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大家还觉得到底是春山先生,这诗写得好,嘴也够臭,居然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富贵赌坊还设了盘口,大家纷纷下注他要在诏狱关几日,出来后又会写几首诏狱诗。
结果,宋惟春下狱的次日,吏部尚书被罢官。
二月初七,尚书右仆射自下七人贬官外放。
十一日,右金吾卫将军,太子左右卫率锒铛入狱。是夜,皇城司缇骑四出,金吾卫连夜换防。
十七日,包括一位公主夫家,两位开国勋贵在内的六家世族被抄家。
二十日,和宋惟春自尽的消息一并传出来的,还有皇城司赵指挥使在诏狱这个他自己的地盘上,获赐鸩酒的消息。
二十三日,皇二子靖王,皇三子齐王被贬为郡王,太子妃所在的青阳崔氏十一人获罪,太子妃脱簪待罪于东宫。
宋惟春究竟是这场风波的引子,抑或只是恰逢其会无辜被卷入,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已无人在意他,京中的赌盘早就撤了。所有人都在这一连串的雷霆下噤若寒蝉。
沈壹壹放下邸报,她自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看着文书上工整却似透着森然的文字,每一行简短的公文背后,都似有血色自纸背渗出。
丰京兵权,特务监察机构,多位重臣世家,还有东宫和两位皇子。
她就说怎么一进丰京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堂堂大雍帝都,路上的行人竟然还没有寿州府城多。
街道两旁的商铺倒是开着,可明显门可罗雀。
在马车上就很奇怪的沈壹壹还在琢磨,是不是京城注重市面整洁,不许沿街售卖,所以大家都去了坊市里?
结果,感情是前几天元和帝的“大清洗”吓得大家关门闭户缩在家里啊。
那天他们在玄真观遇到的事,会不会就是一个小小的余波?
比如灭口什么的?
对方见是四个孩子,又没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所以巴不得就此含混过去……
“给,快喝!”
还在思索的沈壹壹双手捧过大碗,慢慢啜着。
见她面无表情,瑾哥儿目瞪口呆:“不辣么?”
嗯?
这啥玩意,姜汤?
沈壹壹把沉重的大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因为我心里更寒。”
她拍拍邸报:“要一起来看看么?”
看着那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文档,瑾哥儿直觉不是啥好东西:“我走了,你慢慢喝。”
明明他现在是比她还高的哥哥了,可瑜姐儿还是惹不起呀,溜了溜了!
沈壹壹赶紧推开窗,把剩下的姜汤泼进院中。
有时候真挺羡慕瑾哥儿这种无忧无虑的性子。
不过只要侯府和吴家不整出株连三族的大活儿来,他应该也没什么需要担忧的。
毕竟这场大案中除了主犯,亲属最重的也就判了流放。
沈壹壹乐观的自我安慰,她家还远远够不上资格呢,“小地主”也有小地主的好处。
又过了几日,舅舅吴明华一家终于到了。
因为带着不足周岁的幼儿出行,一路上小心翼翼,走得特别慢。
小家伙乳名獾郎,沈壹壹估计是因为吴家这么多年才有的一根独苗,所以吴天恒特意起个“贱名”压一压。
时间进入三月,大约元和帝觉得临近会试,京中还是一片压抑的气氛有失颜面,所以下旨今年的上巳节要办得隆重些。
朝臣勋贵们自然纷纷捧场,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巳节可不是要祓禊驱散霉运的嘛,吾皇圣明!
丰京就此雨过天晴,起码市面上又恢复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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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沣水之滨。
吴天恒这个从五品的小官在满城朱紫中着实排不上号。
他也不欲沾染麻烦,所以只带着儿子、女儿两家在河畔踏青,并不往权贵云集的昆明池一带去。
吴家刚寻了处景致颇佳的地方,铺好油布,在树下设了茵席,就听到对岸一片嘈杂。
连这边也有人招呼船家当即就要赶往对岸的,其中很多都是精心妆点过的小娘子。
“这边这边!”
“我就说今日应该去对岸,都怨大兄!”
“就算此刻过去,隔着那么些人,也不知能不能亲眼见到玉郎,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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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肚子疼得想死,全靠布洛芬救我狗命。
好羡慕啥感觉也没有的天选姐妹呀
第98章 就见一个黑发覆面的女子……
此处河段约莫也就百十米宽, 对岸人影清晰可辨,只是看不清眉眼。
一队雕鞍绣辔的马车迤逦而来,直抵沣滨楼下。
原本嘈杂的人群竟蓦地一静, 继而如滚油溅水, 轰然炸开了锅。
喧闹声虽大,传到河这边却听不清到底喊了些什么。
瑾哥儿好奇起身,手搭凉棚,眯眼往对岸眺望。
不一时, 只看到对岸的五层高楼上多了几个锦袍身影。
而楼外则是围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
最早出发的那叶小舟已然泊在楼前, 却也不靠岸。
几个衣着鲜艳的小娘子立于船头, 素手轻扬,将满篮的桃花瓣撒向河面,似乎还齐声喊了几句。
对岸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笑。
再看还奋力向对岸划去的几条小船, 上面似乎也是捧着花的女子居多,瑾哥儿不由咋舌:“那边是在行什么祓禊仪式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吴明华抱着儿子要去河边洒水驱邪,闻言笑道:“瑾哥儿可听过‘谢氏玉郎’的大名?听方才那些小娘子口中所言,应该是这位也出来踏青了。”
“我还未出京时, 每逢谢郎君出行,观者如墙,掷果盈车①。如今倒是更为夸张!”
与姐姐吴氏一样, 吴明华也是五官普通,皮肤白皙。笑起来颇为和善,一看就像那种脾气温和的读书人。
他一手抱着獾郎,一手扶着娘子张氏。
见张氏也正朝对岸眺望,不由调侃道:“莫非如娘也想去看看?”
张氏有些不好意思,但居然还是点了下头:“我之前远远看过谢公子一次,委实好风采。不过那时还是个仙童似的小郎君。如今几年过去了, 倒是好奇的紧!”
吴明华闻言,倒是半点也没生气,反而也有几分期待:“月底三鼎甲游街时,有机会的。不过那日定然万人空巷,比今天还要挤,可得提前寻个好地方。”
一家三口相携去了前面的浅滩。
瑾哥儿挠挠头:“谢公子是叫谢玉吗?你听过么?”
还没等沈壹壹回答,旁边匆匆而过的一位丰满女子倏然停下脚步:“你连谢公子都不知道?!外地来的?”
“……对啊。”
“哼,没见识的乡巴佬!谢公子的名讳为‘珎’,出身名门——”
一身大红罗裙的女子瞪着眼,还要再说什么,旁边跟着的少年赶紧拉拉她:“姐姐,那边又来了条船。”
“在哪里?——船家!船家!”女子带着婢女立刻奔了过去。
那少年松了口气,就是一礼:“家姐失礼,我代她赔罪,对不住二位了!”
扭头就见姐姐好似又和那船夫争执起来,赶紧匆匆跟了上去。
“莫名其妙!”瑾哥儿还是有些不高兴,但又想不出什么办法。
人家怼完就跑,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追上去拽着个小娘子理论吧?
尤其人家弟弟还道歉了。
可总归还是有点不爽。
沈壹壹看着他纠结的表情,趁机引导:“她这般行事,早晚会闯祸的。咱们家人微言轻,拿她没办法也不敢惹事,此处可是帝都,能收拾她的人还少吗?”
“金鞍紫陌闲游处,衣饰犹带御炉香。哪天冲撞了贵人,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
“可,她先问了咱们,既不认识谢公子,又不住京城,然后才发作的。”
能很快想到这点,也不算笨。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贵人若想微服,会与她说实话?就算做不到君子慎独,起码在外面也得谨言慎行对不对?”
快到中二期的少年,不能再直接说教了,得注意方法。
就算不教功课,为人处世上她可不敢放松。
谁让这里是动辄牵连一户口本的古代呢?
沈壹壹觉得这些年,自己挂着个妹妹的名儿,操的却是老妈子的心。
难怪都说“长姐为母”呢。
瑾哥儿这时候倒是不气了,他看着那个强行跳上船后,居然试图自行撑船的红衣女子,也是慨叹:“她弟弟可真倒霉,摊上这样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