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京兆府的知府难做,头顶上压着几重婆婆,受着天字一号的夹板气。
因为府里管着朝廷,除了宫城、行宫、皇庄还有数不清的皇亲国戚、各部大佬。
出了事三绕两绕,不是双方都搬出靠山,就是牵出一堆豪门阴私。
可知府再难,熬到期满就能脱离火坑。不像他们这四个县令,那更是惨的连通房丫头都不如。
原本想着明年任满能小升一级,就算不能调离此处,哪怕升到京兆府,那他就由主事的变成了佐官,也能安全不少。
这下全完了。
前日接到沈家庄头报案,有张氏暴民纵火作乱。而后又接到了数家乡民的联名状子,也是告这张家信奉邪神残害骨肉。
差役、仵作出动后,案情十分清晰,犯人们也已经关进了大牢。
可他治下的万年县,出现了这等前所未有的重案,来年升迁无望,那就还得在这针毡上坐几年。
指不定何时权贵斗法,就会波及家人。
季夫人端上最后一碗雪菜豆腐汤,轻轻推了推夫君:“别想了,快吃吧。”
“师姐快坐,”郭知县拉夫人坐下,取了帕子为她擦手,“我等娘子一起吃。”
话音未落,就听到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这是谁家办喜事?
夫妻二人原本不以为意,可锣鼓声居然越来越响。
“老爷老爷!有乡民来给你送花!”
看到匆匆跑进来报信的小厮,郭县令叼着红烧肉懵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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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i人地狱,社恐官员的噩梦即将来袭。
皇城司明日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鞭炮齐鸣为哪般?
想想能用唢呐为江大人吹个啥,《百鸟朝凤》?
第125章 明明谢珎一句话没说,……
啥?
郭县令茫然地放下筷子, 嘴角的红烧汁还没擦干净呢,就被喜形于色的自家小厮给拉了出去。
县衙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他瞬间僵硬了下, 很想缩回内宅找老婆。
被小厮催促着,从主簿、县丞、一干衙役让开的小路中战战兢兢走到最前头,郭县令就看到场中站着二三十个老老少少。
大都脸色黝黑,关节粗大, 一看就是乡野庶民, 不过人人都穿着新衣, 打扮得齐整。
旁边还有请来的鼓乐班,大约都是平日去农家红白事的乡下把式,唢呐和笙合奏的还有些跑调。
不过大钹和铜锣的两个汉子倒很是卖力, “锵锵锵”地震得郭县令一阵耳鸣。
再外侧,就是扶老携幼的县城百姓了。
围了足有上千人,一个个伸长脖子,专心致志看着热闹。
这是什么情况?
郭县令还在愣神的功夫, 就见一个衙役指着他道:“县尊大人来啦!”
他方才在后宅用午膳,一身便装,故而人们并没有认出来。
现在听衙役这么一喊, 为首那个中年汉子冲着鼓乐班挥挥手。
待全场安静下来后,场中那二三十乡人打扮的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呼:“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那中年汉子大声讲述了张氏一族扯着邪神的幌子谋财害命,坑了他们这些人家的女儿不算,还哄着他家去火烧官员府邸骗人灭口。
幸亏郭县令明察秋毫,不但没治他们的罪,还准了闺女们和离, 替外孙女们报了仇。
昨日来了个游学路过的士子,听到这案子后连连赞叹他们遇到了好官,还写了篇文章。
乡下人也没啥好东西,他们几家一合计,就把文章送来给郭大人看看。
若是写的不错,他们就凑钱在落红山上刻个碑,让后人也要记住郭大人的恩情!
“这……”
在围观百姓的一片哗然中,郭县令只觉血全往脸上涌去。
他原本就不是个活络的人。寒门出身再加上在生人面前总有些怯场的性子,十多年了还在七品打转转。
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的场合,放在以前,他早头皮发麻恨不得转身就走了。
可看着场中乡民感激的面孔,听着周遭百姓的喝彩叫好,郭县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有些莫名的耻感,怎么搞了这么一出张扬的大戏;可又有些自豪,他还没听过大雍有谁得了百姓这般拥戴的。
很想逃离这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又很想让他们接着奏乐不要停……
郭县令不记得自己把人扶起来后,都说了些什么。
也不记得那中年汉子当场背了一段据说是云游士子写在文章最后夸奖他的话。
他只记得乡民们围上来,给他套了一朵老大的红绸花。
比他迎娶师姐那日,骑的白马身上的红花还要大。
还有同僚们一个个传阅文章时,那赤裸裸的艳羡眼神……
郭县令左手轻轻抚着胸前的大红花,右手紧紧攥着那篇文章,一路飘回了后宅。
季夫人早就打发小厮往返学舌了好几趟,此刻就候在内宅的垂花门处。
接到了夫君,见他满脸涨红,浑身轻颤,也拿不准这到底是激动还是人多被吓着了。
她迎上前,柔声细语地夸赞道:“夫君好生厉害!不但深得民心,当着那么多生人也应付的极好。”
郭县令:啊……这么一说,方才好多人盯着他!腿软!
等季夫人熟练地半扶半架着把他弄回正房,喝了杯茶,缓过神来的郭县令冷静下来:“师姐,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季夫人是他求学时书院先生的女儿,不但熟读诗书,对政事也颇有见地。
两人互相扶持一路走来,郭县令遇事时常会与她讨论商量。
“我自问不是庸碌之辈,之前比这麻烦的案子也遇到过,可从未闹出过这般声势。”
季夫人点头,这背后肯定是有人筹划的。
只是,目的何在?捧杀?
两人又看了那篇《落红村记》,反复读了几遍,郭县令迟疑道:“他们说是为感谢我才要立碑。可我怎么觉得……”
季夫人点点“洗女”两个字,笑道:“结果人家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饺子!”
发现自己只是个顺带,郭县令也不恼,反倒是放了心:“这案子原就简单,我也没出什么力。”
“只是,肃宁侯同族的沈家递的状子,原户部郎中、现沧州转运使吴大人传话请托。”
“这还不算,居然连谢家别苑的人都来问询消息,说什么离得太近,希望早日还地方安宁。”
别看来的是只谢家的管事,郭县令心里门清,若不是有主子示意,世家门阀的下人又怎么会主动找来官府问这个?
无非是委婉的表明谢家的态度,希望他能重视。
季夫人沉吟道:“根据《大雍律》,‘诸造祠庙、祭非鬼神者,徒二年’,‘左道惑众,假托神怪聚敛者,主犯配三千里’。这些罪名无可争辩,也就罢了。”
“若只是纵火,‘首处斩,从者配千里’。可张家也能与‘谋叛’沾点边,那从犯男丁也要一并问斩,其余人等没官为奴。”
“对,这样未免有些量刑过重,可那几家的请托……”
见丈夫迟疑不决,季夫人用帕子帮他擦擦嘴角:“这三家可都说是请夫君‘秉公’、‘尽快’,半句未提要重罚。况且,你想想今日来送花的都是何人?”
郭县令顿时恍然大悟。
严格来讲,结案前,张家女眷和幼儿也应一并收押。因为那些和离书可是只有婆母的手印,做不得准。
现在看背后之人让姻亲打着她们的名头出面感谢,也是挑明了不愿伤及无辜。
郭县令拉夫人坐下:“多谢师姐为我解惑!等下我就早些结案,嗯,还要将那些和离书补齐整。”
然后他遗憾地摸摸那篇小记:“立碑还是算了,那些乡民看着不甚宽裕,破费太多恐生计艰难。”
季夫人温柔地看着丈夫:“不会由他们出钱的。就算幕后之人不安排,本地乡绅还不争着凑趣?”
夫君是个好官,只是怕生又不会钻营,才蹉跎至今。
她打定主意,等案子宣判,就见见张家的几个媳妇,为她们做脸,再暗示下县中那些常常走动的夫人们。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机会,将这块碑给立起来。
文章好,时机更佳,真是多谢了那位士子!
“云游士子”沈壹壹正在县衙对面的茶楼雅间里坐着。
她也没料到崔令晞的行动力这般强悍。
明明是昨日上午才接手,编写剧本、串联六户人家、准备人手道具就统统安排好了。
他甚至还担心长孙媳她爹会临时怯场,还专门派人去人家家里监督排练。
今日一早就催着他们出发,这处雅间也是订好的,不但视野最佳,还提前熏了香,连从家里带来的茶具、插屏都铺设好了。
此时见大戏落幕,人群散开,崔令晞才让人关了窗。
他一边收起千里镜,一边得意地过来邀功:“怎么样啊?”
沈壹壹确实挺吃惊。不是因为崔公子无与伦比的吃瓜热情,而是那架能看清百米远的望远镜。
这个时空线上的科技进程明显比曾经的要快一大步啊。
可惜回应崔令晞的只有那个憨憨的沈瑾。
听了几句干巴巴的硬夸,崔令晞有些不满足了。
这个沈大姑娘是怎么回事?自己小文章写得一套套,怎么就不知道教教兄弟如何拍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