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老人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等抬头看了一眼苏明景虚弱的模样,他嘀咕:“不应该啊?”
太子看见他老人家这般反应,一颗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担心的问:“周太医,可是三娘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周太医摇头道:“不,三娘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格外的康健……老实说,臣习医多年,却从未摸过如此强劲有力的脉象,十个强壮的大汉也不如三娘子的脉象来得健康有力啊!”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苏三娘子的脉象堪比十个强壮的大汉?
太子却是觉得周太医这话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便见她正掩唇轻咳着,旁边绿柳劝她再多喝两口水,不管怎么看,她身姿神态都极为孱弱病气。
太子定了定神,问:“周太医,您是否是摸错脉了?三娘子乃一弱女子,身姿纤弱,如今又落了水,险些溺毙,她的脉象怎么可能比得上十个强壮的大汉了?”
其他太医不由点头。
周太医却沉吟不语,片刻后,他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子现在觉得身上有何不适之处?”
苏明景掩唇道:“不瞒周太医,我现在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骨头中都冒着一股凉气,身体四肢也虚软无力……周太医,我的身体莫不是出了大问题?”
闻言,周太医身后的太医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我就说吧,三娘这脉象可真是太奇怪了啊,我这辈子就从未摸过如此强壮有力的脉象,堪比一头牛了!”
“是吧,按照脉象来说,三娘子的身体应是极为健康的……”
“我倒是觉得,极为健康这一点,就是问题所在了,三娘子一弱女子,脉象怎么可能会比一头牛还要健壮沉稳,还要气血充足?我为宫中无数侍卫把过脉,即便是习过武的侍卫,他们的脉象都不如三娘子这样强壮了,你们说这可能吧?”
其他太医纷纷摇头。
“况且,三娘子说她畏寒体虚,更是与强壮扯不上半点关系了!”太医们皱眉思考,一个个苦恼得那是抓耳挠腮。
仅凭脉象,他们觉得这苏三娘子的身体壮实得跟一头牛似的,可是瞧这三娘子的模样,以及她所说的症状,却又和康健完全扯不上关系。
唉,古怪!真是古怪啊!
在身后那些太医猴子似的表现下,周太医显得极为稳重,他只是一直按着苏明景的脉,细细感受着,从苏明景这里看去,甚至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惬意。
“周太医何故一直摸着我的脉?可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苏明景低声问他。
周太医看向她,含笑道:“三娘子的身体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老夫只是从未摸过这般完美的脉象,实在是见猎心喜,喜不自胜啊,所以想再感受感受,毕竟下一次想再摸到如此漂亮的脉象,实在是难了。”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眼神微闪,笑道:“周太医不愧为太医院院使,果真医术高超,怪不得太子待您如此尊敬。”
周太医:“三娘子就莫要给老夫戴高帽子了。”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皆是压低了的,因而除却挨着床边的大花和绿柳,并无其他人听到,大花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绿柳,忍不住看了这位老太医一眼。
终于,周太医松开了把脉的手,看那神态,倒是有些恋恋不舍。
“三娘子你畏寒虚弱,应该是落水着了凉,身体侵入了寒气,臣开一副驱寒养身的方子,三娘子喝过之后,再好好休息,不日身体应该就能痊愈。”周太医高声说道。
“咦?”其他太医惊疑不定,“只是落水着凉吗?”
周太医道:“自然是,也幸是三娘子身体比一般的小娘子健康,所以肺腑中积水被按压出来之后,便没什么大碍了,若换成其他体弱的小娘子,经此一遭,怕是半条命都要去了。”
苏明景说:“从小到大,我的身体的确十分健康,鲜有生病的事后,大概是因为我常在外边跑动……我在老家潭州长大,从小就在田野间活动,身体自是比其他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们要健康。”
“的确。”周太医颔首,“适时的活动对身体是大有好处的。”
周太医起身,道:“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周太医带着其他太医离开,这些人一走,原本显得逼仄的内室立刻就显得宽阔许多。
等人走后,太子让宫人们下去,说:“这里有三娘子的两位婢女就行了。”
宫人们福身后慢慢退下,见人都退下去了,太子才一步上前,直接坐在了苏明景床边的凳子上,他关切的看着苏明景,皱眉问她:“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苏明景莞尔,她道:“你没听见周太医说吗?我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我看那位周太医应该已经看出来我是在装病了……”
太子倒是不觉得意外,他说:“周太医医术非凡,与白大夫被称为杏坛双圣,当初我父皇请他入宫,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白大夫?”苏明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曾经给你治过病的白大夫?”
太子点头。
苏明景轻嗤一声,不过她对这位白大夫只知其名,未见过其人,所以她便也不多评价了。
就在此时,太子突然垂眼说道:“抱歉。”
苏明景突然看向他。
太子苦笑,道:“都是我连累你,若不是你和我扯上了关系,端王又怎么会突然朝你发难?”
苏明景失笑,道:“你若是因为这个而跟我道歉,那大可不必,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坐的,又不是你勉强于我,你何须向我道歉?况且,在与端王的事情上,我俩本就是一个阵营的,就算今日我不与他对上,待来日,我与他之间也势必会发生冲突!”
“虽然是这样……”太子叹气,“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说到底,是我本事不够,不能让端王畏惧,所以他才敢开口冒犯你。”
说到这,太子放在腿上的手不禁握成拳,心中颇有些不甘。
太子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待人也和气,也许就是如此,所以端王在明知道苏明景是他未来的太子妃这个事实后,还敢如此行事。
第一次,太子为自己的行事感到后悔,早知如此,他的手段……就该更加强硬一些才是,不该留有余地的。
苏明景瞥他,突然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努力当上皇帝,让我成功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吧。”
太子猛的抬起头,表情愕然的看着她。
苏明景这话,实数大逆不道了,要知道现在明昭帝不仅还在位,身体看上去也无比的健康,她这话说出来,就差直接喊出“我要谋朝篡位”了。
太子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语气紧绷的低声道:“这种话,你往后可万不能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有杀身之祸!”
苏明景无声了几秒,语气认真的问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胡乱冲别人说这话的人吗?”
“……”太子摇头。
见他摇头,苏明景面露欣然,而后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应该猜到,你之前病重,是我救了你吧?”她问。
太子再次点头。
那天晚上,他虽然病重昏睡了过去,可是他不是傻子,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最是清楚,那天夜里,他分明感觉到了生机的流逝,可是等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身体不仅不再虚弱,反倒还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健和力量。
当时他就猜到,大概是苏明景昨晚对自己做了什么,而这事,虽然他与苏明景之前从未说过,不过彼此之间却有着一种默契。
“……我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亏本!”苏明景一本正经的跟他说。
第58章
苏明景最开始的确是只想着做太子妃,想要一个足够尊贵且体面的身份,可以让她在京城的行事更加大胆一些,毕竟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所顾忌,胆大妄为。
保不准哪日,她就回冒下大不韪之罪,成为大麟榜上的通缉要犯了。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这不,她才来京城没多久,她就已经将长公主府得罪狠了,今日中秋宴会,长公主府的人甚至都都没进宫,据说是福安县主发了癔症,长公主守着她,抽不开身。
想到容貌据说已经破相的福安县主,苏明景猜,若不是自己身上挂着太子未过门妻子这个名头,长公主已经想方设法将自己给弄死了。
总之,出于对于的了解,苏明景一开始就是奔着太子妃的这个位置来的。
不过很明显,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开始她只是想做个身份尊贵的寡妇,可是现在,太子吃了她的血,显然短时间里是死不了了,自己不得不多出了一个活着的“丈夫”。
苏明景:怎么想,自己都是亏大了啊。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做这亏本的生意。
——自来都是她占别人的便宜,怎么能让别人占她的便宜呢?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亏本,自己就“勉为其难”的做一做皇后吧——太子妃的位置太低了,实在和她的付出完全不能达成正比。
听着她的“狮子小张口”,太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是我的太子妃,若我能登基,到时你自然会是我的皇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太子低声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变得有些古怪——说这话就好像他在咒明昭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早死一样。
“只是,”太子话音一转,意有所指:“当今的圣上,也就是我的父皇,身体尚且健壮,这事现在提起,尚且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很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努力向她传达自己的立场和想法——作为明昭帝的亲生儿子,东宫的太子,于公于私,他都是绝对不会谋逆的,他也没有需要谋逆的必要。
苏明景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莞尔。
“我可并没有要你现在就谋反篡位的意思,”她开口,脸上表情狡黠,“我还没有这么自大,况且,国家动荡,于你们皇家子弟来说,也许只是政治斗志,但是于底下百姓,却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我可不想成为为别人带来的灾难。”
太子闻言,却是含笑看着她,脸上表情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所以,刚刚听到苏明景那“大逆不道”的发言,他惊讶的只是苏明景怎么突然这么说,又担心她这话会被其他人听见,毕竟她那番言论,落在谁耳中,都是谋逆之言,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不过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却是有些好奇的问:“这种人……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太子看着她,面露思考。
“……胆大妄为,但是却粗中有细,做事瞧着嚣张,不顾后果,实际考虑周全,要真说缺点的话,”太子沉吟,“可能,是不够狠心?”
苏明景玩味一笑:“不够狠心,这算缺点吗?”
太子摇头,目光温和的道:“至少,在我这里不算,我说这话,只是觉得,若你能足够狠心一些,许多麻烦都是可以避免,譬如,赵夫人与赵四娘子之事。”
若是苏明景够狠心,如其他人那样,对福安县主鞭笞赵家母女之事坐视不管,那也不会得罪福安县主,进而得罪了长公主。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这个缺点。”太子又说。
苏明景表情古怪的看着他,突然感叹道:“你若不做太子,而是做一个普通的朝臣,怕也是奸臣之流,哄人的话,这是张口就来啊。”
这下换做太子笑了起来。
很快的,他正了正脸色,与太子说起明昭帝对端王的惩罚:“……我知道,他所受到的惩罚,相较于你所受到的委屈,是远远不够的,不过你放心,在他禁足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苏明景却是有些惊喜:“你将他在户部的职位都给弄掉了啊?那端王当时是什么反应?”
“……”太子回忆了一下,不确定的道:“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好像还骂我了?”
不过他实在是不太记得了,毕竟他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苏明景的安危上,实在无暇去关注端王当时的反应,不过想来肯定不太好看。
苏明景听完,不由有些高兴,毕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端王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惩罚,所以她一开始就先为自己报仇了。
两巴掌,再加自己最后那一脚,自己虽然有一点点的吃亏,却也不算太吃亏。
她保证,端王日后一定会为今日欺负自己这事而感到后悔。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
明昭帝询问了周太医苏明景的情况,周太医果然没揭露苏明景装病一事,只说苏明景是落水着了凉,不过因为她身体比大多数小娘子要康健,所以只需要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