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琳却道:“娘,既然您有钱,何必还要大哥去洛阳卖铺子?”
“不卖也未必撑得住,你不知道咱们家的绸缎庄的伙计,一听说你爹过世了,运绸缎的船直接打转,带着货跑了。还有界身巷的金店的掌柜,以前对我毕恭毕敬,如今也怠慢了,我昨日没法子只好先把店关了,否则,也是支应不过来。”张氏想起来就恨。
芷琳想难怪她娘房里多了两口箱子,原来是为这个。
即便是现代,独生女被吃绝户的现象都不少,甚至是她前世因为一直没有成婚,还有亲戚让女儿讨好自己,想分自己的财产。
“娘,既然他不听您的,您也趁早和他好聚好散。”宋朝下人不似别的朝代,多半都是雇佣的,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反而是祸患。
张氏笑道:“我女儿真聪明,娘也是这般想的,提前把他的佣钱给他,让他自己再谋生路去。”
芷琳又道:“娘,那位把咱们家的货拉走的人怎么办?要不要告到官府去?”
“先不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到官府去。”张氏笑道。
很快,芷琳就知道张氏所谓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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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孟箕从洛阳回来之后,只带了二百贯回来,自己还藏了二百贯,又拿了五十贯给身边一起分了,还告诉张氏说因为急着卖出去,所以只能便宜这么多。
张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好了,我知道了,也辛苦你了。马上礼部可能会过来抚恤,到时候还需要你出面啊。”
孟箕此时更是志得意满,到时候他来接待礼部官员,所有的好处当然是他得。等这事儿之后,他小娘就请个无赖诬告张氏的孩子是和别人通奸生下的,这个家到时候就彻底是他们的了。
又有个金小娘早就是**焚身了,如今要扒着孟箕,早就让身边丫头报信,那丫头就差人送信来,孟箕敷衍了几下他亲娘,又到老地方幽会,他还真喜欢金小娘,特地打了金钗子银冠送给她,二人几杯温酒下肚,都难耐的很,很快入港,正难舍难分之时,就见张氏带着仆妇家丁闯了进来。
张氏没说二话,先让人把他二人捆了起来,才道:“真是没想到家族居然出了如此败类,从去年开始,始终有人说你和金小娘的事情,我一直想这是无稽之谈,没想到你们如此不知死活。我家没有这样的人,你父亲那般有气节的人,若是让你败坏了他的名声,将来九泉之下,我也没脸见他。”
孟箕脸色发白,金小娘更是抖似筛糠,张氏让芷琳在家照看弟弟,本人亲自把庶子送到了开封府。
她本来就是死节官员之妻,国子监不少人因为孟旭被害,都愤愤不平,现在她要清理门户,完全大公无私的态度,让众人对她肃然起敬。
北宋《宋刑统》规定和奸者,男女各徙一年半,杖一百。奸祖、父辈妻妾,谓之内乱。内乱在是“十恶不赦”之罪,应从重处罚,重则凌迟,轻则流放,不许赦免,也不许用罚金替罪。
如果不是张氏本人送来,很有可能这位开封府尹为了维护孟旭的名声,交了罚金之后,轻轻揭过,因为尊长脸面要维护。张氏曾经跟着孟旭在任上,很了解这些事情,上下尊卑比世道公正更重要,所以亲自送过来,她当堂求情道:“请老父母大人小惩大诫,按和奸者办,我家没有异议。若将来他回来,只要知错能改,我把洛阳一处庄产分给他,也算是全了我们母子之情。”
要说孟箕也是愚蠢透顶,他知道张氏故意假惺惺的说这些,到底年轻,一下就道:“你是故意抓我们,陷害我们的——”
“我已经忍你们够久了,全家二十四口人都见过,全部按下手印。你们在后花园的小屋,山洞,甚至你爹灵堂的后面……只是我想着你年轻,不曾想你愈发猖狂起来。”张氏可谓谋定而后动,说完又摇摇欲坠,对着开封府尹道:“太守,您看,此子我已无力管教,他在家中就无父无母。”
这府尹当即拍惊堂木,判孟箕金小娘二人仗一百,各徙一年半。
此案判定之后,张氏又把跟着孟箕去卖铺子的人喊过来,审出卖了五百两,她又差人把孟箕贪银钱搜了回来,更别提金小娘房里的床铺家俬绸子衣裳,有些送给下人,有些就放在库房。
董小娘当然哭哭啼啼的,张氏早就看她不爽了,以前就常常做小动作,挑唆孟芷萱和自己斗,现下看她这般,张氏就冷笑道:“你管的好儿子,和庶母私通,这是内乱你知道吗?要不是我好心只告他苟合,恐怕他脑袋都没了。你也不必哭,我说过,洛阳两个庄子,到时候肯定会分一个给他的,到时候如果他能回来,你们母子也便好好过日子,我也不管了。”
“您是说洛阳?”董小娘道。
张氏叹了一声:“可不是,现在你也知道,绸缎庄的货直接被人拉跑了,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金店那帮人也不安心做事,官人的丧礼还要开始办,我都不知道如何办了?”
这话半真半假,可董小娘也知道,一个家里,男人没了还不是受人欺负。
见董小娘老实了,张氏当即替她雇车,送她去洛阳庄子上。
芷琳见到张氏的手段之后,深刻理解到什么叫斩草除根,孟箕以后即便有命回来,名声早就臭了。有些妇人做事情总是前怕狼后怕虎,又爱惜自己的名声,以至于总是被人看穿手脚,张氏却是秋风扫落叶毫不留情的快狠准。
正想着的时候,外面说礼部的官员过来了,官家赏赐了三百贯治丧,追封孟旭为从三品龙图阁直学士,张氏为三品淑人诰命,儿子封承奉郎,虽年小未该出官,其俸钱衣粮乞与支给。
刚出生的孟策虽然得的只是从九品的承奉郎,但好歹是官身了,张氏已然非常满足了,连忙谢恩:“妾身谢主隆恩。”
送走礼部到访的官员之后,芷琳扶着张氏走到里屋去,张氏却很高兴:“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到肚子里去了。”说完,她又看着女儿道:“只是唐家那边的亲事,恐怕是告吹了,这么久了,她们家都只是打发了一个人过来看看。”
芷琳却没什么难过的:“总比有了婚约,再被退亲好,其实这样勉强上嫁,也不过是受气罢了,现下这样也算是认清了他们,女儿觉得反而是好事。”
她前世也是不少富豪求婚,但她没那种洗手作羹汤的欲望,因为情爱只是一时的,都会消散,只有自己有本事,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张氏听女儿这般说,完全没有那种哭哭啼啼矫情之态,就非常欣赏:“说的没错,过去的事情就一切随风过去吧。”
母女二人都是实干型,立马商量起下葬的宝地,以及丧礼如何操办事宜,唐家的事情都甩在了脑后。
不曾想孟芷萱见状,却和孟芷彤道:“你看她多狠心,以前表现的多么贤惠,现在原形毕露了,我呀,是真的担心你。”
“担心我?”芷彤不解,这些天她衣食住行并未少,还是一如往昔。
芷萱道:“对啊,你的嫁妆怎么办?我真是担心的很。”
以前孟旭在的时候,芷彤的嫁妆当然毋须担心,可现在就难了。家中铺面都关了几间,还卖了铺子,张氏哪里会管妹妹这个继女?
“如果给的嫁妆太少,谭家会怎么看你呢?”
芷彤听了之后,倒是不担心:“咱们家的事情谭家也是知道的,应该不会在意的。”
芷萱摇头:“那可未必。”
唏嘘一番,芷萱下了决心道:“我会尽快想法子,打她个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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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因为现下人少,张氏就把芷琳和芷彤都喊过来商量:“我想你们俩住在后面,离我也离的太远了些,不如都搬到厢房来,咱们都住在一处,相互也有个照应不是。”
五进的大宅子,之前有那么多人住着都觉得挤,更何况现在?
芷琳当即就答应了,芷彤犹豫了半天才应下。当即,芷琳就去收拾东西,搬到西厢房,这原本是金小娘住过的地方,此时早已焕然一新,内室从大红泥金绸帘换上珠帘,屏风从金鹦鹉羽毛的换成梅兰竹菊刺绣的,进门摆了花架。
花架上摆着秋海棠、白菱花、蜀葵、桂花,花团锦簇,芬芳馥郁。花架旁是一个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倒真是如芝兰之室。
张氏特地过来看了一眼,不禁感叹:“我女儿收拾的可真好。”
“娘,您是没话找话夸女儿了,不过是随便收拾了一下。弟弟呢?我今儿还未曾看他呢。”芷琳还有些不好意思。
张氏笑道:“他吃了奶就先睡了,有你平日帮忙看着,乳母也不敢偷懒。”
以前元哥儿夭折的时候,那时候芷琳年岁还小,住的也远,无能为力,现下她娘能够毫不犹豫的稳住家业,也是因为有了弟弟,亲戚们就不敢插手了。
说着话,张氏就拿了一个红木匣子过来,里面装的是六块银珽和一些铜子儿,一块银珽是十二两半,折合一百多贯,这是专门给女儿打赏花销的。
芷琳赶忙道:“娘,女儿吃住在家中,要这么些钱做什么?”
“你也大了,要买了脂粉胭脂绢花那些,难不成还要事事手心向上。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一件小衣穿了半年,自个儿还奇怪呢,说为何别人身上都是香喷喷的,怎么就我的身上总一股酸臭味?后来才知道身上要香,两样就好,勤沐浴,勤换衣。”张氏经此一役,也是想通了。
当年她嫁给孟旭的时候,十分风光,甚至还提携了娘家,虽然现在不后悔,但也觉得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人家身上,随着人家的去世,许多的荣耀也是随风飘散,唯独自己有的,那才是自己的。
芷琳听张氏这般说,很是心疼:“娘,日后即便是只有咱们母女,女儿也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我哪里还用你这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洛阳的一个庄子我打算给你二姐做嫁妆,到时候再把董小娘的罗汉床,金店拿回来的头面挑一幅给她,也算是我尽心尽力了。否则如今这个家都散了,还指望我给她七八千贯的嫁妆不成?”张氏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道了,孟旭都不在了,还能陪嫁几千贯。
一个庄子可是好几顷的地呢。
自然,她还怕女儿担忧,又道:“你的嫁妆娘都给你留着,东华门的铺子,鸡儿巷的宅子,还有你祖母的家俬,娘的妆奁,都是你的。”
芷琳赶忙道:“如今家中正缺进项,女儿可不想要。”
“这有什么,我和你弟弟两张嘴,能吃多少。”张氏说完又叹道,“你爹也真是的,若是迟些去,把你的亲事定下也好啊。”
芷琳笑道:“我还巴不得多陪陪娘呢,以前家里人多,咱们母女亲香的时间都还不够呢。”
张氏一辈子性情刚硬,却很喜欢女儿撒娇,尤其是女儿这么漂亮可爱,即便现在芷琳这么大了,她还跟对小孩子似的,摸摸女儿的脸。
有芷琳搬过来后,张氏也没什么小妾烦扰,上头也没有孟旭盯着,如果不考虑未来,张氏竟然觉得十分泰然,这样的日子比在娘家和有丈夫的时候更悠闲。
残骸据说还在路上,孟家获得暂时的平静,芷琳就开始地栽牡丹了,九月是牡丹最好的种植期。这姚黄的价格本来比普通的牡丹要贵五倍左右,对土壤的要求很高,不过在让人挖坑的前一步,还得先剔枝。
这牡丹不比别的花,种植第一年是养根,即便出了花苞都要揪掉,等第二年才让它开花。
一盆牡丹只留几根枝干就好,要不然枝干太多,营养就不够了。芷琳一共有六盆牡丹,除却她娘送的姚黄、魏紫外,她还有几样在相国寺买的牛黄、鹤翎红、九蕊真珠红。
这些牡丹枝干修剪好了之后,把旧土去掉,用细土加一斤白敛末混合,因为牡丹根是甜的,特地用这个杀虫。
再让园子里的花匠把坑挖好,把牡丹种下去,之后便是浇水了,这牡丹最是娇贵,爱晒又怕晒,所以浇水在太阳没有出来的时候浇水,或者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浇水,九月是每十日浇一次。
除了浇水还有施肥,这些她吩咐丁娘子用每月用腐熟羊粪或豆饼肥,丁娘子如今见家主过世,生怕张氏赶她出门,立马拍着胸脯说她会越发小心的。
却说芷琳去年种的菊花开的很好,开封本就是菊都,她辟出小小的一块地,特地种了龙脑菊和御爱菊,这龙脑菊又名小银台,香气浓烈,很似龙脑的香味,她特地挪了两盆出来送到张氏和芷彤那里。
芷彤见花喜人,忙过来芷琳这里道谢,芷琳不由道:“我不比姐姐针线好,也只有伺弄花草还有些心得了。”
“我只是听说过龙脑菊,那年在孟家也没见过,妹妹既然能种出来,快教教我怎么浇水才是。”
“菊花不耐涝,要保持土壤湿润就好了,只是水不要溅到叶子上。平日多放在向阳的窗下,晒足太阳就好。”
芷彤记下,又问她:“那我若是剪下一枝可以么?”
芷琳笑道:“当然可以,只不过现下已经是秋日了,用瓷瓶最好,若是摆在堂厅,用大些的瓶子,若是摆在书房,就用小一些的瓷瓶。”
她二人交流了许久,芷彤幽幽叹道:“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吃着菊糕,家里还热闹的紧。”
“二姐,就别想过往了,如今家里的事情你也是知晓的,只等爹的残骸过来,家里就要开始办丧事了,从此就咱们娘几个好好过日子便是。”芷琳自己就是那种事情发生了,就别总陷入一种不好的情绪中。
家主去世,不想要家业凋零,就得想想在丧礼之后,怎么样重振旗鼓。家里养着这么多下人,这么大的宅子还要维护,她们家的两间铺面何去何从,洛阳庄子上怎么管理,这些才是真正要想的事情。
不能等事到临头,才去想事情怎么办。
说起来孟旭收藏的那些金石之器,张氏虽然不是很懂,但见女儿喜欢,早已装好送到芷琳这里了,芷琳当然知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其价值,她得好好保存。
见芷琳在想事情,也不怎么搭腔了,那边芷彤才回去。
秋蝉端了一碗莲子银耳羹进来:“姑娘,正秋高气燥的,您舌头长了泡,喝点这个吧,用冰糖熬化了的,融融的。”
“拿来吧。”芷琳笑着接过来。
秋蝉还不禁问道:“姑娘,奴婢去的时候,厨下正在准备席面,说是姑太太要过来。”
芷琳撇嘴,之前那么多事儿的时候没见过来帮忙,如今尘埃落定,娘有了从三品诰命,弟弟也是承奉郎,这就又来了。全然都忘记了,她爹为何踏上辽国的,似乎和他们无关似的。
她都知道的道理,张氏也清楚,但张氏却对孟氏很客气,还亲自安排饭食。
到了十月,残骸送回来,张氏早已选好墓地,让女婿戴俊请了僧道来,做了七日的法事,期间来凭吊者极多。芷琳本来是演员,哭戏手到擒来,更何况如今死的是自己亲爹,眼泪说来就来。
俗话说人要俏,一身孝,芷琳站在那里,愈发出众,张氏想就凭女儿容貌才情,她就不信不能为女儿选一桩好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