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的扭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潘德才迟疑,试探的喊了一声:“三娘子?”
听到这个称呼,那张陌生的脸转了过来,看向他,问:“你认得我?”
潘德才想也不想的道:“三娘子天人之姿,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奴才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实则不然。
潘德才认出苏明景的原因很简单,他在长宁侯府多年,对府上的主子自然是眼熟的,而苏明景这么一副生面孔,又一副主子打扮,除却是刚入府的三娘子之外,不做他想。
苏明景听到他的回答,倒也没说什么,溜达着又去了其他灶台。
潘德才听到她问那个灶台的厨子:“……这是在做鸡肉?不过这鸡看起来和普通家养的鸡似乎有些不同?是不是很贵啊?”
厨子只能回答:“这鸡产自是夫人的庄子,平日只喂山泉和药材,由此肉质鲜嫩,对身体极为滋补。”
“哦。”苏明景的好奇心似乎是满足了,便又溜达去了其他地方。
此时大厨房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和潘德才交好的罗大厨走过来,小声问:“这三娘子怎么突然来厨房了?不会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吧?”
显然易见,人家就是来找我们麻烦的……潘德才心中叹气。
罗大厨小声道:“可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受大夫人示意啊……”
潘德才心里回答:是啊,可是三娘子总不可能去找大夫人的麻烦吧?那受委屈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大厨房的人了。
厨房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明景身上,见她这个灶头转转,那个灶头溜达,似乎只是好奇。
“三娘子怎么来了?”厨房的主事人林管事赔着笑凑过去,说道:“厨房油烟重,别伤了您的身体,您要什么直接吩咐我们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厨房来了?”
苏明景转头看他,似笑非笑的问:“你确定我想要什么,吩咐你们就能拿到?”
林管事脸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苏明景的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一眼,感叹道:“这厨房的好东西倒是真的多,上好的燕窝鱼翅,肥满的鲍鱼山鸡,都是好东西啊……”
“大花、红花、绿柳!”她突然叫了三个丫头的名字,笑吟吟的道:“给我把这厨房的好东西都给我砸了,一个都不要留下!”
大花和红花早就蠢蠢欲动了,得到她的命令,顿时就像是脱缰的马儿,兴奋的一头冲进了厨房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砧板上的东西已经被大花掀到了地上,而后是灶头上炖着的鸡汤,那热腾腾的,香味扑鼻的鸡汤,哐啷一声,就连锅带汤一起被砸了,飞溅的滚烫汤汁让周围的人连连惊叫。
厨房的人惊讶:不是开,三娘子的人,竟然真的砸啊?
三娘子不是在开玩笑?
第12章
厨房中各种打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管事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看向苏明景,着急又心痛的问:“三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啊?你快叫她们别砸了啊。”
苏明景无动于衷。
绿柳没动手,而是将厨房里的一根,大概给厨房大厨们休息的椅子抬了过来,而后用手中帕子擦了擦,让苏明景坐下。
等苏明景坐下后,她这才慢慢的和大花二人汇合,参与了打砸厨房的行动中。
三个人的动作更快,厨房里被砸烂的东西就更多了,眼看厨房中被砸得东西越来越多,不管是灶上炖着的,还是房梁上挂着的,亦或是缸里装着的,全都被大花她们翻出来给毁了。
锅砸了,米扬了,肉扔了……
林管事坐不住了,冲着站在角落的人喊道:“你们站着做什么?还不拦住她们,别让她们砸了!”
闻言,厨房的厨子婆子丫头们才仿佛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拦大花她们。
厨房油水多,因而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有把子力气,尤其是颠勺的,各个力气都不小,所以面对着身材看起来瘦弱的大花三人,他们原本是很有信心能拦住三人的。
没错,是原本很有信心,但是,在看见大花将一个身材有她两倍大的厨子抓起来,而后直接扔出去后,他们的信心瞬间就破灭了。
这……三娘子身边这三个婢女,根本不是一般人啊!!这让他们怎么拦啊?
眼见砸到眼前了,潘德才眼皮一跳,忙将自己还在灶上的鱼翅羹端了起来,护住——这鱼翅羹他可是炖了三个时辰了,别给他砸了啊。
“住手!快住手啊!别砸了啊!”眼看拦不住大花她们,林管事只能着急的看向苏明景,道:“三娘子,您快叫您的丫头住手啊,别砸了,不能砸了啊!”
眼看苏明景不为所动,林管事咬牙,低声道:“三娘子,我知道您今日是为什么过来,只是,有些事情,非是我们所想,而是我们不得不做啊!”
他的话,意有所指。
苏明景听完,却是看向他,说道:“所以,现在我砸的只是厨房里的东西,而不是你们这些厨房的人。”
林管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所以,您是知道事情是夫人吩咐的?那您还?您就不怕夫人生气?”
他一副“你难道疯了吗”的表情看着苏明景。
“我为什么要怕她生气?”苏明景却是反问,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吩咐你们做这些事,也没考虑过会不会让我生气啊?”
林管事噎住,道:“这怎么能一样?夫人好歹是您的母亲……”
苏明景不在意的扯了一下唇,“林管事没听过一句话吗,至亲至疏父母。”
林管事茫然:“……有这么一句话?”他怎么听说那话该是至亲至疏夫妻?
苏明景:“现在有了。”
林管事:“……”
看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厨房,林管事面色倒是逐渐平静了,或者说,是已经麻木了——反正最糟糕也就这样了,反正他拦也拦了,拦不住,那也怪不了他啊。
眼看厨房被毁得一干二净,厨房外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而后,一群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沈氏走在最前边,等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她只觉眼前一黑,脸色也变得铁青。
五娘落后她一步,此时也走了进来,而后惊呼了一声。
“三姐姐,这些,是你做的?”她惊讶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欣然点头:“没错,是我做的。”
五娘欲言又止,她偷偷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沈氏,小声道:“三姐姐,你就算心中有什么不满,想发脾气,也不该这样糟蹋东西啊……”
沈氏扭头怒瞪苏明景,咬牙切齿的道:“让丫头将厨房的食物砸了,这就是你的家教,你的教养?”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狼藉,有些可惜的道:“的确是有些浪费了,早知道不该砸了,而是应该拿去接济慈安院的孤儿。”
沈氏气笑了,问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京城,是长宁侯府,而不是潭州那个荒野穷苦之地,不是你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方!”
第一次,极为好面子的她,当众展露了她对苏明景的不喜。
就在这气氛僵硬之时,听到消息的赵氏也带着六娘匆匆赶来了,等看到厨房里的景象,她惊呼一声,捂着嘴道:“诶呀,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怎么这个样子,是遭贼了吗?”
苏明景看向她,坦然承认道:“二婶,这里是我砸的。”
赵氏一愣:“三娘你?”
红花三人站到了苏明景身后,与沈氏带来的人对视。
苏明景道:“这几日,我瞧我的午饭不是青菜就是豆腐,好不容易一碗鱼头汤算是一道荤腥,可是上边的鳞片竟是都没刮干净,寒碜得我以为长宁侯府已经穷到揭不开锅了。”
“可是刚刚我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却发现情况好像并不是如此。”
她让红花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红花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掀开食盒盖子,哐的一声将食盒扔在地上,里边汤汤水水顿时撒了一地,露出了苏明景口中寒碜的饭菜。
苏明景轻笑,语气危险的道:“原来不是长宁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了,而是我苏三娘被区别对待,被故意针对了啊……”
赵氏等人看着那连下人伙食都不如的饭菜,不由欲言又止,赵氏的视线更是隐隐往沈氏身上飘去——长宁侯府的掌家权在沈氏手上,三娘又是她的女儿,如果没有她的示意,厨房的人哪里敢这么慢待三娘?
“我瞧着这厨房山珍海味甚多,鲍鱼燕窝,瑶柱山菌,珍贵之物应有尽有……厨房既然舍不得将这些东西给我吃,那不如都砸了!”
苏明景的视线一一瞥过地上的东西,笑道:“我苏明景既然吃不到,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到了这时候,沈氏反倒冷静了下来,她道:“罢了,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你长在潭州那种荒野之地,又能懂什么规矩?”
她鄙夷的看着苏明景,道:“早知你如此粗鄙不堪,你回来第一日,我就该遣人好好教教你规矩了,那今日也不会有厨房这番祸事了……”
赵氏吸了口气,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沈氏。
粗鄙不堪……这句形容,竟是从沈氏这个亲生母亲口中说出来?这评价要是传出去,三娘的名声可就毁了。
“大嫂,你这话言重了些,我瞧着三娘不过是气性大了些。”赵氏不由说,“况且这事说到底是厨房有错在先,若不是他们轻慢三娘,三娘何至于如此?”
林管事苦了一张脸。
沈氏看向苏明景,淡淡问她:“三娘,你可知错?”
苏明景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的确笑了。
“母亲,您自导自演这么一场,就为了让我说一句“我知错了”?”她问,脸上表情饶有兴趣,“那您可能得失望了……您不了解我的性格,我苏明景没做错的事情,没人能逼我认错。”
赵氏又吸了口气,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劝哪个了——这母女俩现在完全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低头啊。
“好,很好。”沈氏道了两声好,眼神厌恶的看着苏明景,“作为你的母亲,你如此没规矩,我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才是……”
“周妈妈,刘妈妈!”她喊了一声。
顿时,两个膀大腰圆,身材壮硕的妈妈从后边出来。
沈氏吩咐道:“将三娘子送去祠堂。”
两位妈妈立刻表情凶狠的冲苏明景抓去。
苏明景轻声叹道:“说来你们不信,比起武力,我这人其实更喜欢以德服人……”
没人看见苏明景是怎么出手的,因为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仿佛一眨眼,两个妈妈一个被她一脚踢了出去,飞出去几步远,另一个则被她掐着脖子单手拎了起来。
这一幕很有冲击性,苏明景个字虽高,不过身段玲珑,并不壮硕,而刘妈妈身强体壮,单看体型,是三个苏明景那么宽。
可是此时,苏明景却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只靠着一只手的力气,便将人拎了起来,让其悬于空中。
“呜呜呜!”刘妈妈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抓住了苏明景的手腕,想将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扯开。
可惜,不论她怎么掰扯抓挠,苏明景那看来细弱的手腕,却仍如铁钳悍柱,没有受到丝毫的撼动。
很快,刘妈妈便气若游丝,似乎气息奄奄。
一手掐着刘妈妈的脖子,苏明景看向沈氏。
这一幕落在沈氏眼中,堪称恐怖,她吓得连连后退,面色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