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院子也不大,地面是做的细墁地面,做得很细致,一块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砖块铺在地上,大概是下人打扫得勤快,地面很干净。
苏明景走到曾经来过的角落里,在祠堂背面,地面的砖块看起来平整,可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有几块地砖和其他的地砖并不一样,表面虽然平整,但是却是劣质的,而且铺设得凹凸不平。
苏明景用脚踢了一下,那几块砖头立刻就被踢翻出来了。
她蹲下身,叫过跟在自己身后的金吾卫,让他将刀递给自己。
金吾卫犹豫了一下,将刀递过来,提醒了一句:“太子妃,我们这刀很重的。”
他们金吾卫的刀是特制的,只是刀便有十三斤,再加上外边的刀鞘,足足有十五斤重。
苏明景闻言,倒也没生气,只是左手接过来他递过来的刀,然后手掌一转,整把刀在她手掌中高速旋动了一下,在空中刮起一道沉沉的风声。
苏明景右手握住刀柄,蹭的一声将长刀从刀鞘中拔了出来。
雪亮的刀身映入她的眼底,她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夸道:“好刀!”
然后她拿着这把刀,将刀插进地砖的缝隙中,开始用刀翘砖。
一旁,表情原本很自豪的金吾卫:“……”
自豪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心痛。
不过很快的,他心痛的表情就变了,因为他发现被太子妃翘出来的砖块,在与他的刀身发生碰撞之时,竟是发出了金属碰撞的铮鸣声。
“太子妃,这个地砖?”他不禁问。
苏明景没说话,只是拿起被翘出来的那块地砖,用长刀往砖一削,霎时间,地砖一角被削去,露出里边金灿灿的切面来。
“嘶……”站在苏明景身边的金吾卫倒吸了口冷气,他扫视了一眼整个祠堂。
虽说这个祠堂并不大,但是要是整个祠堂的地面所用的砖都是这种“砖”,那这得有多少钱?
确定了心里的猜测,苏明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砖块”扔在地上,吩咐金吾卫:“叫人过来,将祠堂的地砖都给我翘了!”
金吾卫语气激动:“是!”
“对了,”苏明景又叫住他,想到那夜遇到的那个翘“砖”的小厮,他眯了眯眼,再次吩咐:“将谭府的下人都召起来,找一个名叫谭忠的小厮,将他带过来。”
金吾卫再次:“是!”
第112章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很快的,祠堂地面上所铺着的砖块就被一块块的撬开了。
而这些看似普通的砖块,在拨开外边那层粗劣的外衣后,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模样——那哪里是一块块转头啊,分明就是一块块货真价实的黄金金砖啊。
金吾卫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了,但如谭府这般,金银做砖铺地,柱中藏金的,却也是头一次见。
也是可笑,百姓们都说谭尚书为官清廉,品行高尚,是个难得会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如今再看这满地的金银,再看这些话,却是何其讽刺。
*
在谭府搜出脏银,户部尚书谭文清贪污之事可以说是罪证确诊,无从抵赖,潭府上下的人也全都被金吾卫控制了起来,尤其是作为知情人的谭管家。
苏明景所说的谭忠也被金吾卫带到了苏明景面前,他四肢发软的跪怕在苏明景面前,身体瑟瑟发抖,满脸恐惧。
苏明景看着他,喊了他一声:“谭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谭忠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苦着脸道:“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谭府的一个下人,主子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和我没关系啊……”
苏明景却是笑,说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在夜半无人之时,偷偷来祠堂挖这地上的砖?后边那的金砖,我瞧着已经被你挖走好几块了啊。”
谭忠听到这话,却是下意识抬起头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苏明景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意味深长的道:“你胆子倒是大,发现这祠堂的地砖是黄金后,不仅一个人都没说,还自己一个人偷偷挖盗出去卖。”
谭忠面露讪讪,道:“我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我家中老母病重,需要银钱吃药……”
“嗤……”苏明景的嗤笑声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淡淡的道:“你一个谭府的家生子,哪里来的重病老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流连赌场,在赌坊欠了一大笔赌债,所以才会偷翘了谭府祠堂的地砖,拿去外边卖钱以偿赌债。”
谭忠面上表情一僵,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惊恐:“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苏明景笑得意味深长:“总之我知道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要多。”
她站起身,语气淡淡:“谭忠,我劝你最好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大理寺的大人也许还能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对你从轻发落,不然,等你的主子被抄家问斩,你就只能随着你们谭府的其他人一起,被流放去那苦寒之地了。”
“流放之路艰难,希望你能顺利活到流放之地……不过我听人说,流放之地苦寒,就算是顺利抵达了那里,也不一定能在那里活下来,希望你好运吧。”
苏明景说完,抬脚越过谭忠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往外走去。
谭忠身体软倒跪在地上,过了几瞬后,他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喊道:“大人!我有谭文清收受贿赂的证据!我有谭文清收受贿赂的证据——”
不过后边的事情,苏明景已经不在意了。
她让六个金吾卫将已经装箱的三箱黄金抬着,三个箱子都装得满满的,冒了头,连盖子都不合上,就这么大喇喇的带着人和黄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谭府。
此时,谭府门口还聚集着不少的百姓,有的是畏惧金吾卫之威,不敢走,有的却是刚听到消息,跑过来看热闹的。
而随着苏明景带着三大箱黄金走出来,那金灿灿的、满满当当的黄金露在人前,人群中顿时传来了哗然的声音。
原本还怀揣着谭大人是好人这个想法的百姓,此时看着这一箱箱的黄金,终于认清楚了“谭大人贪污受贿”的这个事实。
当然,也有很多人仍不愿意相信——他们那么相信谭大人。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这一张张震惊又失望,愤怒又不可置信的脸,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若不将这事情赤裸裸的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真以为谭文清是被冤枉的。
突然,苏明景的眼神与一双略微闪躲的眼神对上,她微一思索,转头吩咐身边的金吾卫:“你们先将这三箱子黄金送进宫去,呈给圣上,我等下就过来。”
吩咐完,她朝那双眼神的主人走去。
四周的百姓看到苏明景走过来,控制不住心生畏惧,下意识的往后躲——他们可是亲眼看着苏明景领着金吾卫从谭府出来的,也看到了金吾卫对着她毕恭毕敬的样子。
所以,他们怎么能不畏惧?
而其他人一退,那双闪躲的眼神,就更加赤裸的露在苏明景眼前了。
眼看苏明景走到自己面前,对方面露局促,身体一矮就要往下跪:“太……”
“不必多礼。”苏明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往下跪的身体硬生生抬了起来,而后问她:“你是在这等我吗?”
感觉到她的态度仍如之前那样友好,芙娘眼睛一酸,眼泪水控制不住从眼眶中滚落了出来,她哭道:“太子妃,您不生我的气吗?”
苏明景莞尔,反问:“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芙娘抿唇,低声道:“明明是你帮了我,不然我早就被那黄二郎抢去黄府做妾了,可是我今天却恩将仇报,还要去皇上面前诬陷您……”
苏明景问:“你是故意要恩将仇报的吗?”
“当然不是!”芙娘使劲摇头反驳,“我不是,是那个庐阳侯,是他抓了我阿兄阿爹,说我若不照着他的话去做,就要将我阿兄阿爹杀了!”
也是庐阳侯的人找到他们家,芙娘才知道,那日帮她的人,竟是东宫的太子妃。而她,分明那么感激对方,却要说假话陷对方于不仁不义的地步。
“太子妃,对不起……”芙娘低垂下头,流出来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整个人都快已经被愧疚压垮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太子妃问:“你父兄如今在何处?”
芙娘闻言,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见苏明景的眼神一如往常,正平和亲近的看着她。
芙娘有些恍惚。
“说起来,这事也是我连累你们一家。”苏明景开口,“抱歉,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一家原本不用遭遇这样的祸事的。”
芙娘慌乱:“您、您不用这么说的,这事要真论起来,也是我的错,是我招惹到了黄二郎,才有了后来的这一系列祸事……别人说得没错,我就是扫把星,只会给家里人带来祸事。”
“谁这么说的?”苏明景语气不悦。
芙娘:“大家都这么说的。”
苏明景冷笑,道:“下次再有人这样说,你就告诉他们,你不是扫把星,而是命格贵重,生来就是要遇到贵人的,只有那等天生命不好的,才会觉得你是扫把星。”
芙娘茫然:“啊?”
苏明景挑眉:“你遇到我,难道不是遇到贵人?”
芙娘:“……好像也是?”
苏明景安慰她:“你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寻你父兄了,庐阳侯抓他们,只是为了让你做假人证来诬陷我,他没有胆子对他们做什么的。”
只是庐阳侯万万没想到,苏明景根本没给芙娘开口的机会,先一步就先将他给打了一顿,后来又迅速将前庐阳侯世子的事情捅破了出来,导致他一番准备毫无用武之地,就先被关到了大理寺大牢中。
苏明景:“你安心在家里等着你父兄归来吧。”
芙娘闻言,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流出来了,忙点头应了。
苏明景冲她笑了下,而后转身回到谭府的大门口。
金吾卫将她的马牵了过来,苏明景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视线随意的在四周瞥过,与谭府门口周八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她就将视线收了回来,小腿一夹马腹:“驾!”
骏马飞驰,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周八状似好奇的问身边的赵群安:“这位是谁啊?”
赵群安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位可不能说,总之是身份极为贵重的贵人。”
想到今日朝堂上被投入大牢的庐阳侯,再想到接下来大概也要被投入大牢的谭尚书,赵群安心有戚戚,小声与周八道:“……我跟你说,这位贵人,可很不好惹的,稍不注意,就会被她抄家灭族的!”
“……哦?”
周八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可惜赵群安完全没注意到他有些奇异的眼神。
*
苏明景骑马回到皇宫,等到了宫中,又直奔明昭帝的登仙楼。
等到门口,她看见了大概是得到她归宫消息,而特意来登仙楼等待她的太子。
“阿景……”见她过来,太子大步走过来,神色匆忙。
苏明景:“你怎么在这?”
太子道:“我听说你回宫了,便过来看看,谭府的事情,可还顺利?”
苏明景点头:“自是顺利,你不知道,那谭府的祠堂柱子里装的是黄金,地上嵌的是黄金做成的金砖,如今我们只不过挖了十分之一,便有三大箱子,那整个祠堂拆开,还不知道装了多少。”
太子仍不敢相信:“谭尚书,怎会是这样的人?”
苏明景睨他,哼笑道:“我早与你说过,只要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嗔痴贪怒,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圣人?”
谭文清怕是不知道,他在苏明景这里最大的破绽,便是因为他在外表现得太完美,太像圣人了,见过人性丑陋的苏明景,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真的圣人。
“此事,的确是我想得太浅薄了。”太子苦笑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