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先来?”
看着陆家管事递到面前的文稿, 薄薄几页纸落在菜鸟小队眼中, 就仿若洪水猛兽一般。
五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于是管事一抬头,就看到了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的”。
嗯?长得五大三粗,一双牛眼还冒着傻气, 怎么看都不似个精通音律的样子。
长成这样还能混出头, 那此人——
必定歌艺不凡!
管事知道四老爷此时肯定一肚子火, 可当着皇帝他叔的面,谁敢说个不字?
他只想赶紧安排好然后寻个借口去后头看看,免得继续在这里伺候着被主子当成出气筒。
陆家管事见这讴者木呆呆的, 眉头一皱,将稿纸塞进对方手中:“好好唱!”
“蛤?”
非夏看着刚反应过来的熊大郎,接过了稿纸翻了翻,还是很有够意思的把沈瑜的三首放到了最下头。
又从陆家姐妹的两首词中挑了首字少些的:“拿好。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你闭眼大声唱完拉倒!”
她拍拍呆滞的熊大郎,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后与其余队友迅速闪远了些。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唱歌还是第一次, 但事到临头,熊大郎自觉问题不大。
他们家街坊都夸他唱得好,让他留到娶媳妇生娃之类的大日子再唱,说平时唱太浪费了。
他方才也听了一耳朵,那些乐工好似说什么每首诗词都有不同的调调是吧?
熊大郎看着纸上的题目——《破阵子》,嘿,这名儿一听就带劲儿, 正适合他这种八尺大汉!
李素馨坐在学宫众人外侧,与同窗们热火朝天的谈论着大胜不同,她此刻心乱如麻,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玉郎追着沈瑜出去了……
为何会如此?
玉郎不过是看到沈瑜作了几首词……
七步成词,定是因为沈瑜这风头出的太大,玉郎才一时好奇!
那他叫住沈瑜会说什么?
郑夫人对沈瑜本就有些另眼相看,玉郎今后不会……不,这怎么可能!
李素馨再也坐不住了,她托辞更衣,刚起身,就被大殿中央一声既似暴熊怒吼又如恶狼惨嚎的声音给惊得跌回了椅子里。
“罗——幕——轻——分——燕——影!”
这一嗓子如旱雷炸殿,满堂宾客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只有一个侍女吓得脱了手,铜盘“哐啷啷”在地上打着旋儿,最后一声钝响扣在青砖上。
“珠——帘——半——卷——莺——声!”
第二句更是石破天惊,那汉子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炸出来的铁弹子,撞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众人的发丝都似被这音浪掀起。
“刚、刚才那是……熊罴成精了?”
“我的老天爷,我这心悸的毛病怕是要落下……”
“他吼的什么?可是在伸冤?”
“等等,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塔般的汉子猛吸一口气,胸口如风箱般鼓起,第三句裹挟着洪荒之力排山倒海而来:
“龙——潭——鲛——绡——销——昼——永——!”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陆思媚,这不是她最后作的那首词么?
完全不按《破阵子》的曲牌唱就算了,哪有人会把一首写闺趣的词吼成这般猛捶破鼓似的!
还有,这人到底认不认字?
她明明写的是“龙簟鲛绡”,那个字念“簟”!
这人到底谁找来的!
虽然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可越来越多的人都回过神来,发现这人竟然、竟然是在唱词!
“噗!”不知哪位老大人刚入口的茶喷了陆文彬一袖子,可他顾不上擦拭,手指颤抖着要令人将那讴者叉出去,却被简王一把按住。
“妙啊!”简王抚掌大笑,“此等唱法别开生面!接着吼,本王重重有赏!”
一听到又有钱拿,熊大郎活像打了鸡血。他习惯性扎了个马步,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脖颈青筋暴起,之后几句竟是吼出了沙场破阵的气势:
“……双——陆——初——收——秤——上——劫!鸟——笺——偷——记——酒——边——名!笑——移——莲——烛——明!”
一曲歌(吼)罢,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这下满堂彻底炸了锅。有以袖掩耳的,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更有几个年轻公子拍案叫绝:
“陆家这安排绝了!比那些咿咿呀呀的强百倍!”
“这是哪家乐工?改日宴饮你也请来,保管艳惊四座!”
“我又没陆氏这般癫!”
“你傻呀,你不会请去你那死对头席上高歌一曲?”
“郑兄大才!”
陆思媚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恍恍惚惚飘过的念头,是“枰上劫”不是“秤”,是“鸾笺”不是“鸟笺”。
不过这些已经无人在意……
“下一首,继续继续!”
听到简王居然还没玩够,陆文彬再次扑腾着起身试图自救,可惜被王府侍卫熟练地按了回去,还有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将一杯酒怼进了他口中。
唐宝儿心中骂骂咧咧地站了出来。
他们方才猜拳定了下顺序,自己倒霉催的排到了下一个。
她自己能唱成啥样她还是有数的,毕竟刚收了人家的银子,唐宝儿也很够意思的略过沈瑜的词,选了陆思齐的那首《莺啼序》,字数可比其他几首多多了!
唉,她还真是个厚道人,下次再有沈姑娘的买卖,得加钱!
深吸一口气,唐宝儿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开始了她的吟唱。
“琼↗苑↘新↗晴↘乍↗暖~~~锁↗垂↘杨↗烟↘户~~~燕↗归↘晚、衔↗絮↘穿↗帘~~~~”
陆思齐本来看到是个歌姬,还松了口气,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这女子一句能拐十八个调子,更为诡异的是,她硬生生把一首写雨后游园、尽情欢宴的词,唱得活似去赶尸归来、夜半掘墓一般。
而且不论音调如何变化,这红衣娘子始终面无表情,更显得鬼气森森。
伴随着时而阴风呜咽,时而夜枭悲鸣的歌声,满堂宾客的表情从期待转为惊愕,又从惊愕燃起某种诡异的兴奋。
“这、这是《莺啼序》还是《招魂引》?”
“方才是‘声若奔雷’,如今这是‘冥府新声’,这个班子也不知是何处调教出来的,人人都有绝活啊!”
“你还别说,和陆五姑娘这词还挺配!你看这句‘漫染罗衣,惊飞鸥鹭’,你就想那血染寿衣,乱葬岗上乌鸦叫的情景——是不是特别搭!”
“那‘琼苑新晴’岂不成了坟头乍晴?‘锁垂杨烟户’分明是枯藤锁碑嘛!”
陆思齐:……
她自知文采比不过沈瑜,才特意选了这最长的《莺啼序》,原想着纵使不出彩,总该得声“难得”。
可如今一想到《莺啼序》足有两百四十个字,这歌姬巫祝做法一般的行径就如同异常漫长的折磨……
待那歌伎最后两个字幽幽吐出,这次陆文彬没给简王机会,果断往案上一趴,撞翻的杯盏落地声引来了全场的目光。
今日他家闹出的笑话已经足够了,说什么也不能任由这老儿羞辱下去!
“老爷!不好了,老爷昏过去了!”安排好的陆家小厮大声惊叫起来,随即赶紧带着人抬起陆文彬撤了。
简王翻个白眼,这病遁也忒假了些。
可主家都“突发疾病”了,总不好继续赖在别人的酒宴上。
不过下午看戏到现在的众人已经心满意足,今儿这大戏足够他们吹上一个月,成为同僚、邻里间最受追捧的那个了!
大家恭送走了简王,兴奋谈论着散场时,紧紧抱着画卷的井安国却又盯上了上首小案上的那叠文稿。
陆家人要“求医”,跑得飞快,此处只留了仆役善后。
自己要不要去顺几张沈知音的手稿?
他略一犹豫的工夫,只见有人已经收走了所有文稿,而且还问讴者要来了剩余的几份。
同他一起惋惜慢了一步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这小厮的身份,倒是没人来索要。
崔令晞原本还有些奇怪,谢珎人走了为何却把葳蕤留在自己身后,这会儿见他捧着的那叠东西,才恍然大悟。
旋即又有些羡慕:“是该收好,尤其是‘七步成词’那两首,今后足以传家!”
他院子里那十二根朽木,也就会些打油诗,人比人气死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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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暑假,晚上本就无人的学宫四下更是静谧。
谢珎手中那盏明角灯低低垂着,打磨得极薄的兽角片透出暖黄光晕,只吝啬地照亮沈瑜脚前那一片的地方。
他刻意将灯笼往她那边倾去,青石板上两道拉长的人影里,他的也倾了过去。
两家的仆从都在前后默契地拉开了几步,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此刻只有他与沈瑜并肩而行。
尽管皓月当空,从斑驳的竹影间依旧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风过竹叶摩挲出的碎响,令谢珎格外安心。
想到小姑娘拖着病体来此的真实缘由,谢珎的声音仿若这夏日的夜风:“母亲很喜欢你,父亲其实也很看重你。至于那些门第之见,交于我就好。”
小姑娘的脚步缓了缓。
谢珎耳根发烫,没去看已经落后半步的少女,而是低低开口道:“壹壹,今冬我就请老师去你家提亲可好?我心似君心,定不负相思意。”
到那时他也就摆平了一切阻力,小姑娘不会再受到家中的任何非议,只管安心备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