子来着。
“没事的,已经糊弄过去了。”
白英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她一边掏出今日沿街叫卖的赃款,一边抓紧小声回道:“我看着那小厮回的孙家。不一会儿就领着几个人出来了,还唤领头那个‘大老爷’。他们扑了个空后,回了孙家,紧接着又跑去了市司。”
沈壹壹点头:“知道了,今日倒是辛苦你跑了许多路,明日还得去趟蒋家。赶紧休息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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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果真是肃宁侯府的?你再细细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