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两人还是无忧无虑的沈家姑娘,而不是今日肃宁侯府的沈郡君和所托非人、擅自和离出逃的沈慧……
“——快坐吧!春柳,还不快上茶?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哦,那日白英在街上瞧见一个背影,觉得像春柳,便想着跟上去看看。”
“这还真是巧了,偌大一个京城都能碰上!”
见沈慧对这番说辞丝毫没有起疑,沈壹壹反而觉得更不妙了。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同。沈慧在这里并没有那种“需要讨好主人”的寄人篱下之感,行动表面上也不见任何约束,一切正常得仿佛孙叔林当真只是帮了一位进京的友人。
可孙叔林是什么良善之人吗?
在这个时代,明明她有亲戚同居一城,却将一个单身女子悄无声息藏匿起来,正常人谁会这么做?
“慧姐姐,不如跟我回府做个伴吧?”
沈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摇头:“前些日子是什么光景?你又才定亲,别因为我的事牵连到了侯府。”
“我住在这里挺清净的,有抄写棋谱的活计,再与嬷嬷、春柳她们做些绣品卖,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沈壹壹简直想冷笑。
这般脱口而出的回绝,显然早有盘算。究竟是谁给沈慧透了近日的风声,又是谁在背后撺掇,才让她打定了这个主意?
并非顶尖绣娘,主仆三个的绣活能卖几个钱?
而且自己常去聚文斋的,怎么不知道何时手抄的棋谱如此畅销了?
单凭这些就能租得起这种院子,真应该让京中那些日子窘迫的穷官儿们都去寻寻他们乐善好施的孙同僚!
“你不必为我操心,等过两年风头淡了,我自会回寿州。难得进京一趟,这般倒也无拘无束的。对了,我可见识了不少外地寻不到的棋谱,还去棋社里逛过一回呢。”
见沈慧不愿再谈,还故意岔开了话题,沈壹壹也跟着随手拿起了一本棋谱。
看沈瑜只翻了两页就牙疼般地赶紧放下后,沈慧终于忍不住笑了,心中的别扭和陌生感突然间就散了。
“你还是老样子……怎么,莫非入了麟趾学宫棋艺还没长进?”
“谁说没有?来来来,让你见识下!”
沈。第一才女。壹壹机智的压根就没选修围棋课。
不过谁让管班夫子崔茂修是国手呢。
这位先生起初还以为她这个才女只是在棋道上没开窍,很是给她开了几日小灶。
但很快就确认了她臭棋篓子的真面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迫于崔夫子淫威,沈壹壹那时还是死记硬背了几个定式的。
后来她还兴致勃勃跟谢珎展示过。
很够意思的金大腿在认真听取了她想装逼的诉求后,还真帮她归纳出了几个开局套路。
沈壹壹自觉现在棋力突飞猛进,二十手之内相当能唬人。
当然之后就得考虑到底是找借口尿遁还是放墨雪上棋盘磨爪子了……
她这三板斧这会儿同样也把沈慧给镇住了。
深知这位姐姐下棋时有多认真的沈壹壹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孙大人何时过来?劳烦他照顾你这么久,我这个不称职的‘地头蛇’如今知道了,总该有些表示吧?”
沈慧兀自摩挲着棋子,全付心思都放在了应付族妹突然暴涨的棋艺上,随口道:“这个可不一定。孙大人是个顾家的,平日下了值都会回去陪他娘子和孩子。他公务也忙,有次一走就是一个来月……”
这赞许的话语、熟稔的语气,尤其是脸上的神情,令沈壹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不见沈瑜落子,沈慧一抬头,就看到了族妹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神。
她回想了下方才的对话,这才坦然一笑,认真道:“孙大人是个好人,也是位君子,言行从无半点逾矩,家中情形更是早早就告知于我了。”
“你放心,我是敬重孙大人的人品,但我沈慧绝不会有那种私相授受之事!”
孙叔林的人品……
那玩意连人都不算,哪来的什么“人品”!
而且,连自己有妻有子的事都摊开了说,却还能哄得沈慧满心仰慕——这种求而不得、被小心放在心头的“黑月光”,段数可比直接甜言蜜语哄骗女子当外室高多了好不好!
沈壹壹努力扯了扯嘴角,只回了个“嗯”字。
她心乱如麻之下,还没到二十步呢,棋局便如山体滑坡一般崩得彻底。
沈慧起初还以为这是什么学宫时兴的招数,待看明白这是纯纯摆烂之后,笑得连提子都忘了……
一盘很快终了,沈壹壹急着回去想法子,婉拒了沈慧的留饭。
她强硬地留下了一百两银票,就算人她一时带不走,也实在不愿看着沈慧再被姓孙的变相“包养”了。
聚文斋。
书铺掌柜见未来的少夫人进来,忙殷勤笑着迎了上来:“您来啦!郎君正在上头等您呢!”
哎呦喂,从二公子起初与沈大姑娘相识开始,到如今两人居然真的修成了正果,这么多次相会可都是在他这一亩三分地!
他,大隐隐于书肆的公子心腹,鹊桥下最坚强可靠的那只喜鹊,如今终于可以大声宣布:他书中的男女主圆满啦!
但当他看清沈大姑娘只轻轻颔首,就板着脸一语不发径自上了楼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他正想开个新话本写成亲后的甜甜蜜蜜呢,怎么这俩人就要吵架了?
谢珎见小姑娘沉着脸进来,倒也不意外。
他什么也没问,只将煮好的热茶递到她手边,又低头剥起糖炒栗子。
沈壹壹心里乱糟糟的,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等她嚼着栗子回过神时,才见他面前已堆了一堆壳,手里一枚刚剥好的栗子,正稳稳递到她唇边。
“呃,我吃不下了……”沈壹壹有点不好意思。
谢珎一笑,自己吃了,这才取水净手。
“想说说么?你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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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正文完 本章的“作话”里有……
沈壹壹觉得自己现在可算是理解了什么叫“想打老鼠又怕伤了玉瓶”。
沈慧和肖静姝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两个最先交到的好朋友。整整六年, 她们一起上学,休沐时一起玩耍。
对于沈慧这个堂姐兼同班同学,她是很愧疚的。
去年自己已经在侯府有了一定分量, 硬要为沈慧出头其实也是可以的。
可她还是将明哲保身放在了前头, 劝过之后只是为沈慧安排了脱身的路引。
后来上学事情一多,连写信都没以前多。
而这次沈慧之所以被那个人间之屑盯上,则完完全全是因为她的缘故。
孙叔林此人,最擅长的便是面上做戏, 暗中的算计阴狠又缜密, 令人抓不住把柄。
他明显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蒋家姐弟的靠山, 所以才步步为营,将沈慧这个她在沈氏中最亲近的姐姐握在了手中。
沈壹壹有些怀疑,孙人渣之所以没有直接骗得沈慧为妾室, 绝非是顾及族姐的坚持,而是深谙留有余地的道理,不想把事情做绝,断了他的所有退路
孙叔林打的主意应该是:
若侯府大姑娘不知道他那些旧事, 那他此举就是纯纯的示好,没准儿还能借着对沈慧的“援手”和她对自己的好感,从此搭上肃宁侯府甚至谢家。
若沈大姑娘早就知道了, 那这么多年没有动作,似乎表明这位大小姐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并不打算对一户下人的“家务事”插手太多。
那他也算很有分寸的显示了自己并非是个软柿子,且无意与大小姐为敌。再加上与沈慧的情分可以让沈家投鼠忌器,应该就足以打消对方出手打压的可能了。
毕竟这事放在外人看来,他还这真没太大错处。他并未越界,说起来处处都是依照沈慧的意思办的。
论迹不论心, 有些小心思也很寻常嘛……
沈壹壹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孙人渣这番算计让她很不爽。
而更让人生气的是,还真被孙叔林算计成了。
不管在什么时代,世人对女子名声的要求都比男子苛刻的多。
若是真把孙叔林逼急了,他定然会在人前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哭天抢地地叫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沈慧死缠烂打、无奈之下只能安抚”的受害君子。
事情一旦宣扬出去,于他不过是多了一则他人口中的香艳谈资。他品级又低,想必连御史都懒得费心弹劾。
可对沈慧而言,那便是灭顶之灾。
沈壹壹都能想象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不守妇道、与人私奔、红杏出墙、偷人养汉……
连同她之前自行与李家和离的事,也会被别有用心之人一并翻出来,添油加醋地诋毁。
到那时,寿州家中肯不肯接纳沈慧,都是两说。一个才十七岁的姑娘,能不能熬得过去这千夫所指——
沈壹壹不敢赌,也不能赌。
她绝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缘故,将沈慧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直接把人带走的话——孙叔林那张伪善的面皮还没撕破,硬生生拆散,反倒叫这人成了沈慧心头一抹去不掉的朱砂痣,藕断丝连往后只怕更生事端。
而且自己如果直接与鸿胪寺少卿的侄女婿摊牌,那就不能瞒着家里。
老侯爷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封建大家长,本就看不惯沈慧那些作为,若知此事,怕是不会想着妥善安置,十有八九是要将人送回沈家去,叫她自生自灭。
寿州可还有个卖女儿的沈家老二呢,这不是才出泥潭又入虎穴吗?
沈壹壹也想过从孙叔林的娘子那边入手。
但她与袁娘子从来没打过交道,不知底细。
万一这位是那种标准的古代大妇做派,压根不把一个无子的“外室”放在眼里呢?
或者刚好相反,是个悍妒之人,然后直接打上门来……
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堵,沈壹壹托着腮,愁眉不展喃喃道:“我想把这只老鼠彻底打死!虽不知他为官如何,但他身上早就背着好几条人命,本就有取死之道!”
“可他为人奸猾,以前的命案扫尾很是干净,根本没有证据。而且,不能牵扯到我堂姐身上,最好还能让他露出真面目,再将两人彻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