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听到两个孩子不但见到了简王, 一起吃了小吃,还得了赏赐,又瞬间满脸放光。
语气慈爱地夸奖几句,迫不及待让瑾哥儿快拿来给他看看。
王府给的表礼装在两个小匣子里,挺沉。
瑾哥儿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沈如松端起茶盏,先喝了几口压压惊,见匣盖掀开, 赶紧凑过来一看——
“咳咳咳!”一口茶就呛了出来。
匣子里分了左右两格。
一边是一对荷包。沈如松拿起一只黑缎钉绣八宝的看了看,玄色贡缎为底,以钉绣绣了佛教八宝,纹样凸起如浮雕,抽绳末端串着珊瑚珠。
另一只是紫檀色嵌宝福寿荷包,表面用螺钿、米珠拼成蝙蝠、寿桃纹,抽绳为双股金丝线,系一枚和田青玉坠角。
用料奢华,工艺考究,以沈如松如今的见识,自是很容易就认出,这是内造的上品。
问题是在另一边,却是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五个银元宝。
不是内造的那种造型吉祥的金银小锞子,就是市面上十两一个的普通银锭。
沈如松止住咳嗽,冷汗直冒。
越是高门大户越讲究礼数。所以才有哪怕日子落魄,打肿脸都要在外面充胖子的世家。
直接拿银子当见面礼,这可不像对待小辈,倒是如同主子赏下人。
堂堂王府,怎么可能如此离谱?
王府自然不会这么离谱,可简王会呀。
在他老人家看起来,送白花花的银子就是最适合!
给什么摆件瓷器的,哪怕不喜欢,也得满脸笑容地带回去收着,既用不上还占地方。
那还不如直接给钱,想要什么你们自己随便买。
毕竟谁还能不喜欢银子呢?
好我的王爷诶!您这么着就不是在给赏,是在跟世家结仇了!
经过王府长史苦谏、管事太监哭求、王妃大吵数次后,简王留下一句“虚伪!”才肯妥协。
在他送出去的银子旁,再添一样内造的小玩意。
饶是如此,这位老王爷给小辈的表礼,仍然深为士族暗中诟病。
可沈如松不知道简王爷的特立独行,他急忙又打开给瑜姐儿的那份儿,荷包换成了粉紫织金牡丹长春和大红缂丝盘金绣蝶恋花的女款,其余都是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些银锭两眼发直。
简王府是不是在点他?
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绝,让他们今后莫要再跳了。
要晓得自己的身份在贵人眼中与下人没什么区别……
瑾哥儿的心思都在看热闹上,对后面简王说了什么完全没留意。
事实上老爷子自己也在一门心思看乐子,除了偶尔吐槽、喝彩,还真没说什么。
沈如松对游街的节目毫无兴趣,只反复追问着瑾哥儿简王和谢、崔二人的言行。
可大家都在看着下头,也没说啥呀。偏生你又不让说看到的热闹。
瑾哥儿也很委屈,只能搜肠刮肚回忆了几句。
听在沈如松耳中,就是冷淡和嫌弃,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在打他家的脸!
沈壹壹有点烦躁。
用膝盖想都能猜到沈如松叫她过来干嘛。
可她一早就被拉起来梳头打扮,又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天,现在肚子疼还不能回去躺着!
再加上还不习惯古代的“卫生巾”,吸水性堪忧,干爽的体验完全没有,走路还很别扭。
放在平时,沈壹壹八成还会为沈如松解释下。
可在大姨妈第一天的暴躁中,她实在懒得应付满脑子攀高枝的渣爹。
啊对对对,您说的没错!
咱们这等小门小户,本就不应该往上凑。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怕他会迁怒,沈壹壹还耐着性子特意讲了下简王说会揽下此事。
等放女儿离开时,沈如松已经彻底老实了。
他觉得瑜姐儿素来是个“有大志向”的,可今日却如此沉不住气,是不是气急败坏了?
再加上在瑾哥儿那里先入为主的印象,他总结下来就是:
简王知道了两个孩子出身寒微,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不但规劝了因为年轻,门第之见还没那么重的谢、崔二人,还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他家。
傻大儿不懂,瑜姐儿自然是能听明白的,所以方才看着心气不顺。
怪不得崔公子一改前番的平易近人,而谢公子更是连面都没露。
明明得了见王爷的机缘,结果却搞得连谢氏崔氏的路子都断了。
沈如松对月嗟叹,还有那么一丝丝懊悔。
若是自己能有个官身,简王总会给朝廷命官些体面吧?
那不但两个世家,没准儿自家一举还搭上王府了……
————
简王正在吐槽朝廷最重要的体面——元和帝本人。
崔令晞的请见,下午就被看热闹不过瘾的皇帝同意了,还顺便把据说也参与了此事的简王叔也召了过去。
简王当着只比他小五岁的皇帝侄子可半点没收敛,将手脚比较快、下午就把弹劾奏章递上来的御史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有人指使?你们是说本王替皇城司一个小官邀名?
人家做了好事,本王看了好戏,你们也喝了好醋是吧?
元和帝看着御史们缩着脖子,想躲口水又不敢的样子,也是心情舒畅。
皇城司确实是朕豢养的恶犬,可人家把交代的差事办得极好,还顺手帮着捉了老鼠。
结果这群可恶的懒猫不但不感谢,还跳出来叫个不停。
他派了小太监悄悄问过那些农夫村妇。
一个个都说是感谢江大人接了状纸,而且那日要不是有皇城司的人镇着,他们各家的闺女也不能顺利脱了魔窟。
又想到姓江的小子谈吐长相都不俗,被突然召见还能应对得体。
元和帝一高兴,“副佥事”的“副”字就拿掉了。
继二月之后,江无钱不到三个月又升一级,成了江佥事。
而且,他的顶头上司白戎,也被同时任命为了代指挥使,暂掌皇城司。
御史们人都懵了。
虽说皇城司的官员任免完全是看皇帝个人心意,朝臣根本插不上手。
可他们的弹劾居然成了鹰犬们升官的资粮,奇耻大辱,这谁能忍!
于是有个大聪明就提到了前几日的万年县令,这帮着递状纸的都有功,那审理此案、也被乡民感谢了的文官却还原地止步不前呢。
他刚说完,就发现几个同僚投来了愤恨的目光。
元和帝没想到这戏还有前文。
等他听完,就要了郭县令的履历细看。
他自然是清楚这扎扎实实十多年亲民官的含金量。
尤其在京兆这是非之地当了快两任县令还没出过岔子,这位寒门进士的能力可见一般。
但就这么一位能吏,十几年了还是正七品。
为什么还用说?
元和帝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吏部尚书谢尘鞅连忙上前请罪。
他才上任二十天,而且又得了小儿子的提点,这事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元和帝看着郭县令档案最后,谢尘鞅亲笔批的“能力卓越,忠公体国,任满应拔擢”,时间已经是在几日前了。
想来是听说了此事,就去查了一番。
不管是他自己主动的,还是与崔令晞总玩在一处的谢家小子举荐的,能不看出身唯才是举,也没因为只是个七品小官就忽视。
谢尘鞅能做到这一步,他掌管吏部就合格了。
元和帝自然不用按制度等到郭县令任期满了,他当即将人连升两级,成了正六品京兆府法曹通判。
季夫人自然不知道,石碑还没立起来,她家夫君就升职了。
好消息是,终于不再担任是非之地的亲民主官,真的升去了府衙。
坏消息是,法曹通判主管司法审判,今后京畿一带所有皇亲国戚报到京兆府的案子,都要由她师弟经手了。
元和帝不但夸奖了谢尘鞅一番,还把已经革职的前吏部尚书又拉出来骂了一顿。
谢尘鞅在旁边一脸正气的补刀,务必让老对手凉得更彻底些。
元和帝现在看这个世家头子更顺眼了。
他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若自己一看对方是世家子就一棍子拍死,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唯出身论”呢?
起码谢尘鞅他爹故文襄伯就是个不错的老头,有真本事,长得也好,就是所过之处总爱挖坑。
他儿子谢珎看着也是个不错的少年郎,文章好,长得更好,入朝后倒是可以看看。
至于他本人,之前是有些滑不留手,但真论起来也没做多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