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只是个平静的小县城,难得有这等热闹可看,扶老携幼的吃瓜群众立刻又在那些官兵外面围了个圈。
见兵卒只是不许他们靠近,懒洋洋地并不赶人,胆子大起来的众人踩着板凳、爬着树,围观着钱家被查抄。
伴着墙内女眷的尖叫,时不时叹息议论着。
可随着主屋位置火光冲天而起,宅内突然彻底乱了起来,紧接着钱家所有人都被押送出来,直接扔进大牢关了起来。
而随后从钱家抬出来了一口口箱子,看着不大,却沉得紧,每一口都得四个壮小伙才抬得动。
大家都说那里装的肯定是银子。以前只听说钱家豪富,连夜壶都是银子做的,没想到居然真藏了这么多钱!
正当大家后面几日准备再接再厉吃瓜时,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围着宅子的兵卒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一个个站得笔直不说,还不许他们围观了。
好不容易有戏看,还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抄奸商家的戏码,这谁乐意走?
就在众人鼓噪时,一队黑袍上绣着褐色花纹的人在钱家门前下了马。
等一些眼神好的看清了那些人的腰带扣,随着一声惊呼“皇城司”后,街面上数息间没了人影。
只路上遗了几只鞋,树梢上挂了段破碎的衣角在风中摇曳。
那些负责警戒的兵卒刚才还被这帮吵着要看热闹的市井刁民烦得不行,现在看这仿若净街般的场景,不由心中暗笑这些人胆小如鼠。
下一刻,皇城司的人走过他们面前时,却也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之后几天曹墨就没敢出门。
还是宅子的买家、县衙的朱捕头悄悄派了儿子过来,说是忙着县内的要案,屋子的交接得延后些。
况且时局有些紧张,他也不敢这时候置办产业惹人的眼。
曹墨赶紧拉住小朱,也不方便出去下馆子,就让自家婆娘炖了肉,又端来老爷没带走的半坛陈酿。
几杯好酒下肚,小朱打开了话匣子。
尽管他自己只是个菜鸟差役,可有他老子这条地头蛇,在衙门里的消息却极为灵通。
听到钱家居然涉及到谋逆案中,曹墨拿着酒壶的手都抖了抖。
小朱从他们这几日查封了钱家所有的商铺,一直讲到今天的一桩奇事。
“那军爷板着脸,只让我们去挖那枯井。挖来挖去,刨出一个老大的深坑,您猜怎么着?竟有具腐尸!”
“……骨头都散了,只余些零星的暗褐皮肉粘在骨头上。衣裳也朽坏了,只有几片碎布。长长的头发就像枯草一般缠绕着头骨。”
“那,后来呢?”曹墨家的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后来还是请老仵作出马,把那些遗骨拼了个七七八八。许叔说,那是个妇人,看牙齿约莫三十上下。骨头上没啥伤,这以前又是口井,许是被淹死的。”
小朱还是第一次见骸骨,壮着胆子凑过去瞧了瞧。
那女尸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早已脱落,手指蜷曲,仿佛在最后一刻还试图抓住什么。
头骨上残留着些腐肉,颧骨和下颌骨裸露在外,牙齿张开,似乎仍在无声地控诉着谁。
腐尸周围的泥土黝黑而黏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有些蠕动的蛆虫在那空洞而漆黑的眼窝中爬进爬出……
随着钱家倒台,苦主们也慢慢敢露头了。
县衙这几日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状子,为谋夺产业使苦主家破人亡的就有好几桩。
钱家那几位老爷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个个手上都沾着血。
就比如声名不显的钱八爷,一个既不读书也不参与家中买卖的纨绔,只听说跟他一样好酒。
这样看似无害的钱家男人,没想到在背后喜欢凌虐女子取乐。
有几个丫鬟的家人就是告他活活虐死了自家女儿。
这家子男丁就算不扯进谋逆大案,若是秉公处理,都没人能逃得过人头落地的下场。
大家都说这女尸估摸着也是钱家做的孽。
一想起那种味道,小朱连忙撂下筷子,连喝了两杯,这才压下了恶心。
他赶紧转了话头:“那府城的军爷让我等在义庄守着这尸骨,真是晦气!后来啊,竟来了个皇城司的人,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子……”
跟他一起值守的衙役还悄悄跟他说,这个小子很像去年在城门口大闹了一场的钱家小疯子。
可小朱看那少年人一身白衣,弱不禁风,长得比他妹子还像个姑娘,怎么也不似个疯子。
可惜不知是不是个瘫子,不良于行,是被人架着过来的。
少年匍匐着一点点挪到骸骨旁,以指为梳,整理着那颅骨凌乱的头发,对那些蛆虫视而不见。
随着少年的动作,小朱发现从他那身白袍的背心处慢慢沁出了鲜血,想来身上有不少新伤。
可他就这么仿若未觉一般仍仔仔细细清理着骸骨。
只有在许叔给他打了盆水送去时,才艰难地行礼道了句谢。
小朱猜不出那小子是什么来历,要说这少年跟女尸没关系,那肯定不可能。
别的不说,单就这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是至亲之人恐怕谁都受不住。
可若是两人有关系,这少年脸上别说眼泪了,连半点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跪坐在地,安安静静,一根根地擦拭着那堆骨头。
看起来,好像是有点疯……
当下,小朱再也不敢直勾勾盯着那张比小姑娘还精致的脸蛋瞧了。
他借口解手走开前,还听到那少年对皇城司的人说什么,若是钱家人还想用葬进祖坟来要挟他,那他也不介意再想起点钱家祖坟埋着的谋反东西来,索性统统都扬了……
小朱甩甩头,这酒可真好,才吃了几杯就有些上头了。
他依依不舍放下酒杯。
如今可不敢出岔子,他得在宵禁前赶回家,明儿还要早些去当差。
曹墨极有眼力见儿地让媳妇找了个竹筒出来,把剩下的酒全装了进去,让小朱带走。
小朱不太好意思,但又舍不得推拒。
抱着竹筒,他低声对曹墨透露,钱家算是彻底完了。
远房旁支暂时没事,可本家的男人们统统问了死罪。
刚好如今还是秋天,若不是谋反的事还未查清,只怕就与秋决的死囚一道被咔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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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加更,周末两天都加更~~
快哄我!说,我是不是十里八村最萌的猫(>^ω^
第69章 她真的不是给瑾哥儿挖坑……
钱家的所有产业不但被查封了, 官府还在盘查有关联的各家,听说连只有生意往来的商户都没放过。
曹墨有个小舅子就在钱家的铺子里当伙计。
就这样,曹墨两口子一边提心吊胆生怕亲戚被牵扯进去, 一边苦苦等着朱捕头来接手宅子。
这一拖延就到了年前。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曹墨岳家并未被牵扯到。
只是安阳县上层很是动荡了一番,官员更换了半数,还有狗急跳墙在县衙内纵火的。
听说全县历年来的赋税钱粮账册、户籍黄册等一应文书全在大火中被付之一炬了。
除了官场,城中的大户, 包括自家老爷昔年的同窗譬如郭家, 也有不少受到波及。
有的被抄了家, 也有的只是被叫去关着盘问了几次,放出来后也是吓破了胆,多有搬去别处投奔亲戚的。
曹墨出发时, 安阳市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小商小贩又开始出摊。
但他知道这是个表象,上层富户可是没了不少。
想想半年前自己还帮着老爷给各家备过礼,如今风流云散, 熟人几乎没剩了几位。
曹墨一阵唏嘘,若是老爷再想回来寻旧人说说话恐怕都难了。
他到寿州后这么一说,记得当时老爷的表情很是古怪, 还问了句“户籍黄册真的都烧了?城中也没了故人?”,最后还呢喃了句“天意”什么的。
想来老爷心中也是颇为感慨天意难测的吧。
原本曹墨还想着早点回到寿州就消停了,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才离开了寿州十来年,这次回来沈家全族都变得他不敢认了。
人人都红光满面,走东蹿西,热热闹闹亢奋无比。
原本他自觉在安阳县围观了一桩惊天大案, 一回来能给老伙计们好好吹嘘一番。
结果没想到,寿州城这一出一出的大戏,又让他目不暇接。
虽说涉及层次没安阳的谋逆案高,可那个因为牵涉太高,他们也只能远远的云里雾里猜度一番,哪有这儿自家还能亲身参与来的爽!
还有就是这位瑜姐儿。
竟能说动老爷拉着这么多人来陪她折腾。
曹墨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见到这位大姑娘时,还是个穿着一身脏衣,被那无良舅家带来认亲的小可怜。
这才过了多久,居然都能当半个家了!
娘子和瑾哥儿好忽悠,自家老爷可是精明得很,也愿意听她一个小娃娃的,那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啊。
不愧是老爷的种,哪怕流落在外也没耽误了长心眼子。
听说宋简说学业也是顶呱呱的,这竟是还随了老太爷了。
再加上那一等一的小模样,将来肯定有一番前程。
要知道,但凡这容貌好的女子还有心计,那前程指不定得有多好呢!
如今自家闺女成了姑娘身边的大丫头,听说连傻儿子也入了姑娘的眼,还帮着跑了几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