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她眼中已经足够体恤的举动,尤其是其余妯娌那客套的假笑,显然已经被冯夫人察觉到了。
沈壹壹就见侯夫人的嘴角也跟着落了下来。
就算两家的家世再低微,礼仪再不堪,可现在是作为肃宁侯府的人站在此处的。
并没冲撞到对方,仅仅因为看不过眼就被慢待,那打的是谁的脸?
更何况还是对方主动提出要见一见的。
真是高傲啊,怪不得元和帝隔三差五就要折腾几个世家解闷呢。
确实看着就烦,还是毒打挨少了。
沈壹壹对这些“千年门第,累世清华”半点滤镜都没有。
你看不起我?巧了,我也没觉得你有多厉害。
她以前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她骄傲了么?
所以沈壹壹不卑不亢,反而放得很开。
这倒恰恰合了世家推崇的“风骨”,连崔家其余两位原本只矜持微笑旁观的夫人,都纡尊降贵开了尊口。
沈壹壹倒是无所谓,见面礼都收了,陪聊几句而已。
好好说话的,她就认真回答;有坑的,她现在是没能力反抗,但可以“笑而不语”。
你们不是很讲究含而不露点到为止嘛,那我这笑容是没听懂呢,还是小孩子都看穿了你的心思还在照顾你面子,你要不要猜猜看?
冯夫人看着应对自如的沈瑜,为沈春家两个孩子再敲敲边鼓的心思不免淡了几分。
这再一再二的,岂不是真显得沈元易的眼光比自己好?
再看看旁边举止间掩不住粗鄙的沈春他娘和拘谨的柳氏,已是有些迁怒。
好好的两个哥儿,都被养坏了,一身小家子习气!
回去的路上,瑾哥儿小声道:“我不喜欢她们。青阳崔氏不过如此!”
沈壹壹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连明晃晃被怠慢的柳氏婆媳都半点没觉得委屈,沈春他娘还在那边儿大声夸赞着崔家的气派呢。
怎么这家伙就对一个顶级世家祛魅了?
“她们看咱们的眼神,就像,嗯,就像爹在看墨雪……”
好比喻。
喜爱从来不达眼底,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但事事体现着“与你不是同类”的高高在上。
“我想不通与侯府相比,她们有什么可傲气的?谢公子和崔公子都不这样啊!”
沈壹壹笑着拍拍他:“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两位才是世家子中的例外?”
可以家世自矜,但从不以门第自傲,因为他们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就拿崔令晞而言,从元和帝、简王到谢珎,截然不同的势力和性格,可他似乎在谁那里都能如鱼得水混得开。
而谢珎就更不用说了,入仕之初,陈郡谢氏甚至还拖累了他一把。
这么一想,反而更显得谢珎两人难得。
“你每顿都能吃饱饭,会以此为傲、天天把这事挂在嘴边上么?那又是什么样的人会呢?”
沈壹壹又点了一句,见瑾哥儿的表情由不开心转为了思索状。
“那几位夫人除了是崔家妇,大约本身也是五姓女,从小所见所学的都是他们家如何高人一等。”
“可如今不再是‘世家’只手遮天的启朝,既然有谢公子、崔公子家这般清醒的,那有如她们那般还在做梦的也不出奇。”
“不过,评判一个人可不能将他一棍子打死,就算世家也是有优点的。起码数百年的美人代代堆出来,容貌出众,礼仪也确实——”
客院前,沈壹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孩童尖锐的哭嚎:
“我的球!去找!快去寻!哇哇哇哇——”
而后,匆匆跑来一大帮崔家服色的下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被人抱着,大声干嚎。
“十一郎,其他地方小的们都看过了,想是方才球踢得太高,直接飞到这些院落中去了……”
“那就进去找!”
“是是是!”
“请问这位娘子,这院子可是您家的?我家小郎君的球不知落在了何处,不知——”
“我家都是女眷,还请让婆子丫鬟进去看看。”
“这是自然,多谢娘子!”
嘴上说的挺客气,可崔家的仆妇进了院子后,就毫不客气四下转悠,连内室都要进去看一圈。
吴氏已经被这副做派惊呆了,忙跟了进去。
沈春他娘这会儿再想不起对世家皇亲的畏惧,嚷嚷着“轻些!不许翻!”就冲回了自家,生怕崔家下人摸走了她的东西。
而旁边无人居住的院落,崔家下人就更是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
“——你方才说,世家的礼仪什么来着的?”
“哪里都有熊孩子,嗯,和刁奴。”
看着蝗虫一般在周围翻找的崔家人,瑾哥儿喃喃:“那还真是好大一群。”
沈壹壹索性不急着走了,就站在院门前,看着崔家人的举动。
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找个球?
从外面踢进院子的球,还能自己开了门滚进衣柜里?
崔家突然来玄真观,不会就是专程为了找某个“球”吧?
沈二冬的回笼觉被人搅了,一睁眼就想开骂,先被老爹一巴掌堵了嘴。
知道是连他哥都惹不起的人,也只能骂骂咧咧出去躲个清净。
没想到刚出院子,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沈瑜。
嘿,这丫头乖觉的很,平日里躲得快,今儿到底还是被爷给撞到了吧!
沈壹壹还在思索崔家会不会同昨日的命案有关,就听到一声油腻腻的“瑜丫头~”。
瑾哥儿挺身挡在中间:“冬族叔,有什么话请您就站这里说!”
“怎么?我跟大侄女说两句话,有你什么事!闪开!”
沈二冬说着就伸手一推,没推动。
发现自己还没个十二岁的小子壮,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而一旁更为高大的大寒更是逼了过来。
沈二冬大叫:“好啊,你是不是仗着沈如松得势,就要打长辈?”
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侄子打叔叔啦!没天理啊!”
“你!”瑾哥儿从来没见过这种碰瓷的滚刀肉,一时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沈二冬听见是个小孩的声音,头也没回就直接开骂:“谁家小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还敢骂你爷爷!”
小男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打!给我往死里打!”
抱着他的崔家嬷嬷一个眼色,旁边跟着的两个小厮直接上前,二话不说先给了沈二冬一脚,两下之后就见了红。
活该!
瑾哥儿起初还很解气,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儿。
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那满脸畅快的男孩,他对沈壹壹小声道:“像是真下了死手。”
沈壹壹只能无奈地走过去:“请问您是崔家的十一郎么?”
“怎么?你要给他求情?”
“倒也算不上求情,只是这里毕竟是修行的地方,我家还在做法事,这两日实在不宜闹出人命。”
听出她的来历,况且涉及侯府,那嬷嬷立时叫停了两个小厮,而后才劝着男孩。
崔十一郎没理睬嬷嬷,反而盯着沈壹壹:“那两天之后呢?”
沈壹壹双手揖:“届时,还请郎君帮个忙,别在我兄妹面前可好?”
熊孩子大战地痞流氓,只要你家罩得住,打死也算为民除害了。
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崔十一郎顿时咯咯直笑。
而且还从来没人对他这般礼遇,不是当孩子哄,而是像兄长的友人那般作揖诶!
“那就一言为定了,大后日我一定让他们避开你!要不要我派人把他抬回去?”
“哦,这就不必劳烦郎君了,我让丫鬟去寻侯府管事。”
如果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救亲戚太过凉薄,没必要在这时候让自家扣分,沈壹壹才不想管这货的死活呢。
她看看还有力气哼哼的沈二冬:“在地上多躺躺而已,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
崔十一郎闻言更高兴了:“你叫什么?明日我带个新球来寻你一起玩啊!”
“好啊,我叫沈瑜。”沈壹壹不置可否。
就看那嬷嬷都能替你做主了,今日的事回去一说,你家忙着找“球”的大人可未必能准你出来。
见崔家的人已经退出了院子,沈壹壹吩咐白英去寻管事通报下这件冲突。
想想不太放心,又让大寒也陪着白英一起。
崔十一郎刚被嬷嬷抱着转过院角,就见两位兄长正站在这儿瞧着沈瑜的背影。
“七哥,八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崔八郎没好气道:“还不是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害得大伯母与侯夫人赔了不是,这才打发我们出来寻你!”
崔十一郎冷笑:“八哥太抬举我了!我只让他们找个球,是这帮狗奴才在自己发疯!”
崔八郎满脸不信,他碰碰还盯着那边的崔七郎:“七哥?你不会还真看上了吧?只是个勋贵家的孙女,大伯母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