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景眉眼一弯,好整以暇的道:“我这不就是在问浮云老叟吗?”
旁边,杏芳兜着篮子的手一抖,险些将篮子给摔了,她下意识的看向柳氏,神情紧张。
柳氏却很冷静,说:“你又在这胡说八道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浮云老叟。”
苏明景却笑,说道:“我既如此说,那代表我对三婶婶您是浮云老叟这事,已经是彻底确定了,您不用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自有我自己的门道。”
“……”柳氏沉默了几瞬,转头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未答,而是说:“我在不远处的茶楼订了一间包厢,三婶婶不如与我去茶楼喝杯茶,我们边喝茶边说,我可有很多话想与三婶婶您慢慢说了。”
柳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开口:“……哪家茶楼?”
……
茶楼中。
苏明景与柳氏面对面而坐,苏明景要了一壶茶,等小二将茶送上来,她亲手拿起茶壶,给柳氏倒了一杯茶。
“太子妃想与我说什么?”柳氏开口问。
在袅袅的茶雾后,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显得朦胧而仙气,让人瞧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苏明景静静地欣赏了一下,方才开口:“我找三婶婶呢,是有件事想求您……我想求您做我们学校的夫子,教导学校的学生们读书。”
柳氏眉头轻皱,道:“您若是想教她们读书认字,那其他人也可,何必要来找我?”
“不,”苏明景却否认了她的话,说:“我非您不可,因为我不仅要她们学会认字,我还要她们熟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道,读经史,我要她们学会作诗、做文章……”
她一字一顿,眼神认真:“郎君们在学堂所学的东西,我要她们都学!”
“哐啷!”
柳氏端起茶杯的手一颤,茶杯从她手中脱落,砸在桌上,咕噜噜的往下滚,倾倒在桌上的茶水顺着茶桌往下流,眼看就要淌在柳氏的身上。
可柳氏浑然未觉,她只是惊讶,或者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喃喃的问。
苏明景轻笑,都爱:“当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说什么,三婶婶您是柳家人,我听太子说,您年轻时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不仅熟读四书五经,吟诗作画,样样都会,您的父亲、国子监祭酒柳大人曾说,您若身为儿郎,必定是不世之材,是状元之姿。”
柳氏的神情不由恍惚。
是啊,父亲的确这么说过,可是在这句话后,还有一句,那就是:“……可惜,你怎么就生成了女儿身呢?”
因为是女儿身,所以她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文章,也都只能如那敛匣的宝剑,只能在匣中孤芳自赏,做那被人随意夸赞的装饰,永远无法开锋杀人。
而她的兄弟们,才学不如她,聪慧不如她,但只因为是儿郎,所以可以入国子监读书,能科考登科,登入朝堂。
……柳氏缓缓的吐出了口气。
泼洒的茶水已经漫过桌子,淌在了她的身上,她拿出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迹,声音冷静的道:“你也说了,那是年轻时候,我如今已经嫁给了你三叔,是你三婶,我现在喜欢写话本子,已经有很多年未写文章了,你让我去教那些孩子们读书……”
她缓缓摇头:“你找错人了。”
“您真的觉得我找错人了吗?”苏明景却说,“可为何,我从您的话本子中,从您的主角中,感觉到了您的不甘呢?”
“您很不甘吧?”她问,“只是因为生为小娘子,所以即便您拥有着不逊所有儿郎的文采,也只能如普通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无处可施展您的才学。”
柳氏的眼皮迅速的眨动了几下。
“所以,我才会来找您啊。”苏明景轻叹,“因为您最清楚,明明最有天赋,却因为是小娘子,一身才能却无处施为的不甘……”
“这世上不知道还有个多少如您这般,分明有天赋,却没有机会读书、甚至无处施展才华的小娘子,如今我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
苏明景的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她问:“三婶婶您难道不想看看,若小娘子们与那些儿郎们站在同样的起点,最终会获得什么样的成就吗?”
柳氏沉默,过了一会儿,她闭了闭眼,有些疲惫的道:“你就算给了她们一个学习的机会,那又能如何?小娘子就算拥有八斗之才又能如何?她们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入朝拜相,更不能上马打仗,如果她们真有学习的天赋,倒不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学。”
“这样,她们才不会因为现实而不干,才不会因为不公平的待遇而疯狂,才不会让自己陷入一片无法挣脱的痛苦中。”
柳氏的话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说那些不知名的小娘子们,还是在说当初的自己了,说到最后,她深喘了口气,猛的站起身来。
“此事,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匆匆离去。
“……如果我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将来会给她们一个入朝拜相,施展才能的机会呢?”
柳氏的脚步缓缓停下,她转过头,一脸震惊的看着苏明景:“你,你说什么?”
苏明景重复:“我说,如果我愿意给她们一个入朝为官,施展才能的机会你呢?三婶婶您是否愿意做这个夫子,教她们读书做文章?”
“……”柳氏看着她,喃喃:“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出朝拜相的……”
苏明景眉头往上扬,神采中竟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和自信:“往前数千年,在秦始皇一统六国,统一天下之前,自古也没人一统天下的道理。”
可是在秦始皇之后,这事便有了例子。
她道:“自古没有,不代表现在不可以有!”
柳氏听着她的画,眼神有些奇异的看着苏明景,好似第一次才看清楚自己这个侄女。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你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苏明景点头:“自然是真的,您不了解我,我这人啊,是从来不说谎。”
毕竟她说的谎言,那也是发自内心的谎言,俗称真心话……苏明景在心中默默补充。
柳氏站在那里,脸上表情变化不定。
苏明景也没难为她,很是善解人意的道:“这事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您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吧,您可以先回去好好想一想,若有了决定,可以再遣人告诉我。”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们学校开学在即,若学校开学您还都未做出决定,那我真的只能另寻高人了。”
柳氏迟疑了一下,点头。
苏明景目送她离开,等人走后,她走到茶桌旁,将刚刚倒出来的一杯茶给喝了。
绿柳走到她身边来,问:“娘子,三夫人可答应了?”
苏明景摇头:“没有,她瞧着有些拿不住主意。”
绿柳不由问:“若三夫人最后也不答应呢,那我们该怎么办?”
短时间内,她们去哪里找一个学识高深,知识渊博的夫子?
“不,她会答应的。”苏明景的语气却很肯定,她道:“三婶婶是有志向的人,她有心气,她一定会答应的。”
也因此,她才更加不甘。
……
果然,没过两天,苏明景便收到了柳氏递来的消息,她答应苏明景,愿意出任学校的老师。
“……希望您真能如您所说的那样,让我看见您所说的那个画面。”
终有一日,小娘子们真的能与儿郎们一样,能入朝为官,甚至封官拜相。
*
京城们的酸儒穷书生们对于苏明景的学校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表示小娘子读书,那是辱没了孔老夫子,违背了伦理纲常,太子妃简直就是胡闹。
即便这个学校,不是教小娘子们读书,而是教她们学习手艺的,那也是不该的。
不过这些人,也只敢私下说,却不敢到苏明景面前来说,毕竟这事据说可是当今圣上应允的,因此苏明景的学校,还是如火如荼的开展了下去。
除了柳氏外,学校的其他老师也已经招齐全了。
教小娘子们认字的人有永宁侯府的苏五娘,杨家的杨四娘;教厨艺的有苏明景身边的红花,东宫膳房的御厨;而教刺绣的,则是苏明景布庄、宫中的绣娘。
至于所谓的文学……主要老师便是柳氏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很快的,招来的学生们入学,开始了陌生的学习生涯,而苏明景那边,却又在忙着其他事情。
她可没忘记,她这个学校能开起来的前提,是她承诺了明昭帝什么。
虽然不爽,但是至少在现在,她还是得看明昭帝的眼色行色,所以,现在学校开起来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赚钱了。
工部的工匠们又被召集在了一起,苏明景选了东市的一条街,让工匠们将其稍微修缮了一番,而后又与这条街两侧的商铺茶楼老板交流了一番。
苏明景打算在这开设一条美食一条街。
第142章
第142章
“……东市长乐街三日后举办美食大会, 购买美食不仅可以打八折,更有可能抽到桂花金簪,缠枝银镯, 十两白银等奖励。”
“东市长乐街,二日后……”
“东市长乐街一日后……”
……
不知从哪日起的, 京城各个街道常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而紧随着锣鼓声响起的,则是宣传宣传东市长乐街“美食节”的声音。
时间从半月后一直到一日后,直到现在, 京城们的百姓对于这个美食节的活动简直是如数家珍,若说京城百姓们这段时间最多讨论的话题是哪个, 那这个所谓的美食节绝对榜上有名。
“……据说到时候, 那条街上会汇集东西南北、全国各地的美食,个中滋味,应有尽有, 难得的是价格还低,物美价廉, 据说买了东西,还能抽奖,有机会能抽到什么金簪银镯,还有银子了!”
百姓们嘀嘀咕咕的,对那宣传中所说的抽奖奖品极为感兴趣——不说金簪,就那银镯和那十两银子, 对百姓们就已经极有诱惑力了。
不少人打定主意, 那日一定要到那长乐街去看看。
这美食节自然是苏明景一手筹办的,大家知道这事是得了明昭帝的支持,倒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有不少人嫌弃美食节这个名字不够雅致,太俗了。
“我觉得,该叫“珍馐节”才是,美味珍馐,高雅悦耳。”
“珍味集也不错啊,不然亦可叫饕餮宴,饕餮也可表示美味。”
“八珍味亦是文雅……”
总结,不管叫哪个,都比这个“美食节”好听啊,“美食节”这三个字,那真的是俗不可耐啊。
而对于他们的意见,苏明景只当没听见,什么饕餮宴、珍馐节,听起来倒是不明觉厉,可是她要的是不管是谁一听见称呼,就知道长乐街举办的是什么节日。
“美食节”三个字的确俗,可是却最简单易懂,直白抒意,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最合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