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嬷嬷赶紧提醒:“嘘,要叫‘三娘子’!若给人听去了,又得生事!”
李县令夫妻、老母亲、三个均已成家的儿子和孙辈,还有未成年的儿女们,将本就不算大的后宅挤得满满当当。
李三郎原本分到的一座厢房,还被自家姑娘的嫁妆占去了一半。
对他这种没什么前程的庶子而言,能娶个身家丰厚的媳妇,原本是桩大喜事。
可却在兄长们半真半假的调侃后,回来就对着什么都没做的姑娘教训“要收起豪绅的做派,不许以富贵骄人”。
嫂子们的几句酸话后,姑娘陪嫁的玳瑁钗戴在了老夫人头上,掐丝手炉也被李三郎不问自取孝敬给了他娘。
明明是长房的哥儿擅自闯进房来砸了姑娘的棋盘、毁了棋谱,可干嚎了几声后,李三郎反倒责备起了姑娘不慈。
这还幸亏瑜姑娘顾念着她们小姐妹的闺中情谊,派了侯府府大丫鬟来撑面子。
有那柄内造的如意供在房中,李县令倒也说过三儿子几句。
否则奶嬷嬷真的不晓得姑爷会不会动手,姑娘的嫁妆能不能保全。
夫婿一言难尽,李家的规矩还多如牛毛。奶嬷嬷估计肃宁侯府可能都没一个县令后宅的破讲究多。
什么男丁吃饭的时候,除了老夫人之外的女眷不许同桌,只能在一旁侍候着。而后还得伺候着婆婆用完了饭,才能回房吃自己的。
夫妻同行时,做妻子的要让出左首尊位,而且必须落后半步,不得并行也不能离太远,以防听不清夫君的吩咐。
男女的衣服要分开浆洗,就算是晾晒、整理时,男人的衣服也必须居于上方。
女子来葵水时“污秽不堪”,得为夫君安排好暖床丫头,然后自己搬到侧室去避秽……
姑娘今日就是身上不便,才不用忍饥受累的伺候着。
可毕竟是年夜饭啊,孤零零独个儿对着清粥小菜,这也太凄凉了点!
可嫁都嫁了,也只能慢慢熬吧。熬到夫人老了,姑娘自己也当了婆婆,那时候就好了。
沈慧觉得好累,明明才出嫁几天,在家、在族学玩闹的日子已经恍若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她下意识摸了下荷包,里头装的东西是白英偷偷给她的,连她的贴身丫鬟都避开了。
原本她拿到后还有些骇然,就算合离也是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谈,哪里能到那种地步?
现在看,这是瑜姐儿跟母亲一样,根本不看好这门亲事。
真的嫁了她才发现,自己当初以为关起门来不闻不问就能过日子的想法是何等可笑……
正堂,送走了熬不住夜的老母亲,李县令带着几个儿子继续守岁。
喝下一杯闷酒,李县令的心情也跟屋外不断传来的爆竹声一般平静不下来。
他当然不是崔家的人,太子妃娘家还没跌份儿到需要直接拉拢一个小县官的地步。
他的靠山才是崔家的党羽。
现在是前靠山了。
之前听说那位大人因为党附崔家被弹劾,李县令就觉得不妙。
就算他觉得前靠山一个外人,不可能参与到崔家的谋逆大事中,但他们这种人谁经得起查?
李县令果断出手,定下了沈家的女儿。
果然不出他所料,前靠山因为贪腐被革职了。这对他的影响也是立竿见影的,起码没了之前那般及时的消息渠道。
李县令一边火急火燎把三儿媳迎进了门,一边提心吊胆生怕哪日自己也接到了罢官的旨意。
也不知是他官职太小,不入清流们的眼呢,还是沈家这根救命稻草起了效,反正直到衙门封印,他的乌纱帽还戴在头上。
沈壹壹拿到谢珎帮她查的李县令履历和沈慧她爹的晋升内幕后,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出手。
毕竟连理由都是现成的,这俩人是真能跟崔家一系扯上边。而且官位也足够低,只需要请谢珎在吏部随便暗示一下,连谢尚书都不用惊动。
可大雍都是异地为官,李县令若是丢了官,家眷就得返回原籍。
同安县就在寿州城隔壁,沈家还能有个照应。
这要是去了外州,山高皇帝远的,哪天人没了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信儿。
沈慧她爹的主簿之位也是同理。
有他在,沈慧好歹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不是普通民女。
而且又是被调去外地任职,总比还窝在同安县继续被李县令坑好。
只是,这种想打老鼠又怕伤了玉瓶的感觉真的有点憋屈。
李.老鼠.县令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姑娘记在了小本本上,官位暂时保住的他也高兴不起来。
靠山倒了,以后他就是没主的狗,别说跟着啃骨头,谁路过都能踢两脚。
“把你媳妇笼络好,早些生个孩子!”愁眉苦脸的李县令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还不忘记叮嘱三儿子。
哪怕肃宁侯一贯不太搭理族亲,这不是亲家与新世子关系不错么,能让他日后在外头扯扯虎皮就行啊。
李县令只顾着忧心自己的仕途,没注意到在儿子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李三郎那涨红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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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慢走!”
“好好!外头冷,大姑娘快别送了。”樊太夫人笑得满面春风,“年后请你母亲来家吃茶,我家厨子会做青州菜,你母亲指定喜欢。”
她终于来热灶——来侯府吃到席了!
不但得了世子夫人的亲切招待,还被引着去拜见了侯夫人。
樊太夫人特意带来了娘家的两个侄女,成功与她们的未来同学沈瑜搭上了线。
还顺便看了下侯府的二郎君,在她的红娘小本本上偷偷备注了上去。
“你也要来啊,到时候我接了欣姐儿、佩姐儿过去陪你玩。”
沈壹壹扫过樊太夫人身侧的侍郎府两姐妹,一个矜持微笑,另一个则朝她笑得灿烂。
“好啊,听您说的就好吃,我一定去尝尝。”
第255章 一时间茶言莲语飘香,……
“笑得跟那哈巴狗一般, 真是丢脸!”
马车轿帘一落下,樊欣兰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随车的丫鬟下意识看了一眼挨骂的二姑娘,连忙低下头。
樊佩兰充耳不闻, 掀开窗帘, 向外面侯府送行的嬷嬷和姑姑身边的人颔首微笑。
果然帘子一开,耳根子立刻清净了。
你若不满,有本事冲着你娘和姑姑去啊,又不是我安排你去当跟班的。
樊佩兰暗暗翻个白眼。
再说了, 家里头也只让她们尽量与侯府大姑娘交好。
人家沈瑜也很客气, 对她俩以礼相待, 并没有当成跟班的意思。
是她这位嫡姐自己小心眼,总觉得一个“民女”如今却爬到了自己头上,拉不下脸来。
还好意思说人家是“狗屎运”, 你不也是运气好会投胎,不然论长相论功课,还真以为自己比我强么?
沈瑜如今就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嫡出大小姐,勋贵中第一流的人家, 比她们侍郎府门第高多了,那她捧着些有什么不对?
自己跟在这个姐姐身后,不也是个跟班吗?
那还不如跟着沈瑜, 起码人家肯做表面功夫,将来前程也比你强!
“还不把帘子放下来,冷死了!”瞄见窗外早已没了人影,维持着端庄姿势的樊欣兰没好气地催促道。
樊佩兰慢吞吞搁下帘子,转过来时已是一脸笑意:“大姐姐今日好生厉害!”
“——什么?”一肚子指责的话被卡在喉咙中,樊欣兰决定先听完再骂。
“姐姐行止有度,仪态娴雅, 比之侯府小姐也不差什么!”
闻言,樊欣兰不由自主将腰背挺直了些。
上学期她的期末成绩不大好,幸亏二妹也和她半斤八两。
樊侍郎夫人觉得其他科目也就罢了,必修课中的“礼仪”一项对女子最为要紧。
若学的不好被人笑话了,说不定相看时的风评都会受影响。
樊欣兰也知道好歹,母亲请来的世家教习可是用了人情的。
况且在自家练习时她也比在学宫放得开,起码不懂能问,做错了也不担心嘲笑。
那嬷嬷年前就回去了,樊欣兰自己又照着练了数日,自觉极有进益。
现在听到庶妹的夸赞,她忍不住露出笑容:“也不知肃宁侯府请的是哪里的教习,沈瑜只怕是从进京就开始苦练了吧,倒也能看的过眼。”
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夸那丫头的意思,樊欣兰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也太会躲懒了,为何不肯跟着一起学?才上了两次课就装病睡懒觉!”
“你的礼仪才得了丙等吧?反倒是律法你能考甲下,那劳什子的律条有什么可看的?你也太古怪了!”
樊佩兰心里呵呵。
要不是知道这个姐姐礼仪考砸了,她何至于把成绩压到“丙上”都担心会不会还是高了。
她可太知道嫡母看重什么了。
所以请来的教习上课时她不得不去,不然会显得嫡母不慈;但是又不能认真学,不然她吃了大姐的小灶,嫡母就会给她准备一双又一双的小鞋。
至于律法,父亲可是刑部侍郎。
樊佩兰咬牙死记硬背考出了女部罕有的甲等,果然得了句夸奖。
即便如此,哪怕这门课嫡母不看重、嫡姐不想学,她都还是被叫去试探了一番,不得不打起精神才应付了过去。
樊佩兰心中不屑,嘴上却变着法儿的把这桩嫡姐近来最得意的事夸了又夸。
只要把这草包姐姐暂时安抚住了,她回去再告状自己却是不怕的。
相反,她越是添油加醋,才越显出自己为了家中是如何伏低做小顾全大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