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规定所有官员在正式场合都要说丰京口音的官话、写馆阁体。
免得人人都一口乡音、一笔鬼画符。
所以,麟趾学宫这种顶尖二代们的学校,也是要学习这种字体的。
沈壹壹不由微笑。
谢公子这是多怕自己懈怠, 所以才特意吊根胡萝卜来给自己看啊?
她把三本书拿出来,这才发觉下面还有一叠纸。
近期的邸报……
这是……啊!
邸报中夹着的纸上,是用馆阁体印刷的《雍律疏议.元和二十九年五月增补条文》。
沈壹壹知晓谢珎不会无的放矢,她匆匆扫过针对权贵的《八议》,在十恶大罪中,倏地凝住了目光。
“姑娘?可要我跟——”
沈壹壹霍然起身,快步去了外院。
她从书架上的《大雍律》中找出一册,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与手中雪白的纸张上的文字一一对比。
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沈壹壹又拿过邸报开始从头看起。
“姑娘,上房摆饭了。”
白芷在门口小心翼翼招呼道。
“知道了,就来。”
尽管沈如松出门,外书房通常不会有人,谨慎起见,沈壹壹还是把邸报和律条收好,藏在了书架中。
白芷急忙跟上脚步轻快的小姐,刚才姑娘突然跑来书房,可吓了她一跳。
现在见自家姑娘没事,眼角眉梢还带着笑,她有些好奇,但什么也没问。
外婆可是教过的,当名医除了医术好,最重要的还得嘴严。
她家祖上以前在宫里混的时候,行事不谨慎死的同僚可比治不好病被皇家医闹死的多多了!
虽然如今只是在沈家,可她白芷是要成为大雍第一女医的人,必须用高标准要求自己!
沈壹壹的心情当然好。
在以前的《大雍律》中,父母杀死子女,只需要流放一年半。而且因为属于普通的杀人罪,遇到赦免还能提前回家。
而在最新的增补条例中,父母殴杀子女,“杖六十、徒三年”。
若杀子手段残忍或无故杀害,则要加重按杀人论处,最高可至死刑。
不但如此,谢珎还把这条归纳在了“十恶”中的“不道”里。
十恶大罪,遇赦不赦。
惩罚翻倍,还被定义成了大罪,那地方官们就不敢再用“父父子子”的幌子把这种家庭中的杀人犯轻拿轻放了。
而重判的案例多了,口口相传下,再文盲法盲的乡民们也会知道自家孩子的命也是命。
沈壹壹并没有天真到以为仅凭一纸律法就能彻底扭转家暴的困局。
但哪怕能让几个丧尽天良的父母心中多些忌惮,下手时轻上几分,或许就能多救回几条无辜的小生命。
她对谢珎充满感激。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作为女子,她几乎被剥夺了追求事业的可能,连未来的命运都如同雾里看花。
而谢珎却给了她一份难得的肯定,明明白白地认可了她在其中的贡献。
这种超越“贤良淑德”的价值认同,正是她这个固执地不肯连内心都被时代同化的穿越者最渴望的。
更让她钦佩的是谢珎锐意进取的担当。
在这父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居然要让那些动辄就叫嚣着“打杀自家孽障”的封建大家长偿命?
这般颇有种倒反天罡的律条,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力气才能推动的。
沈壹壹看着仆妇正在给院中的花圃浇水,已经被晒蔫的叶子挂着晶莹的水珠,想来很快就能重新恢复生气。
她决定一会儿吃完饭就去书房,她要给谢珎回信。
“聚文斋”这条线,她原本是留作保命底牌,平时不打算联系的。
可对方再次展现了善意,还是在刚出仕就身兼要职的关键时期,沈壹壹觉得自己再装聋作哑就太不近人情了。
思量再三,她打算以后每月递一封信过去。
前半段就是谢珎说过的“读书笔记”。
对方能指点一二当然求之不得,不回信也属正常。那她就权当梳理记录自己的读书心得了。
后半段她打算写点城中见闻、族学趣事。
沈壹壹以前看过清朝的封疆大吏们罗里吧嗦的“请安奏折”,皇帝还得耐着性子看这些往往千篇一律的废话。
并不是皇帝闲的没事干,而是想尽力掌握地方上的第一手信息。
从“江南近日晴和,稻苗长势喜人”,能预判今年有望丰收。
那之后若没有遇灾,当地地方官员奏报的粮食产量低于往年,可就得给个说法了。
从“洋货充斥,土布滞销,机户失业者众”,能知晓近来外贸商船众多。
那如果当地市舶司缴上来的商税反而和往年差不多,就是有人捞的太多,需要查一查了。
沈壹壹会把官二代同学们透露出来的官场动向写得有趣些,然后化为一篇很有些信息量的小散文。
她不知道谢家开在城中的铺子是否会汇报米价晴雨之类的当地信息。
但论及官场消息,商铺老板真不一定有后宅的渠道全面及时。
至于谢珎是会捕捉到有用信息还是单纯当成消遣文字,那就不是她的事了,总之心意尽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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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休沐日,沈壹壹这次是被沈慧拉去了坊市。
下个月就是二伯母吕氏的生辰,姐弟俩还在发愁给母亲的寿礼。
沈壹壹只好再次顶着大太阳逛街,当然还跟着凑热闹的瑾哥儿。
沈如松还没回来,这家伙就依旧处于摸鱼的状态中。
四人一路逛着,连沈壹壹的“福果记”都进去看了看。
沈壹壹目不斜视,与众人一起听着郑掌柜的介绍。
这是蒋家的铺子,虽然她跟蒋贞娘熟,可跟“人家的”铺子又不熟!
沈慧有点失望,已近六月中旬,“福果记”大名鼎鼎的保鲜水果早就卖完了。
吕氏又不爱吃蜜饯,更不用说这里奇奇怪怪的口味了。
她给自己买了点话梅味的杏干,又塞给沈壹壹一包盐渍葡萄干。
沈壹壹:……她真的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吃腻了。
又转了半晌,姐弟俩最后还是在沈壹壹的建议下去了银楼,合买了一对桂花琉璃金珠小钗给吕氏。
送首饰虽然没什么创意,但女人谁会嫌首饰多?
沈壹壹也是找不到要给肖静姝的礼物,最后索性自己画了图,来银楼定制了一套首饰:一栉一钿一对笄和一枚臂钏。
材料就是普通赤金外加红宝,每个首饰上都有一只她自己画的卡通小猫,或抱着红宝做的球在玩,或叼着条宝石小鱼蹲着,憨态可掬。
为此,沈壹壹还分别找了两家银楼加急赶工。
验过货,拿着在这家做的一钿一对笄,四人离开。
剩下的什么绸缎铺、古玩店,几人都没什么兴趣。
倒是看到“聚文斋”的招牌后,沈壹壹带着大家进去转了一圈。
她帮吴氏带了新出的话本,沈慧则找到了本没见过的棋谱。
连沈珏也买了一本据说是谢公子点评过、他同窗密友的文集。
沈壹壹还特意确认了一眼,封面上“谢公子密友”后头的名字不是崔令晞。
那就不知道这密友的成色有几分真了。
瑾哥儿和珏哥儿算是初步见识到了女人逛街的威力。
明明看上去差不多的簪子,也不知道为啥在那里挑挑拣拣对比个不停。
而且走起路来半点都看不出累。
难不成女学那边还偷着练武?
一出聚文斋,瑾哥儿直接一屁股坐在隔壁茶肆的竹椅上不动了:“伙计,你家有什么好喝的?要凉凉的!”
冰饮子还没上来,一个方才就在聚文斋门前见过的少年走了过来,他指指沈珏的那本书:“小郎君可是喜欢谢玉郎?”
少年豆腐般白嫩的小脸凑近,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状:“我这儿可有好货!”
沈壹壹:……
皇城司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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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想象中的皇城司:监察百官,灭人满门,大雍的东厂+西厂+锦衣卫
沈壹壹见到的皇城司:被狗牌骗,不会游泳的船夫,被大娘们上下其手,现在还卖起了明星周边……
第152章 所以她不用再在食谱中……
沈壹壹一脸无语地望着那个少年正在跟沈珏推销“谢玉郎出游时用过的折扇”和“谢玉郎在文会上写废的稿纸”。
清秀的圆脸上, 硬是透出些许上辈子演唱会场外黄牛大叔们的同款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