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钱这等司中的好手,原本是被调来守在菜市口四周, 等着捉拿皇帝臆测出来的劫法场好汉。
现在已经没戏了,那就赶紧也去周围溜溜。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总要抓几个口无遮拦的狂生、心怀怨念的世家子去给皇帝塞牙缝。
当然,皇帝陛下还是深得民心的, 他的臣子也绝不全是同情反贼的白眼狼,为了突出这点,白戎在江无钱的建议下, 密折里还加上了几个正面典型进去。
元和帝收到奏折后,看得特别认真。
生怕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还取了个小本本亲笔把名字抄上去。
读书读傻了的,元和帝直接赏了几板子,让他们知道伤从口出后,就不再理会。
被特意标明出身士族的,哪怕只是与世家沾了点同族的边, 爷爷的爷爷都未必认识,也被助力每一个家族团圆的皇城司贴心的查了出来。
果然,高端的鱼获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垂钓方式。
元和帝满意合上小本本,仿若整理好了下一顿大餐的菜单。
登记完了“食材”,那对于表现好的小弟也应该提出表扬。
谢珎提笔跟着草拟了四份谕旨,从口头褒奖到物品赏赐都有。
最后一封就是给肃宁侯府的。
元和帝完全不觉得带着全家看砍头有什么不对。
他十二岁就跟着老爹上了战场,危急时刻,他的姑姑守城时还亲自上过阵呢。
寿康大长公主那一手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杀敌如同敲西瓜,连他都不敢在姑姑面前大声说话。
沈元易父子当年也是煞星,如今果真老了,心软。
想教育儿孙却又隔着二里地,那能看到啥!
元和帝体贴入微的在赏赐的东西里,又加上了几台军用千里镜。
而后他忽然想到,自家的孩子也被养的娇了。
一堆儿子没一个上过战场就不说了,估计连血都没怎么见过。
那哪儿行!
“你再拟旨,肃宁侯那孙女的法子好,让麟趾学宫那边也照着做!——算了,直接在律法课上添一项吧,每年都要去观刑。”
谢珎笔锋一顿,沈瑜到底做了什么?!
可容不得他再细想,元和帝又来了句:“让诸皇子也去刑部大牢关死囚的地方看看!”
“陛下,秋决刚过不到两月,那里应该没什么人了。”
“哦哦,朕忘了。那让他们去诏狱,皇城司杀人又不按时候。”
谢珎嘴角抽了抽,一把开罪了所有皇子外加绝大部分的权贵世家,别说区区一个肃宁侯府,就算是太子也得跪。
这丫头是真不让人省心啊。
谢珎搁下笔,起身一拜:“陛下深谋远虑,惩前毖后,为后辈用心良苦!若此为常例,臣请陛下将您的一片拳拳爱子爱民之心明旨宣发。”
“麻烦!你呀,就是想的太多!”元和帝咕哝两句,不过心中还是挺满意的。
谢家小子一定是怕这举动引来物议,处处为朕的名声着想,真是个好孩子!
于是准了谢珎所请,将这事通过圣旨颁布出去。
正式的圣旨自然是一连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并没有出现某个被深藏了功与名的导火索。
元和帝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出去,准备传播他对大雍中青年二代们的教育新举措时,还不忘叮嘱:
“让麟趾学宫快些安排进课表里,别拖到过年放假了!”
“陛下,学宫的女部那边——”
元和帝刚想说一起去法场,又想到他姑的狼牙棒,呃,女子太凶残了似乎确实不太好……
“那就看看别的。过些时日世家中哪怕没杀头的,其他的可不会缺。什么抄家、流放、充入教坊司,可以轮流安排上嘛。”
太监:他是不是听到了皇帝什么不得了的未来计划!
“还有皇城司那边,叫白戎不要磨叽,下午就现弄一个该死的给皇子们瞧瞧,一定要世家出来的。”
太监躬身应喏,余光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世家这一代最出色的领头羊。
陪着恶狼皇帝的谢美羊表示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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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收到元和帝天降陨石坑的沈壹壹正在让伙计打包两份烤羊排,要带回去给侯爷和侯夫人尝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剩了好多菜。
她觉得这家烤羊味道挺好的啊,一点膻味都没有,鲜嫩入味。
或许是大家吃不惯这种撒了很多西域香料的烤肉吧?
“你们都吃好了么?”
谁还吃得下!
“好了好了!”
“那去做骑装吧?”
完全不想去!
“好的好的!”
一楼大堂,就算已经关上了门窗,可人人都觉得有股血腥气萦绕在鼻间。
楼上还能不看,他们这里却是避无可避。
那个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车队,刚刚可就在几步之外,
有胆大的家丁,呆呆看着,知道上面躺着的可是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的大贵人,不免心中发寒。
有胆小的丫鬟,几人埋头紧紧抱在一处,被吹进来飞到脚边的纸钱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终于等到车队走远,关好门后那个半大小厮才敢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小哥儿,你不是说犯人不走这儿吗!”
“对啊,死人又不是犯人!我跟你说,这收尸呢讲究不走回头路,从那边进的法场,自然是从这边拉出了。而且收尸的时候——”
“别说了!”
被打断了教学的伙计不太开心,不过他想到了什么,走向正在抹汗的曹墨:“这位管事,您家还请了位说书先生,说是等车队过去后再安排。现在要叫出来么?”
曹墨正在怀疑人生,他的一双儿女这些年跟在大姑娘身边,到底经历了什么!
闻言,他忙不迭点头,说书好!
听点评书让大家赶紧乐呵乐呵。
“话说在大东朝,有个叫张三的书生……”
“可怜这张三,原本一个好端端的读书种子,就因为婢女的贪图小便宜,被卷进了这科场舞弊大案……”
“最后张三流放三千里,家中下人尽数发卖。那婢女也没落到好,被卖入暗娼之地,从此没了音信!”
“话说在大西朝,有个叫张三的县令……”
“于是这张三就被自家奶娘和管家拖下了水,每晚看着藏在地窖中的脏银,夜不能寐……”
“最后张三被判了斩监候,奶娘、管家和那些索贿收赃、侵占民田的恶仆,全被钦差大老爷当堂打杀!恶仆的全家老小也遭了报应,被百姓日日上门唾骂,没几年就恶疾缠身死了个干干净净!”
“话说在大南朝,有个叫张三的将军……”
“张将军千防万防,却不料他的贴身小厮已经因为赌债被敌人做局收买了……”
“最后冤死的张三将军被圣天子洗刷了冤屈,而那几个管不住自己就一步步深陷蛮族圈套的小厮,被当街凌迟三千刀,几人哀嚎了三天三天才咽气!”
“他们全族也被失子失兄的军属们给盯上了……受尽折磨后,还没走到流放地就死光了!”
……
说书的罗先生喝了几口茶。
他素来说的都是大长篇,还从没讲过这种短平快一章完结的书。
不过人家银子给的足,连书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根本不用他费心。
就是主家有个特别要求,故事说清楚就行,最后的行刑部分一定要好好讲,越详细越好,越吓人越好。
为此罗先生还特意去翻了几页刑法的书来找灵感。
至于下头这些听书的一个个仿若吃白席的表情,关他啥事!
反正他钱都收了,又不指望这些人打赏。
罗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在大北朝,有个叫张三的侯府护卫……”
等到主子们从楼上下来,沈家下人们如蒙大赦一般,纷纷表示他们又是吃羊肉又是听说书的,享受了这么久,现在只想赶紧回府干活!
“那是什么?”
羊姨娘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朝马车下看去,被踩踏成泥的积雪中,混合着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颜色。
在泥水中不甚明显,却有零星洒在白雪上的,刺得人心底发寒。
羊姨娘不敢再看,拉着昌哥儿上了车。
她忍不住将鞋底在车厢蹭了又蹭。
她虽然不聪明,大姑娘今日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昌哥儿有点笨,又老实过了头,她没啥期望,侯府将来分给庶子的家当怎么说也能让儿子衣食无忧了。
望着虎头虎脑的胖儿子,羊姨娘暗暗发誓,她要帮着大姑娘把家里盯死!
家里不能出个崔家那样的蠢货,谁也不能挡了她儿子啃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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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隐藏人物法外狂徒张三和罗先生向宝子们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