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用竹签轻巧地一挑一按,那花就端端正正簪在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仕女鬓间。
一双大手看起来明明粗粝黝黑,偏偏又能如此灵巧。
沈如松看了吴氏一眼,伸手取过那个仕女面人,朝她晃了晃。
吴氏脸色微红,还是含羞带嗔地接了过来。
嗯?貌似有陈年狗粮的味道。
沈壹壹接过给她买的那个散花天女面人,心中已经脑补了八百字的父母爱情年代剧。
瑾哥儿选了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是心满意足。
就这么逛逛停停,待出了集市,吴氏被红儿搀着,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沈如松看看天色,估摸着已近申正,倒是不好再耽搁了,回城可还要些时辰。
遂招呼众人上了骡车。
瑾哥儿拿着面人,望着窗外逐渐安静下来的道路,也沉默起来。
这可有些反常。沈壹壹小声问:“你怎么啦?”
瑾哥儿看看已经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的童嬷嬷,觉得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问道:“那个蒋秀才怎么能被亲戚欺负成那样?”
还能为什么?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蒋秀才断了腿的同时也就等于彻底断了青云路呗。
在古代,相貌太丑的人都没法当官,何况是残疾。
就算他是孙膑再世,在当下的太平年间,也只能做个写兵书的瘸子。
沈壹壹想了想,让小朋友有点忧患意识也挺好。就斟酌着措辞,跟瑾哥儿讲了讲何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残酷现实。
自己的功课到底是啥样,瑾哥儿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他爹貌似不太中用啊,可瑜姐儿是女孩子,又不能去考科举。
他有点担心:“爹不也只是个秀才?那会不会有人欺负咱家?”
“已经被欺负了。你以为之前大伯家对咱们很好?”
沈如松若是个举人,就算沈如柏狗胆包天,清河那边也绝不敢太过分的。
去年在清河的事,瑾哥儿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前一段吴氏的抱怨和幼学中的那些议论,他倒是听过一些,知道是自家吃了大亏。
“那,咱家也会像蒋秀才那样吗?都没人肯帮他的……”瑾哥儿对自家老爹没行侠仗义还有些耿耿于怀。
“会啊!”
听到瑜姐儿斩钉截铁的回答,假寐的童嬷嬷眼皮跳了跳。
“咱家就是个地主乡绅。刚才跟你说过的‘士农工商’,每类还分个三六九等呢。你觉得咱家算哪一层?”
瑾哥儿苦苦思索,“士”里头的贵族和官员,他家肯定算不上。这么看,还真像瑜姐儿说的,他家就是个土地主啊!
“可爹现在连地也没有啊……那岂不是说,咱家连个小地主都不如?”瑾哥儿哭丧着脸,原来他家这么惨了!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睁开眼,欲言又止。
不至于,真不至于啊!
那位姑爷怎么说也有几万两的家底,轻松可以置办几百亩田地,哪是家中只有几个佃户、穿衣吃肉都要抠抠索索的小地主能比的?
“差不多吧。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份正经营生,不能就想着靠家里。”
虽然和现实有亿点点偏差,沈壹壹不想去纠正这个认知。
能让瑾哥儿有点动力不是很好嘛。
便宜爹为了爵位使劲儿鸡娃固然不对,可瑾哥儿的学习也真的成问题。
进士那是不用奢望的。
而要达到做官门槛的举人,听沈如松说全州的生员,每百人中最多能中上四五个。
如果再算上每三年才能考一次,那这难度比在现代考985大学高多了。
沈壹壹不觉得身边这条小金鱼能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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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宝子能看出来这个“蒋秀才”是谁么?有奖问答哈,奖品依旧是本喵喵大王爪印一枚~~
之前有个宝宝建议某章的配角聊天不要费笔墨,因为是关于这个伏笔的,当时没法说得太明白。如果你还在追的话,希望能看到^_^
第60章 也和当年冷脸洗内裤的肖……
瑾哥儿是个心很正的小朋友, 沈壹壹可不希望他将来过着纨绔子弟无所事事的生活,然后一步步长歪了。
学习可以形成习惯,在得到正面反馈后, 还能上瘾。
沈壹壹决定今后多夸奖点小朋友。
无论瑾哥儿将来要做什么, 认真学习总没错。
看着两个小朋友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某个地主家的嬷嬷此刻有点纠结。
虽说哥儿和姐儿很体恤大人的难处,还商量起了今后如何认真读书,是件好事。
可你们是不是忘了, 你俩的外祖父是中书省的实权官员, 年富力强, 有望升迁。
你们的舅舅去年秋闱刚中了举,二十岁的举人,未来可期。
你们的亲爹不但兜里有钱, 还是肃宁侯未出三服的堂侄。
神特么的“小地主”!
一回到家,瑾哥儿很自觉地钻回书房看书去了。
开心了一天之后正准备给孩子找点不痛快,立志当个传统扫兴家长的沈如松茫然地闭上了嘴。
晚膳时,看着桌上的葱油鸡, 清蒸鳜鱼,猪脑羹和姜爆兔,瑾哥儿冲着沈如松一脸郑重道:“父亲, 孩儿听闻‘俭是持家宝,奢是败家根;勤俭永不贫,坐食山也空’。咱家是该节省些了!”
刚夹了一筷子鳜鱼,还赞了句“鳜鱼肥,莼菜美,风味此中真趣”的沈如松筷子僵在了半空。
瑾哥儿痛苦地挣扎了下,又道:“母亲, 今后我吃素,每日有个肉丝就好!”
正在给他布菜的吴氏:?
幕后黑手兼始作俑者沈壹壹默默把头埋进了饭碗中。
刚才你问我有什么勤俭的句子,可没说是要用来当庭直谏的啊……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正端着一盘豆面饽饽过来,闻言直接放在了瑾哥儿面前,微笑道:“哥儿放心,这品饽饽是素的,尽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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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拉我干什么?”
被亲哥和堂弟拉回云来居的中庭,沈琅不满地挣脱开来,整了下衣裳。
“那本武功秘籍我还没买下来呢!”
沈定川夫妻今天懒得动,就在家侍奉老母。
长房一家就和二房的母子三人相约,出城踏青了一日。
几个男孩贪玩些,回城时天色已晚,在车上就嚷嚷着腹内饥饿。
小王氏和吕氏一商量,索性直接下馆子,省得回家用饭还要给婆婆立规矩。
沈老大自无不可,当下带着众人就近寻了家以寿州本地菜出名的云来居。
结果等着上菜时,兄弟三人到处溜达,刚逛到大门附近,沈琅就被某个鬼鬼祟祟的假道士给盯上了。
沈琳双手抱胸:“你还真信啊?那不过是个骗子!”
“万一是真的呢?”
“没有万一!他若有这等好东西,自己早练成高手了,还会在乎你这一两银子?”
沈琅颇为不服气:“练武是要讲天赋的,道长说我骨骼清奇!他没练指不定就是因为没天赋。”
沈珏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有天赋?就跟初阶班三十八房的那位‘武学奇才’一样是吧?二哥你能不能别干蠢事!”
被小了他好几岁的堂弟这般鄙夷,沈琅恼了,大声道:“你聪明,你就没干蠢事?这些日子是谁天天在路上搀扶老头的?”
“我,我那是尊老之举,有何不可?”
“以前咋没见你这么尊老呢?偏偏现如今不但总在外面帮这个帮那个,还要拽几句文出来。打量谁不知道你是演给‘钦差’看的!”
他弟这是在说什么?沈琳一愣:“什么钦差?”
“就是侯府派来挑备选的人。不是都说‘钦差’会微服私访么?祖母说那侯府的人指不定也会暗中考察咱们。”
“哥,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每天都要在幼学门前那条路扶几个老头。昨儿那个,人家明明不想走,也被他和小厮给架到路对面去了——”
沈珏恼羞成怒:“你这是以小人之心胡说八道!”
“哦?那你发誓,你从今往后一辈子都会扶老头走路。但凡有一个见了不扶的,你就在外面出不了恭!”
“都说了我才没有在学里憋尿!”
“哼哼,那你发誓呀!”
沈琳被两个弟弟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未来的族长,自己也知道压根不会在过继名单上。
祖母她们大概也是不想自己牵扯进兄弟相争中,所以很有默契的避开了自己吧。
珏哥儿这孩子学什么不好,怎么也跟三十八房那家子学起来了?
还有他的蠢弟弟,就这么嚷嚷了出来,不是明摆着告诉二婶他娘在背后说了小话么?
说真的,他觉得自己这俩弟弟都够呛,肃宁侯是有多想不开,非得在这俩人里选一个?
偏偏全家上下从祖母到珏哥儿,都有点志在必得的意思。
他这个注定不会参与的嫡长孙也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