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前看着老爷没闺女,他家这丫头就是放养大的,野着呢。得赶紧回去教教规矩!
沈如松推开窗,一阵风吹进来,书案上的烛火跳动几下,熄灭了。他没去理会,望着天空中那弯残缺的月亮,摩挲着指腹上的伤口。
有人说水中加入清油,即便亲生父子滴血亦不能相融。对于这个办法,沈如松嗤之以鼻。
都闹到要滴血认亲了,谁不是瞪大眼睛紧盯着?
清油?就算鼻子不灵,闻不出油味,难道所有人都瞎了,水面上飘着的油花也看不到么?
但是,换成盐就没了这个破绽。浓浓的盐水,看不出,闻不到。
而且,两只碗还提前用冰块镇着。直到他在正厅唤人,谷雨才从冰中取出。
低温,浓盐水,先滴入的血很快就凝固成了一小团。反复验证过数次,今日的结果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他背起双手,轻声吟道:“饔子左右挥双刀,脍飞金盘白雪高。①”这个时节找冰可不容易,这么算起来,宝味楼那一两银子一份的鲤脍可就一点也不贵了。
沈如松一个人又在幽暗的书房坐了片刻。他取出一个木匣,把那叠信纸整理好,放了进去。
这是沈县丞当年留下的后手。
四年前路阿毛摔伤,眼看着没几天好活了,就请人代写下那封遗书。
丁家的事闹得很大,府中人尽皆知。帮着写遗书的下仆见牵扯到丁家那个女娃,就赶紧报到了沈县丞那里。
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沈县丞完全不能接受路阿毛只是个单纯的恋爱脑。他派人一打探,然后就被震惊到了。
怎么会有人还喜欢着嫌贫爱富抛弃自己的女人?怎么会还总给她送药送东西?怎么会把遗产还留给这女人跟情敌的孩子?
沈县丞一辈子没纳过妾,对他前后两任夫人都是教科书般的相敬如宾。封建社会的钢铁直男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舔狗行为。
不理解!不尊重!一定有问题!
沈县丞表示,痴情?呵呵,他一个字都不信!查!这里边一定有奸情!
审来审去,虽然没直接查出奸情,但有些暧昧的私相授受是很明显的。
这已经足够让沈县丞怀疑桂姐儿的血脉了。因为这两人有苟且,因为桂姐儿就是路阿毛的奸生女!顺着这个结论,沈县丞才觉得那些奇葩行为看上去合理多了。
在舔狗和绿色小帽子之间,亲爹沈县丞坚定地为自家好大儿选了帽子。
可接下来怎么处置呢?
那时的安阳县令,是个走名士路线的老爷,很多庶务都懒得理会。刑名、赋税这些既不高雅又相当繁琐的,就被丢给沈县丞处理。
沈县丞也因此多了些灰色收入,才能在县郊置办起田产。
出于整天办理刑事、民事案件的职业病,“总有刁民想害本官”的沈县丞,让相关的下人们都做了笔录,留下了那两份相当严谨的证词。
又稍微修改了下路阿毛的遗书,虽然没直接挑明,可任谁看,通篇都是一副慈父口吻。
然后怎么处置那两人,沈县丞还没想好。
那对奸夫淫、妇已经都死了,也没法再深究。这种事情向来只有遮掩,没有大肆张扬的道理。
他还期望二儿子能出仕做官呢,到时候被人传出来小小年纪就戴着顶翠绿鲜艳的小帽子,这在官场还怎么混?
沈县丞考虑了几天,决定丁家如果老实窝在庄子上,那就先混着;如果有异动,再雷霆处置了。
沈如松当时还不知道,那个月他月考又考砸了时,老父亲对他手下留情,居然没用上藤条,是看在他帽子颜色的份儿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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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沈如松老师厨艺小课堂要教大家的是,血豆腐的快速制作方法。浓盐水,快速冷却,居家火锅、宫斗宅斗必备哟~~宝宝们学废了吗?
①杜甫,《观打鱼歌》。
第27章 沈壹壹嘴角直抽抽。别别……
直到沈县丞病重时,才把这些交到了沈如松手上。那时他还觉得老父亲多虑了,没想到这时候还真的用到了。
出府后那俩人暧昧不暧昧的他不清楚,但沈如松对桂姐儿的身世还是有把握的。
开什么玩笑,他沈如松,不论相貌、财力还是讨女人欢心的手段,都能领先路阿毛半个县城!他怎么会比不过一个小厮?
看看从吴明珠到胡二娘,这些女人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一往情深的?有了他怎么可能还会选别的男人?
哈,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但是,丁家从丁荷到她爹娘,都太不安分。
之前如此,这次还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总想着耍小手段,偏偏这手段还都那么粗糙。
桂姐儿那孩子都八岁了,怕是也被带歪了。真要进了府来,恐怕会埋下祸根。
最重要的是,“太近了......”沈如松轻声低喃。
丁荷在他娘孝期刚过,就跑来自荐枕席。或许是当初那碗堕胎药,或许是后面几个月的提心吊胆,桂姐儿刚刚八个月就落地了。
若是有心人细算起来,还以为他没出孝就迫不及待收用了丫鬟。这也是当初老父如此暴怒甚至迁怒到桂姐儿身上,一直不肯认的原因。
在这个选嗣孙的档口,被人告个“丧期淫乐”,他可真真说不清楚的。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若扣实了,别说过继的事,今后他再难出头。
罢了,就让那孩子长在乡间吧,平稳一生也好。
四十两,在乡下可以置办起一份薄产了。
再多,就惹人怀疑了。
“吧嗒”一声,沈如松关上了木匣。
翌日清晨,沈壹壹睁开眼,就看到红儿的微笑。
还没等她下意识的回一个笑容,就听到红儿问:“姑娘早!您还记不记得您是哪天生辰啊?”
我生日是国庆——
啊!不对,元姐儿生在元宵节,哦,还是不对——
混沌的大脑终于开机成功,“二月初九?”
“对!那您是那一年生的?”
“元和十七年。”这下沈壹壹彻底清醒了。
“姑娘真聪明!那您知不知道您是在哪里出生的呀?”
“就在这里,安阳县沈府。我和哥哥是龙凤胎,当年我们出生后,祖父非常高兴。可我从小身体就弱,祖父就去道观中......”
沈壹壹面无表情。
在红儿鼓励的小眼神中,一边穿衣服,一边开始流利地背诵人设。
全天候全方位的给人洗脑啊,沈如松要是生在现代,高低也得是个成功学大师!
这还不算完,早饭时沈如松又宣布,名字也被更新了:“她叫壹壹,今后就别再叫元姐儿了。”
他一整晚都在反复思量还可能有哪些纰漏,名字当然也得彻底改掉。
“一姐儿?”
听到吴氏这个叫法,沈壹壹嘴角直抽抽。别别别,千万别这么叫!我这咖位离一姐远着呢!
幸好沈如松也觉得这么叫不好听:“握瑜怀瑾,为父给你们起了大名,沈瑾,沈瑜。以后可以叫瑜姐儿。”
想到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胡二娘,不忍辜负那女子的心意,他又看着沈壹壹补充道:“壹壹这名字就当做乳名,咱们自家人唤就行了。”
不是一姐,又改成了“御姐”了。
沈壹壹对这名字有点意见,但又想到,‘沈瑾’那近似于“神经”的发音,嗯,当御姐也没什么不好。
“你怎么了?”
用完早饭,新鲜出炉的沈家大姑娘沈瑜跟着她龙凤胎组合的另一名成员沈瑾,来到东厢的书房。
是的,她又被塞来这里跟小胖子一起读书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如松就是故意让他俩多待在一起,或许是想培养点双胞胎的默契出来?
这小胖子一早就闷闷不乐的,连早饭都只吃了一碗汤加一笼烧麦。
人设没背过还是对新名字不太满意?
小胖子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小声问:“你昨天叫‘母亲’和‘娘’时,都不别扭吗?”
嗯?
“不然要怎么称呼?”沈壹壹没搞清楚他什么意思。
在古代,不管嫡出庶出,不是都应该管吴夫人叫“母亲”吗?
如果是问她有没有不习惯,她在现代又不会把“母亲”用在口头称呼上。大部分时间和这个词固定搭配使用的都是非人类,比如祖国母亲、海洋母亲、地球母亲。
尤其说的更现实一点,在目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古代世界,吴夫人可以为她提供庇护,提供温饱,那别说叫“娘”了,抱着大腿叫“娘娘”都行啊!
“可是、可是,我有娘的!母亲和娘怎么能只有一个人?我娘在的!”
这下沈壹壹终于弄懂了他的意思。
小胖子跟她情况不同。瑾哥儿自幼跟着他亲娘长大,感情不错。从小的礼法教育下,他能接受吴夫人是他“母亲”,蓝姨娘是“娘”。
可昨晚沈如松突然告诉他,他成了吴夫人的亲生孩子,吴氏既是他母亲,也是生他养他的亲娘。
那他娘呢?他娘就这么被彻底抹掉了?小胖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伤心了。
这个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跟他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可这养母又不是他要的。
真要让瑾哥儿选,他大概宁愿跟蓝姨娘一起继续窝在后院当小透明。每天都能在亲妈身边吃吃喝喝不好吗?
都怪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沈壹壹不知道该怎么跟瑾哥儿说。
但是看沈如松发动全员洗脑,就能看出他对这个“龙凤胎”的重视程度。感觉不仅仅是图个吉利那么简单。
于是,纠结半天,她还是好心叮嘱着小胖子:“你心里记着你娘,但嘴上要按大人说的叫。特别是在人前,别说漏嘴了。”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就不想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