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睡眠不足,谁知刚刚又得了个坏消息,沈如松此时哪里还能有什么胃口。
他心里不痛快,看着埋头只顾干饭的儿子就不满起来。只是见吴氏情绪颇高,给他父子二人连连布菜,这才忍耐住了,勉强又用了几口。
小胖子胃口倒是极好,吃什么都香。这一会儿功夫,一笼小包子,一碗粥已经下肚了。
这时看到红儿又端上来一盘蜜汁火方,一盘巨胜奴,不由得两眼放光。不过他也知道礼节,等吴氏先夹了一筷子,才动手。
咬一口巨胜奴,咔嚓作响,又甜又脆;再来一口蜜汁火方,鲜甜酥烂,满嘴流油。
就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上首传来了沈如松不悦的声音:“前些天虽忙着赶路,功课也不能落下。等下来书房,为父要检查。今日不许乱跑,认真写上二十页大字。若一会儿书背得不好,加倍!”
说完,沈如松放下筷子,径直去了西次间。
饶是吴氏以前一直对这个庶子平平,此刻也不由得生起了几分同情。她安慰了面如土色的小胖子两句,问他还吃不吃。
小胖子这时候哪里还能吃得下,味同嚼蜡般草草把吴氏夹的菜咽下去,就垂头丧气告退抱佛脚去了。
吴氏来到西次间,就见沈如松正坐在桌前看童嬷嬷整理出来的单子。
找茬使人快乐,这会儿沈如松心气倒是顺了。见她进来,抬头道:“我就是看不得他那惫懒的样子,读书半点不用功。”
教育方面,吴氏作为嫡母也不好多说,只能劝到:“安哥儿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沈如松心道,慢慢来?再晚,可就赶不上肃宁侯府这趟热灶了。
不过他也不想这时候与吴氏分辩,只是拉着她回到明间,复又递上筷子:“我是昨晚吃多了酒,没了胃口。你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误了早膳。”
吴氏确实还没吃饱,于是从善如流接过筷子。
沈如松陪坐一旁,继续看单子。
看完想想,在几样物品下划了指甲印,然后对吴氏说:“粗笨的家什就不要动了,当做卖宅子的添头吧。这几样不好带的,但也算能拿得出手,正好这几日走礼可用。”
吴氏接过看了一眼,应到:“好。我这就让童嬷嬷理出来放好。等下还要出去?”
沈如松点头:“爹的故交处总要尽到礼数,还有当年与我一起进学的同年。尤其这宅子一卖,以后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他不由有些感慨,元和十二年随父上任到此,在这处宅院里考了童生,中了秀才,娶妻成家,又送别了老父,一晃可就是十载光阴了......
发了会儿呆,沈如松回过神来,就看到吴氏已经将巨胜奴和火方各吃了一半,正蹙着眉头唤红儿端杯茶。
这一大清早,又是大猪腿又是大麻花的,还全都是油汪汪的甜口......不过因为是自己造的孽,沈如松也不好说什么,起身抖抖袍子,准备去书房寻开心,啊不是,是去书房教子。
“三郎,昨儿来的胡家——嗯,后倒房那里,你预备如何?”吴氏看他要走,到底没忍住,在童嬷嬷不赞成的目光中,还是问了出来。
她以为沈如松连面都没见就接了进来,必是从前的爱宠。昨天的火气虽然消了,心里到底还是一半担忧一半含酸的。
谁知沈如松居然漫不经心回了句:“宋简刚打探了那两家的消息。他当年跟着爹在县里办事,地头熟,正好这胡家也让他一并探探清楚再说。赶了几天路,娘子好好歇歇,不急。等闲了再处置,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吴氏没想到沈如松反应如此冷淡,顿时如同三伏天喝了碗冰饮子般浑身爽快起来。火方和巨胜奴吃在嘴里,此刻只觉香甜,哪还有刚才的油腻。
沈如松出了房门,抬头望着蓝天白云,叹了口气。
心空谁在追思里,佳人隐身去。
他一早兴冲冲招来曹墨细细询问过,才知道二娘居然已经嫁人了。而且还是远嫁,连丰安坊的宅子都卖了。
就差这几日,有缘无分,可惜可叹呐!
所以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他现在是意兴阑珊。
听着沈如松脚步声远去,吴氏迫不及待开口:“嬷嬷,你听到了么!你看,我一不高兴,他都顾不得别人了。三郎果然还是爱重我的!”
童嬷嬷还能说什么,只叹这缘分天注定,一物降一物。
也罢,高高兴兴过日子总比吵架闹腾好的多。
作者有话说:
----------------------
韦巨源在烧尾宴食谱中把巨胜奴标注为“酥蜜寒具”。
“酥蜜”指的是酥油和蜂蜜。“寒具”类似于今天的馓子、麻花、油饼之类的油炸食品。苏轼在《寒具》中写“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今天的麻花推测就是由它演变而来的。
所以,“巨胜奴”就是用蜂蜜、酥油和面粉混合后油炸而成的一种点心。是在寒具基础上额外浇上了酥蜜糖浆,口味更加甜脆可口。宝子们可以自行想想下,咔咔炫着蜂蜜大麻花~
第8章 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童嬷嬷顺着吴氏的话头跟着赞了起来:“可不是!这上不上心呐,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就比如您手上戴的这镯子,我还记得是去年生辰,在老家守孝没法操办,老爷特特进城,看遍了清河县的那几家银楼,才选了这只掐丝镯来。”
吴氏听得更是心花怒放,拢拢镯子。心情大好之下,战斗力暴增,居然把那两份沈如松打包回来的菜全扫光了。
童嬷嬷眼角直抽抽,一叠声招呼着红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山楂、麦芽,赶紧浓浓地煎上一碗来。
————————————————————
“福生玄黄仙尊,福生玄黄天君,福生玄黄上帝,福生玄黄天尊!”沈壹壹逆走四步,然后站在净房中间发呆。①
没反应啊......
咒语应该没错,也献祭了食物,那就是这招不灵喽?
还有什么穿越的办法来着的?
最常见的肯定是大卡车,这里没有,划掉。
然后,跳枯井,跳尼罗河,被做法召唤,被人推进马桶——
看一眼恭桶,呃,这个还是算了!
等沈壹壹踱步在净房前苦苦思索时,就听到身后传来张嫂子的大嗓门:“谁把饽饽扔到茅厕墙角的?——怎么还四个墙角都有!”
......沈壹壹赶紧加快脚步躲回了房间。
啧啧啧,沈府不愧是大户人家,还有午饭!真讲究!
依旧吃到肚子圆鼓鼓,又不能出院子,闲着无聊的牛氏就带着几个孩子在院中遛弯,晒太阳打发时间。
后倒房的院子面积就这么点儿,一排五间的平房加三面墙围成,能大到哪里去。
院中人一多,交谈几句,一来二去的也就又聊了起来。虽说免不了互相试探,偶尔还会夹枪带棒。
正对后倒房的墙前面种了棵丝瓜,地上插了几根细竹竿给它爬藤。此时天气尚好,藤上还开着几朵大黄花。
另有两根大丝瓜吊在那里,已经半风干,想来是特意留着的。沈壹壹在现代也见过用这种晒干的丝瓜瓤当做洗碗布的。
虎头和念姐儿差不多大,两个娃正蹲在丝瓜藤下挖蚂蚁窝。大丫在一旁照看着弟弟。沈壹壹也蹲在旁边。
倒不是她对和小孩子玩有兴趣。实在是才离开胡家,就被关在这间小院,她都穿过来第三天了,了解到的情况实在少得可怜。
为什么在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一醒来身边总有个亲人、丫鬟之类的答疑解惑?
而且个个都是高级AI一般的好用工具人,问啥答啥,既能给主角提供情报,又绝不会发现主角的异常。
不像她,对着胡四财和牛氏时,她要时刻担心崩了人设。
原主跟他俩完全不熟,又离了母亲正伤心,成日里沉默寡言的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她要是突然变成个话痨,拉着他们刨根问底,也太反常了。
万一再说漏嘴,犯了什么常识性错误,那来碗驱邪的符水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吧?
所以,沈壹壹只敢顺着他们说到的话题,稍微问一句自家的事。
她也打过这些小孩子的主意。可这三个不但年龄小,还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村子都没出过,一问三不知,连这个朝代的国号都说不出来。
唯一有点指望的是那个桂姐儿,八岁了,家境看得出是他们中最好的。不是说外祖父母还是这沈府出来的么?说不定还认识几个字,知道的肯定能多些。
可惜在人家眼里,他们四个全是乡下泥娃,压根不屑出来一起玩。
所以,沈壹壹只能借着玩的机会,混在孩子堆里,竖起耳朵偷听旁边大人们的谈话收集信息。因此她还特意选了个最靠近人群的方向,背对着他们蹲着。
偷听,装睡,自从穿越后,她算是被迫点亮了这两项技能。
可桂姐儿的外公丁老爷子,只是一个人坐在檐下晒着太阳闭目养神,并没有参与。
而正在跟牛氏拉家常的丁老太,自家的情况只说了个表面上人人都能看出来的那些,沈府的事更是半点都没透漏。相反,胡家包括牛氏自己娘家的情况,倒被她打听去不少。
这院里的几个成年女性中,丁老太和张嫂子起码在探听消息方面都是优等生啊。牛氏就明显不及格。
也幸亏她还有最后一点脑子,胡二娘跟人私奔这事没说出来。不然说不定能直接打道回府了,那乐子可就大了,沈壹壹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
“哎哎,当家的,沈家请大夫了!我可看得真真的,那人提着的就是药箱子。”原本倚在院门边嗑瓜子的张嫂子,忽然走回来大声说着。
正和他姐张秀秀说话的张家大郎浑不在意:“请就请呗,想是有人病了。”
“骡车上午可就出去了,咱还听到骡子叫唤了不是?这爷们不在家,里头还有哪个主子?刚刚可是吴夫人身边那个嬷嬷亲自送大夫出去的。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那嬷嬷还给大夫塞了个红包。”
“哦,那就是吴夫人病了呗。”
张嫂子扔了瓜子皮,重重拍了两下她男人:“你个榆木脑子就不能动下!”
“又咋啦!”
“你家里人病了,大夫当着你的面笑嘻嘻,你还不得抽他个大嘴巴子?”
“哦哦,那指定是得抽他!那,那就是没什么事喽?”
张嫂子翻个白眼:“谁家没事请大夫玩啊?钱多烧得慌么!”
“......那,那我想不出!你到底要说啥?”
“憨货!不是病,就不能是喜么?没见人家是乐着收下的红包。不是沾喜气,难道还能是封口费不成!”
张大郎还在那里搔着头琢磨,咋这生病还能是喜事?
他姐张秀秀已经“啊”的一声变了脸色,嗫嚅着问:“那咋办?”
“进屋再说。”张嫂子拉着她,又招呼下念姐儿,当先往屋里走去。
路过两人,眼神从丁老太面上扫过,才跟牛氏互瞪一眼,还挑衅般哼了一声。
“瞅瞅她那德行!”牛氏一直瞪到屋门关上,才扭头对丁老太道:“照这婆娘说的,吴夫人这是有喜了?”
张嫂子刚才的大嗓门,可是让院子里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丁老太看着牛氏没心没肺还在那里八卦,心不在焉地支吾几句,就推说要歇午觉,也回了房。
院中只剩下了胡家的一大三小。
牛氏茫然过后就是不忿:“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回去了?一个个神神叨叨的,有病!走,咱们也回去睡觉!”
关好门,张嫂子径直去包袱里又摸出一把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