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谢尘鞅刚沐浴完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湿发未干。抬眼便见儿子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沉冷意,再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一变。
能让二郎这个时辰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闯进来,那还能是什么事?
郑夫人立刻将人全都打发了出去,又让心腹亲自守在屋外。
可是听完谢珎的讲述,她瞬间脸色苍白的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宫变?!
谢尘鞅心中的惊震丝毫不逊于郑夫人。
他飞速将次子所言的一条条讯息在脑中汇总、印证,所有线索拧在一起,最终只指向一个可怖的结论。
只是此刻别苑之中胜负未明,若靖郡王已然得手……
他眸光微闪,望向谢珎:“你这是要去韩家?”
谢家本就打算做保皇党,可这 “皇” 究竟是谁,不妨先观望片刻,再做定论。
谢珎却从不看好靖郡王,更何况每多拖延一刻,壹壹的凶险便多一分。
“父亲,事到如今,靖郡王可有派人来与咱们谢家通气?”
谢尘鞅眼中掠过一抹阴霾。
靖郡王已然发难,却半点消息也不递往谢府,是他这位当朝吏部尚书、陈郡谢氏的话事人,分量还不够吗?
那就只能说明,靖郡王自始至终,就没将谢家视作可拉拢之人。
政变大事,从来只有三类人:盟友、可争取的中立者,余下的,便是敌人。
“……可等明日共议,倒也不必由家中挑这个头。”
谢尘鞅略一思忖,还是决定稳一把。
毕竟别苑情势不明,而靖郡王敢动手,必是已挟持了陛下。
二皇子本就是世家外孙,若真能上位,他们谢家的日子,只会比在元和帝手中更逍遥。
至于立场,本就是可转换的,他也可以成为二皇子或是某位捡漏上位皇子的“保皇党”嘛。
世家联姻织就的关系网从不是摆设,莫说谢家与琅琊王氏本是老亲,便是皇曾孙的生母,亦是他谢氏之女。
谢珎却不敢再等。
靖郡王想将所有皇孙都骗出去,把嫡系皇族斩草除根的想法昭然若揭,那与敦王府的人混在一处的壹壹……
他脸上的神色更冷:“二皇子人手极为不足,似是并未掌控兵权。”
谢尘鞅方才只顾串消息,此刻才猛然醒过味来。
先前只觉得靖郡王势单力薄,细想才惊觉其窘迫到了何等地步。
明明占了先手,已控制陛下与诸位皇子,可麾下之人竟连裹挟皇孙出城都做得这般勉强。
至于近支宗室、宰相重臣,这些莫非都是靖郡王不想控制的吗?
谢尘鞅阅遍史书,还没有一个既无兵权又无中枢之令的人能篡位成功的。
这会儿再想想自家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戚,什么二皇子的儿媳,什么王德妃娘家姻亲,简直是一把把皇帝将来清算时的催命符。
这一刻,他又开始羡慕起了丰京某著名六亲不认的孤寡侯府。
“你待如何?”
“儿子先去找老师,再和崔明远一同请见简王、大长公主。父亲在府中坐镇,明日一早便宜行事。兄长那边不用惊动。”
谢尘鞅深深看了二儿子一眼:“你可有把握?”
“救驾仅有五成,但不让靖郡王上位——九成。”
“……好。路上小心,多带护卫。”
郑夫人追了几步,立在廊下阴影里望着儿子的背影,嘴唇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珎儿的心思,她如何不懂?
他要亲自代表谢家出面奔走勤王;而老爷则要按兵不动,待到明日局势明朗,再为整个谢家做出最终的决断。
此事成败,关乎谢家满门兴衰。
若是珎儿能救驾有功,那自家便要当机立断,尽早与那些附逆的亲朋切割干净,再借着平叛功臣的名头,顺势为家族谋得更多依仗与好处。
可反之,若是靖郡王真能逆势上位,那家中便只能狠下心来,舍弃珎儿这个与新皇为敌的“逆子”。
到那时,老爷唯有靠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竭力全力保住从头到尾未曾牵涉其中的长子谢琛。。
两头下注,趋利避害,本就是世家传承百年的生存之道。
只是她实在不解,珎儿这一次为何偏要行险,非要争这份救驾之功。
若是顺着大流,静待宗室与百官行事,谢家持中观望无功无过,即便新皇登基,未必就会刻意打压。
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掩下心底翻涌的不解与担忧,缓步转回房内。
今夜注定无眠,她还得与老爷再仔细商议,明日一早该如何措辞、如何行事,才能将自家的风险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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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响起的急促马蹄声,生生踏碎了丰京深夜的静谧,在空荡的街巷中反复回响。
丰京百姓皆是见惯宫廷风波的老观众了,从睡梦中惊醒后也不点灯,一边熟练地堵门封窗、清点家中存粮,一边从门缝中偷看着不时经过的骑手,悄悄议论着这回皇帝又要砍哪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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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京城所有权贵:靖郡王谋反前完全没有跟自家通过气……这尼玛不明摆着没把我当自己人,他是不是想把我家干掉?!
二皇子: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也是中午喝着喝着,临时决定谋个反的……
休息了两天,吃了两天止疼药,但是还会吐。每隔几个月总会遇到一次特别凶猛的大姨妈,苦逼脸
另外清汤大老爷们请听我解释,新文的存稿不是现在写的,当初就写了两本才跑来绿江申签的,这本直接过了就先更这本了。
第400章 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
简王府内, 通明如昼,连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晃,将殿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衬得这深夜的府邸愈发沉肃。
简王端坐于正厅上首, 往日里总挂在圆脸上的惫懒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凝着罕见的锐利。
与他并坐的是神色冷峻的荣康大长公主,一身利落的骑装,革制护腕, 脚边还放着她惯用的武器——一柄狼牙棒。
一名侍卫快步入厅, 单膝跪地, 声音还有些喘:“启禀殿下,宫中禁军与五城兵马司各处均无异动,人马尽数都在驻地, 各级将官照常轮值,并无私自调动之举。”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急步赶来,叩首道:“报!京营总督洪大人今夜正在府中。他答应明日城门一开便亲赴营中坐镇。洪大人言明, 不奉陛下明诏,他绝不敢擅自调动一兵一卒,但必会将麾下将士严束于营中, 任凭谁去也休想调走一人一马。”
紧接着,第三人躬身入内,沉声回禀:“报!京城十九门值守一切如常,今夜官兵告假、换班者不足十人。如今掌管各城门钥匙的城门郎身边,均已安排了咱们的侍卫近身随护,寸步不离。”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脸上的凝重之色也缓和了些许。
他们皆是从开国征战的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军权便是皇权最大的底气。
大雍帝都的拱卫之力,全系于这几支兵马之上:
禁军下辖三万精锐,专司皇宫守卫,是皇帝最倚重的屏障;
城中的五城兵马司有近两万人,分管街巷治安,维系京城秩序;
金吾卫则有两万五千人,日夜驻守各城门、巡防城墙,是帝都的外围防线;
京畿之地更驻扎着五万多京营,乃是护卫京师的中坚力量。
这十三万将士,环环相扣又彼此牵制。
如今这四处要害皆无异动,倒真应了谢家小子的断言,支持靖郡王谋逆的果然没有几个手握兵权的统兵将领。
简王抬手松了松衣领,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那老二手下,如今也就千把号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西苑距靖郡王别苑不过二里路程,简王心中自有盘算,他不信有人会在家门口的兵马都未曾搞定时,就贸然起兵造反。
是以,西苑那一千多守军,早就被他默认为了靖郡王麾下的叛逆之众。
“两位殿下,右仆射韩大人已往禁中递了条子,今夜当值的柳侍中亲复,圣驾并未回宫,亦未曾派人进宫传过任何旨意。”
说罢,谢珎从袖中取出几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韩、柳二位宰相共同联署、盖过官印的堂贴,尚书省与门下省将派遣给事中,与世子、康国公一同前往各处军营督查。督查之人此刻已在外院歇息,严令不许接触旁人,杜绝走漏风声。”
简王伸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官印,抬眼看向谢珎,语气意有所指:“三省共有六位宰相,怎的只有韩、柳二人联名?其余四位何在?”
谢珎躬身回禀:“韩大人的意思是,待明日政事堂共议之时,再将此事告知其余四位宰相,免得横生枝节,反倒坏了大计。”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六位宰相之中,唯有韩重光和柳彦博二人出身彻彻底底的寒门,无世家根基牵绊。
其余四人,要么本就出身二流世族,要么发迹之后便与五姓七望缔结了姻亲,牵扯甚深。尤其是中书令李敬廷,更是陇西李氏的当家人。
如今情势晦暗不明,谁也无法断定,会不会有哪位宰相是坐等局势明朗的墙头草,或者干脆直接就是靖郡王的同党,只等关键时刻跳反。
因此,韩重光不敢此刻召集那些同僚商议勤王的事。
毕竟在他看来,靖郡王敢贸然起事,必定早已在中枢朝堂与兵权之中安插了内应,这般时候,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此时见谢珎这个陈郡谢氏下一代的领头羊这么坦坦荡荡说出对世家的防备,简王更是满意了几分。
谈及世家牵扯,简王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位倒霉侄孙身上:“兕奴,那些家伙如何了?”
崔令晞也顾不上简王当众叫自己的乳名了,他脸色有些难看,涩声道:“我以宴请的名义往各家派了贴子,五姓嫡□□几家的郎君都在,我都亲眼见到了本人。——只除了靖郡王妃娘家那一房,说是下午就出了城。”
说到最后一句,崔令晞语气里掺着难以掩饰的咬牙切齿,这家害人不浅的王八蛋!
其余世家何等沉得住气,个个都装得毫不知情,让他完全看不出端倪。
没有一家在这局势未明之时贸然跳出来,这般不动声色才是万全之策。
若靖郡王事败,各家便能赶紧想法子脱罪。如果扫尾再干净些,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半点不沾谋逆的污名。
唯有他崔氏那一房,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动了!要知道,他们与自家这一脉还没出三服,乃是实打实的至亲!
崔令晞暗自腹诽:你们本就是靖郡王的岳家,无论他谋逆成败,你们都脱不了干系,何苦这般迫不及待?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是靖郡王火烧眉毛、狗急跳墙,刚起事就要完蛋了呢!
“诶?”简王有些看不懂了:“这么说,那小畜生手上既没兵又没人?那他拿啥造反?他的同党藏得可够深的啊!”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明白二皇子的倚仗究竟是什么,她皱眉:“皇城司的人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