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琳笑道:“你安心吃药,保暖好就好了。”
二人说话时,梁媛过来了,三人说笑一番,外面见小满过来了,小满道:“姑娘,夫人说外头又开始下雪了,家里拨霞供做好了,让您趁热回去用。”
芷琳一拍脑袋:“我还真忘了。”又赶忙和闵、梁二人告辞。
她匆匆离开后,闵姮娥有感而发:“到底有亲娘在,就是不一样。”
梁媛安慰道:“你看她如此,殊不知她家里日子也不好过,听说她原本正说一桩亲,结果吹了,如今家计艰难起来,也是很难过的。”
“再怎么难过,你们都比我强。”闵姮娥想自己孤身在这里,虽然外祖母和舅母们待她很好,可真正有人疼惜还是不同的。
梁媛又遣退下人,拉着她的手道:“快别说这种丧气话,其实众生皆苦,你看我家,哥哥是那个样子,芷琳妹妹更别提了,亲哥哥流放,有个弟弟还那么小。太夫人那么疼你,将来定然为你安排一桩好姻缘,你就什么都不必愁了。”
闵姮娥听她这般说,又是羞赧,又是哀怨,小时候她和大长房钱氏的儿子杨绍康一起长大的,太夫人也是想着她无父无母,若是能嫁到自家,也有照应。只是,钱氏态度暧昧不明,杨绍康身边的下人对她防贼似的,也唯独梁媛对她还算不错。
大抵也是因为梁媛和她同病相怜吧,梁媛据说有意想嫁给杨绍元。
却说芷琳回来后,张氏让她赶紧去洗手,还紧张道:“一个风寒就可能要人命,你倒好,和一个病人交谈这么久。你若是过了病气,娘怎么办呢?”
“娘,您放心吧,我看她病的不是很重的。”芷琳洗了手脸,才坐下来道。
张氏因为有儿有女,所以丈夫去世了,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能撑得下去,若是女儿有三长两短了,她可如何是好?
知道母亲担心,芷琳也乖乖认错,母女二人中午用了拨霞供,还吃了香软的年糕,用了石榴饮子。只策哥儿一心要出去外面,哭闹不停,张氏和乳母都着急的很。
芷琳只好在他面前唱歌跳舞起来,唱歌还好,她跳舞的时候,策哥儿却安静下来。芷琳不由笑道:“原来你喜欢看跳舞啊。”
正好她许久没跳了,小孩子估计也是看个热闹,芷琳顺手拿起她娘放在一旁的披帛,当成丝绸翩翩起舞。
跳完舞,又惟妙惟肖的学猫叫、学鸟叫,把策哥儿逗的咯咯笑,看着姐弟二人笑作一团,张氏也很欣慰,她想女儿真厉害,随便这么舞一下堪比那些舞者啊。
大抵因为张氏和芷琳穿着不错,出手还算大方,母女二人在杨家评价还不错。正月初七,芷琳这次亲手做了羊头签,又让厨娘做了春盘,往杨家两府送过去。
春盘倒是不稀奇,只是这羊头签倒是一绝,无论是谢太夫人还是大长房的钱氏等人都吃的不错。
杨大老爷的原配陆氏过世后,留下一子杨绍元,家中怕他续弦身份太高了,苛待长子,所以说亲了一户小官人家的女儿,也就是钱氏。钱氏倒也争气,进门之后就生了一子杨绍康,兄弟二人相差五岁。
作为继母,钱氏偏爱自己的儿子再正常不过了,但她偏爱自己的儿子也就算了,还想操纵继子的亲事。
尤其是想把自己的姨甥女梁媛说亲给继子,毕竟杨绍元不仅家世出众,还才学也是一流,今年才十八岁,就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了。
但杨绍元对梁媛并不热络,这让钱氏头疼,所以她想说动谢太夫人帮忙。这谢太夫人是二房太夫人,一品诰命,这位婶母是非常有话语权的。
但要说动谢太夫人,恐怕就要让自己儿子娶闵姮娥这个孤女,那闵姮娥才貌平平不说,一心想扒着自己的儿子,真是不知好歹。和这样的女人成婚,将来儿子怎么可能会有助益?
所以,她面上怕拒绝太狠,引起谢太夫人反弹,心里却又不愿意接受谢太夫人的条件。
这般矛盾的时候,偏偏说陆家的人过来了,钱氏虽然不太愿意见陆家的人,但还是硬着头皮让人进来。
陆家这次来的不是洛阳本家的人,而是在汴京的翰林学士陆夫人,不过跟着她来的,还有两位少年,一位是陆夫人的儿子,是一位白袍少年,如修竹一般,眉眼含笑,一看就温润如玉。另一位少年,穿着红锦袍,胸前挂着金项圈,相貌比前面这位还好,显得更风神仪表。
白袍少年自不必说,陆家二房唯一嫡子陆绪,其父位居正三品翰林学士,这红袍少年是杨绍元嫡亲的表弟陆经,祖父曾任转运使,早已致仕在家,大兄陆绰去年中了进士,留京做秘书丞。
这二位都是青年才俊,钱氏不敢小觑,官场上都有欺老不欺少的传统,特地拿出金银锞子做表礼,还要送他们一行去杨绍元那里,陆夫人再三阻止才让她别送了,钱氏这才停住脚步。
钱氏当然也不能坐着,今日杨家有戏酒,许多人都要过来呢。
这样的戏酒,芷琳她们肯定是不好去的,平日那些家宴小宴去捧场无可厚非,但这种大面上的,孟家还在孝中,当然不会去参加。
但人虽然不去,芷琳家因为靠近路边,前几天找货郎买了几个花篮,正好做了花篮送过去,正中用大红的山茶花,腊梅枝放右边,水仙花叶展在左边,自有一种不畏风雪,暖香袭人之意。
她送的花篮都是自己插花,不仅美观还透着灵气,钱氏早让人摆在厅堂之处,别有一番情趣。
也因为如此,杨家二房这般的插花事宜,都没让排办局的人过来,都交给了芷琳,芷琳欣然愿意。
谢太夫人倒是很客气的跟张氏道:“你们别多心,实在是我看你们家琳姐儿身上透着灵气,插出来的花与众不同,格外好看。”
张氏很通透,这是人家给你机会呢?到杨家的人即便不是显贵,也是官眷,到时候人家问一句,这不就知道自家女儿了么?花道可不是每个人都擅长的。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丈夫一去,自家就落魄了,又寄人篱下,更得调整心态识时务一下。
所以她立马道:“看您说哪里的话,我们若是这般小家子气,都不配您抬举。”
芷琳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她本来也想练手,正好合适了。
孰料,关太太却和女儿关雎道:“那张氏竟然也答应了下来,人家是把她女儿当丫头耍呢。雎儿,你可别犯傻,孝顺长辈可以,但不能自降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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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插花一事看似单一,其实也很复杂,之前芷琳一直都是玩票性质,如今却是真当一件大事来办了。但她这个人从来都是把复杂的问题先简单化,不要过于琐碎,有的人太过琐碎到桌上的菜要配什么花,虽然细致,但也太过细致。
所以她先分区块,看自己要插花的几处,一处是谢太夫人的会客厅,一处是筵席之处。
谢太夫人地位高,上设罗汉榻,两边一溜雁翅似的座位。芷琳想的是在罗汉榻对着的正中放一个古铜瓶,瓶里插大束的花,南天竹红果、江梅还有美人茶搭配正好,南天竹四季常青,美人茶柔美,江梅傲雪,并放一处生机勃勃。
再有谢太夫人罗汉榻的小几上放着香橼,芷琳就想在这果盘后面放同色花觚,里面放兰蕙都可。
筵席上主桌是圆桌,芷琳打算中间放各色娇艳茶花的大花束,次桌的方桌上,在中间放绿菊白菊竹叶这样绿色系的,她还想了个巧思,不用花瓶做器皿,而用经文做成折扇的样子,中间放上绿色系的花。
当然,全部是绿色也不成,用帕子折出花瓣状,里面放一朵粉色花朵。
谭氏听她说的很有章法,原本她对孟家姑娘很有偏见的,现下也不由道:“既然如此外厅我也交给你打理,需要什么花木,只管同我说。”
芷琳只好应下,外厅见的都是男客,她就想用瑞香和半开花的腊梅制成盘景,最好选长方形的石盘才好,这摆在屏风前的桌案上。
外厅主桌上放大的敞口黑陶瓶,黑陶瓶上插两朵怒放的沉香台菊花,次桌布置则用竹筒插花。
把所需要的花材全部列出来之后,先交给了谭氏,谭氏着人买回来之后,芷琳就开始布置了。
张氏觉得女儿的想法很多,动手能力也特别强,尤其是经文折成倭扇的形状,里面放绿菊白菊,似佛前清供一般。更别提那手绢还能折成花形,里面放一朵粉花,只要是用饭的人,都会觉得心情很好。
“芷琳,你真是屈才了。”
芷琳笑道:“娘,我原本想去东华门花市上买些花回来呢,但想着弟弟还小,现在天气又冷,您不好陪我出门,我就随便糊弄两下,看起来不错就好了。”
张氏道:“娘答应你,等花朝节的时候,带你去东华门逛逛,好不好?”
芷琳笑着应是,她手上一直没有停下来过,这不是她自己随意摆弄着玩,所以构思就得快,腊梅折枝她就请表哥杨绍昌帮忙剪下来。
说起来孟姑母的儿女都很幸运,她们在姑父出事之前,要么就成了婚,要么定下亲事。不像自家,也就是娘坚强有手段才能撑起来,否则,早就分崩离析了。
看来有时候帮人真的要忖度一二,至少不能随意帮人。
甩甩头,她便开始修剪插起来,又不由得想这花都是很可爱很美丽的,可若是遇到根本不会插花的人,恐怕是无法展示其美丽。
就像竹筒很普通,甚至农家人用来喝水,但是经过南唐后主李煜使用做花器之后,任凭谁都觉得雅致。
外厅的饭桌上她便选用粗筒的三四根竹子系在一起,里面插竹叶和白菊,点缀一些小白花,十分清雅。
人有主卿和客卿之分,花和花之间亦是如此。
就在芷琳忙碌的时候,赵雪梅却听说张氏带着芷琳住进了杨家,她还问起张老太太:“好端端的,怎么去杨家了?”
张老太太也不傻,当然知晓女儿带外孙女过去,不完全是因为家道中落的问题,恐怕多是为了芷琳的亲事,但她不能这般说,只道:“如今孟姑爷过世了,她们孤儿寡母寻求庇护也没什么。”
赵雪梅一方面心里痛快的紧,觉得张氏终于落魄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张氏没本事,一把好牌打的稀烂,拖累了自己女儿。
但她也管不着这么多了,因为她平日开刺绣店,衣裳都穿着十分精美,有不少改官服的官员上门来,她本就长袖善舞,性格活泛,后来因为张氏羞辱,她也有目的性的找一位官员,让自己也成为官夫人。
可三四十岁有前途的官员,他们一旦丧偶,要娶的也是高门之女,即便不是高官之女,也是年轻未婚的小官小姐,就像张氏当年嫁给孟旭一样,张氏也是都虞候家的小姐。其中也有个四十岁坐馆的秀才倒是想娶她,她又嫌弃人家家穷,唯独有一个五十六岁的官员,任着六品工部郎中,要娶她过去。
赵雪梅能够做官夫人改换门庭,当即就应承下来,即便那家过的并不富裕,还有三四个孩子,她也咬牙认下了。
张家作为亲戚,肯定也是要上门的,现在没喜事儿的还造些喜事让人家送礼,更何况赵雪梅这种再嫁的,也要收众人礼钱。
张老太太也让儿媳妇去送了礼钱,她不由道:“找人再醮正常,就连我女儿,她若想嫁我也是赞成的。这守寡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哦。可你也得看看这个人人品怎么样?就那样看中人家的官职就再嫁了,就像当年她听说王家在开封有地就赶紧嫁了,后来辛苦了大半生。”
赵雪梅的事情张氏和芷琳暂时不知道,很快杨家筵席开始,芷琳因为花艺出众,颇受好评,还受到一位官眷礼遇,特地请她过去,言语中极为赞赏。
不仅是女眷这边,男客那边也有不少夸其巧思的。
有人道:“平日摆在桌上的都是所谓的岁供之花,红彤彤的,格外艳俗,要不然便是把花插的蓬头垢面的堆砌着,难得今日这花竟然摆清雅脱俗,很有韵味,不似凡人之手啊。”
……
对于自己小小的出圈,芷琳听起来也高兴的很,之前说她做丫鬟活计的关太太,如今见芷琳出了风头,又不大高兴,逼着女儿早晚去谢太夫人那里晨昏定省,每日好几趟的去,还染上了风寒。
芷琳完成这件事情后,倒是美美的在家里休养,张氏让厨娘每日煮各样汤水给女儿滋补,还让女儿和她一起睡,亲自照顾女儿。这般芷琳都有些觉得太过了:“娘,女儿都这么大了,哪里还要您照顾啊。”
“你看我生了你弟弟,快四十岁了,还一根皱纹都没有,就是常常喝汤汤水水。你们现在年轻,做什么都耗尽心血,很容易把脑子耗尽的,不滋补一下怎么好?”张氏想起女儿差点被人换走的事情都心有戚戚焉。
有亲娘疼爱,芷琳当然心宽了。
出了正月后,天气开始回暖一些,杨瑢的夫家下了聘财来,但这样的好日子,寡妇是被禁止过去的,几乎是约定俗成的了。
芷琳倒是过去看了看热闹,杨琬见到她了,还打趣道:“怎地这些日子都不见你身影?跑去哪儿躲懒了。”
“天儿冷,就在家里呢。琬姐姐,你最近在做什么?”芷琳问起。
杨琬笑道:“我们出去探春了,去了城南的玉津园、学方池、一丈佛园子作耍。我是个坐不住的,总爱跑,若非我娘拦着,我还想多玩呢。”
芷琳很是羡慕,她又想着她娘守寡在家,故而回去之后撺掇张氏等花朝节的时候也带她们去城外透透气。
却见张氏捂嘴直笑:“傻孩子,咱们家的那庄园,就在金水河,到时候过去就是了。”说到这里,她脸色又凝重起来:“以前有你爹镇着,如今虽然也有可靠的人,但主人家久不在,底下人弄鬼也不知晓,到时候咱们母女一起去看看。”
“好,女儿和您一起去。”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的。
不过,还未到三月,就听说赵雪梅改嫁的事情,张氏对她改嫁不做评判,只道:“若她是为了她女儿的亲事改换门庭,倒还算得上良苦用心,可若是只为个名头,我看这些当官的精明的要命,她怕也斗不过别人。”
芷琳看向张氏,以为她娘顾忌她们,连忙道:“娘,您若是要改嫁,只要那个人真心对您好,女儿同意。可别为了女儿改嫁,我不希望您这般。”
“你以为我是说这个啊,我如今已经有三品诰命,田亩宅邸都有,虽说进项比以前少了许多,可到底比普通的人过的好多了。贸然嫁一个人,诰命得丢,财产不保,我可没那么大的信心。女儿啊,别看许多人说女人嫁妆是女人的,可你真正进门了,许多事情根本身不由己。”张氏深谙人性阴暗,不敢去赌。
芷琳想古代到底不是现代,古代嫁人完全是把自由性命财产几乎都交给他人,甚至妻告夫要两年徒刑。
但守寡也是受礼法所制,唉,做女人真是很难啊。
殊不知,赵雪梅却是很开心,便是对王蔷的脸色都没有寻常那么不耐烦了:“你呀,也是多亏我才成官小姐。”
王蔷却是脸色变幻莫测,她一直在想娘分明对哥哥姐姐都是极好的,为何对自己那般?她那么用心的跟娘学刺绣女红,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娘却一直不满意。
这到底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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