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往地上一滚,怒喝道:“呔!你这厮为了家产,竟连那豺狼都不如!”
另一人顺势仰头狂吠:“汪汪汪汪汪~~”
“你这又是什么动静啊?”
“豺狼叫啊!凶不凶?”
“你这是狗叫好不好!”
“那——哼唧~哼唧~~”
“好嘛,这回改猪叫了啊!算我高看你了,本以为是个狼崽子,没成想猪狗不如……”
厅内的说学逗唱、外头兄弟的劝酒喧闹,恰好将废太子细微的挣扎响动尽数掩去。
他的力道一点点褪尽,指尖攥紧又猛地松开,头朝后一仰,整个人便软塌塌瘫靠在椅上,再无半分动静。
定王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偷偷摸了一把,还有脉搏。
但就算扎到鱼刺也不至于厥过去吧?
看方才父皇那样儿,这大傻子可还是他的爱子!
他正要起身喊人,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照顾人的差事可是二哥领的。
反正葡萄是二哥准备的,大哥主动吃的,与自己无关……
他看一眼连嘴唇似乎都开始发紫的废太子,道:“爷要去方便方便。”
定王若无其事抖了抖袍子,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两个弟弟时,还从碟中拈了块他们喂鱼的点心。只咬了一口就扔进了湖中,引得鱼群纷纷争抢……
————
靖郡王趴在石舫边上呕了几声,然后接过醒酒汤抿了一口:“噗——这什么味儿!狗奴才——”
不料管事太监非但没有请罪,还颤抖着贴了过来:“王爷,安平王没气了!”
谁死了?
死了就派人去吊孝,非要在他大喜的日子里提这么晦气的——
“安平王”?!
他一把扯住管事太监的衣袖:“谁?!”
石舫的轩厅中,跟着废太子的两个内侍已经被卸掉下巴拖去了一边。
而面对着贵人们的两个伶人发现异常还要更早些,正被郡王府的人用刀顶着,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继续演着。
只是说了些什么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不过这间屋里也无人在意。
靖郡王被人搀扶着凑近了些。
废太子的脸正正撞进他眼里。
双目外凸,唇面青紫,再不是方才还乐呵呵的那个傻子。
他喉头猛然一抽,“哇”的一声,当真吐了出来。
秽物溅上袍角,有人灌来浓酽的醒酒汤。他被迫咽下几口,酒意散了大半。
可这一刻,他宁可自己从没醒过。
第393章 把所有的狼都宰了
半个时辰前, 父皇还亲口夸赞了他。
靖郡王连恢复亲王之位的谢恩词都在腹中过了一遍,甚至连立储那日要让这些弟弟喝到吐都想好了。
可父皇刚把人交给他,现在, 死了。
“主子, 您得赶紧拿个主意!”
靖郡王满眼绝望:“……你先去禀明父皇,我、我稍后过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涩:“你们几个,把门守好, 谁也不准进来!”
又看向郡王府的侍卫统领:“战风, 你去查看下——究竟是怎么死的!”
尽管浑身无力, 靖郡王不得不强撑着问个究竟,一会总得在暴怒的父皇面前给个交代。
管事太监是他的铁杆心腹,对于去给皇帝报丧的倒霉差事并无二话, 反而看着主子欲言又止。
他最后一咬牙,趴在靖郡王耳边用颤抖的声音道:“奴婢是说,趁着诸位王爷还不知晓,您早做打算, 兴许还来得及……”
管事太监不知道废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看主子这反应,不太像自家动的手, 如果是,那就赶紧扫尾。
如果不是,能查出真凶自然最好,就算查不出,哪怕栽赃给其他皇子,也比让皇帝将怒火全泄在自家头上强吧?
靖郡王愣愣看着心腹的背影,他听懂了对方的暗示, 他真没吩咐过要对大哥下手。
但就算在御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失去的圣眷再也回不来了。
痛失爱子的父皇,岂能不迁怒?群臣只会私下议论,说他“无能”“难堪大任”。而其余弟弟们,又怎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死因与他无关,可恶果却是他甩不脱的……
那边,战风也顾不得避讳,亲自上手在废太子的尸身上摸索了一番。
“殿下,人还软着,是刚死不久。无勒痕、无外伤、七窍并未出血,且坐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没动过地方,实在不像被人所害……”
“你看看他那样儿,”靖郡王对上大哥有些狰狞的遗容,又赶紧扭过头,“这像自己死的吗?!”
”安平王唇、甲发绀,眼白遍布血丝,颈部紧绷,这是闭气而亡的样子。在场之人的口供一致,都说这位一直与定王看戏、吃葡萄,等他们回过神就发现没了气。”
“这与属下以前听闻过的‘食噎死’颇为相似。属下不擅验尸之道,但老仵作可银针探喉,一试便知。”
除非父皇发话,否则谁敢勘验废太子的尸身。
靖郡王没理会后半句,只觉万念俱灰。
噎死的?
似乎还是自己剥的葡萄……
那岂不是连个明面上能让父皇泄愤的人都寻不出?
呵呵,到头来,被牵连的竟只有自己!
两个抖得像打摆子的伶人埋着头不敢看,跪在那儿口中还在继续:
“……你、你莫要嚣张,当心我打杀了你!”
“我我我,我可是豺狼,还能怕了你不成!”
“呃,你不是狗么?何时又变了狼?”
“我、我可以把所有的狼都宰了,就剩我一个,你就说我是不是狼……”
靖郡王脚步一顿,旋即推门而出。
他此刻哪有应付旁人的心力,只道要如厕,命府中太监将几位弟弟强行架开,自己大步往岸边走去。
“将他们看好,不许离石舫半步,更不许进轩厅。速速请两位先生来。”
“是!”
只是越靠近松风山房,他的双腿便似灌了铅般,一步沉过一步。
要不……还是等两位幕僚到了,帮自己谋划一番再进去?
院门前,靖郡王正徘徊踟蹰。忽然门一开,里头急匆匆奔出两人,一个似乎是御前的太监,另一个正是他派来报信的心腹。
“王爷,不好了!圣上晕过去了!”
什么?!
噎死一个大哥,他估计会被迁怒的在郡王位子上呆一辈子,可若父皇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剩自尽谢罪这一条路了!
为什么!
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何老天就像认准了非要弄死他一般!
“主子,咱们府上有府医!”
“——啊,那赶紧先把严大夫叫过来!”
生怕弟弟们对“第一皇曾孙”下黑手,靖郡王特意从民间请了个医术很好的草根大夫在别苑常驻。
平民出身的严大夫自然不认识一身常服的元和帝,还以为是哪位来赴宴的老大人。
他奇怪的看了眼团团围在榻边的护卫小厮,有些纳罕这位老爷好大的排场。
“启禀王爷,这位老先生关尺沉伏不起,脉律不匀,促而无力,非实邪,乃骤受悲惊,气机暴逆,心血一时奔脱之征。”
“此刻万不可搬动、不可再闻刺激之事,务必安卧静养。否则必致气血上涌,壅塞清窍,发为中风卒中,轻者偏瘫失语,重者气脱暴毙。”
严大夫说完,就觉得屋里好似瞬间变冷了几分,人人如丧考妣。
——不是,我又没说不能治,你们咋就一副自己也快死了的衰样?
摸不着头脑的严大夫安慰道:“老先生虽有了春秋,但身子骨不错,此时用银针开窍醒神,调顺逆气,可避免血气上冲。再用些汤药,待气机平复人就能转醒。只是醒后亦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调补心脾,以防气脱生变。”
要在父皇身上动针?
靖郡王目视御前众人,随行护驾的禁军副统领虎目含泪。
以前他也不是没护着皇帝微服出游过,今日虽然出了城,可来的是皇子别苑,西苑的禁军离此地还不到二里路。
先喝喜酒,然后去西苑驻跸,原以为这趟差事再轻松不过的。
谁知道吃到一半,先是“嘎嘣”没了个皇长子,而后又“咣当”倒下了个皇帝。
听着那大夫“卒中”、“偏瘫”、“暴毙”,一个个虎狼之词的往外蹦,副统领只觉自己快要下去和太奶团圆了。
就算快马回城,再带着太医回来,最短也要一个来时辰……
眼见无论是副统领还是总管太监,全都眼神躲闪,靖郡王明白只能由自己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