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见芷琳这般严肃,连忙应下。
以前芷琳是很少吃陈米的,但看今年的场景,她就打算用陈米做一些食物,陈米可以用来做醋,做酒糟,还有做米糕。
这是一个大家主母应该必备的,即便家中再有钱,也不能浪费。
陆家也有陈米来,她就亲自带着厨房的人一起酿醋,做酒糟,她知道公公丈夫都好风雅之物,所以还加入玫瑰,酿玫瑰醋。
当然,这些丁掌柜那边也要安排好,不能太过浪费,若到时候自家都不够吃了,又去哪里弄?
陆经想芷琳虽然也赚钱,但是为人精明,做一步想十步,但不亏待身边人。不似别人,有钱就挥霍,尤其是非常仔细。
“娘子,你冷不冷?”
“不冷啊,家里的银霜炭一直烧着呢,我都是忙完就躺一会儿,或者在咱们院子里走动一二。”芷琳笑道。
陆经提起李嵩:“李兄的亲事也要定下了,到时候你替我备一份礼,我送过去。”
芷琳连忙在自己的记事簿上记着,又道:“明年八月开封府就要发解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交给我就是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岳父点拨几句外,我如今每隔几日就要去章家,进步比之前都大,所以我学起来也是游刃有余的,你有身子的人,还是别操太多心了。”陆经看着芷琳的肚子,又开始做习惯性的动作,几乎就是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说起陆经,江隽也是明年八月参加漕试,漕试也叫别头试,是给官员亲属们准备的考试,十中取三,江隽如今是杨家的女婿,当然也在其中。
这是江隽最欣慰的事情,他还因为在上元节写了两首诗,得到某位大学士的赏识。
但是让别人不遗余力的提携自己,那还少了些什么,甚至还不如陆经,陆经已经由他岳父介绍,一篇策论名闻东京,再有他本人就是参知政事的公子,压根不需要行卷,那些所谓的考官恐怕都会上门提点。
可他也不好意思对杨琬说,他和他娘现在吃住都是用人家杨琬的,大舅子杨绍元也是不遗余力的介绍过,已经对他很好了。
杨琬不知晓江隽的想法,在她看来前世即便没有陆家,江隽仍旧是那个探花郎,所以当初有些懊恼,自己分明是为了芷琳好,结果还被埋怨一番,断了丈夫和陆家的往来。
看来她只能改变自己以及和自家人的命运,别的人的命运,她是没办法管到了的。
但江隽没日没夜的读书,二人同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她进门这么许久,也还未有身孕。江母不免当着下人埋怨:“成日燕窝鱼翅吃的,那些补品跟不要钱似的,却是肚子空空,压的男人喘不过气来。”
下人还要劝:“老太太,少奶奶是个大家子出身,她既然吃得起,娘家又常常送这些,您何必多言语。”
江母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便是山堆着的嫁妆又如何?总有用到头的那一日,我是怕她享福惯了,将来我儿做了官,改不了这个习性,坏了我儿的名声。”
其实江母是说到做到,她本人早上就一碗稀粥,一点咸菜就行,中午吃两碟菜,好日子才吃些荤腥,平日都是吃的简单,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就这一点上,杨琬觉得婆母是故意羞她,江母则觉得儿媳妇分明下嫁她们这样的寒素之门,却还过的这般奢靡,不是长久过日子。
婆媳二人在生活习性上不同,对许多别的事情看法也不同。
杨琬极其喜欢宴会,如今靠着杨家还能够接到帖子,每次出门要专门请一个会梳头的婆子过来,还会置办时兴首饰衣裳,争奇斗艳,这些都极其让江母看不惯。
更怕将来儿子做了官,儿媳妇太过奢靡,让属官们觉得儿子也是贪官。
下人见江母如此,也知道她固执,就道:“您这是多虑了,何必想以后的事情,我看上回见的陆家少奶奶,穿着打扮比咱们家少奶奶还要名贵呢。”
江母道:“陆家是副相,咱们是什么人家?她若是想过这样的日子,就该高嫁才是。”
下人撇嘴,并不是很认同。
冬至时,芷琳就送了不少米糕、米酒、炭火给伺候自己的人,这不走公中,相当于是额外的福利。
花铺下人也是差不多,丁掌柜正和下人道:“外头好些人家里都吃不上饭了,咱们这儿一日三顿,冬至还发这么些的食物,大家可得惜福才是,平日别浪费了。”
小凤喜滋滋的道:“掌柜的放心吧。”
她和小满不同,并非孟家家生子,她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如今米价很高,压根就不是拿钱买得到的,还好这个时候,一人发了一篓米糕,够家里人吃好几天了,还有醋和米酒,走亲访友有面子。
女孩儿家想的多,伙计们则多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丁掌柜还要劝他们:“你们吃穿店里包了,月钱都攒下,到时候娶媳妇用。别把钱都给家里了,也别都乱用了。”
花铺如此,花农那边亦是如此,这样才能细水长流。
冬至过后,秦家的姨母才过来,这位姨母当时说过几日过来,但是她在京里找宅子,安置好了,才上门来。
一见面,就觉得她和陆夫人完全不同,陆夫人属于比较以自我为中心的,做事情能麻烦别人就麻烦别人,秦姨妈却是个非常自立自强的人。
陆夫人还问道:“姐姐怎么不早些过来?爹娘那里院子大的很,何必这般见外。”
“我们一家上京来,还带了几房下人,人多口杂,住在一起容易生口舌。还不如赁个宅子,到时候我们自家往来也便宜。”秦姨妈笑道。
说完,见芷琳扶着肚子,连忙道:“你有身孕的人,是不能久站的,这么些丫头婆子,哪里要你这般。”
陆夫人当着姐姐的面,也道:“你坐下吧。”
长辈们都站着,她哪里敢坐,芷琳当然推辞。秦姨母看出来了,遂坐了下来,芷琳方才坐下。
这让芷琳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尤其是秦姨母说起自己儿子要上京科考云云,陆夫人不接话,秦姨母也是不卑不亢,人家吃完饭就走了。
回房之后,陆经靠在薰笼上看书,还奇道:“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姨母来了么?”
“来了是来了,但就吃了一顿饭,我看姨母要告辞,太太也没留,大家就散了。”芷琳退下大衣裳,也靠在薰笼上说话。
陆经见她靠过来,一把把她卷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这样更舒服。”
芷琳以前不太习惯,但陆经太过粘人,所以她也逐渐习惯这个肉垫子。她看着他,有些恍惚道:“我总觉得她们虽然是姐妹,但是感情并不是很好,太太之前抵触接待她,秦姨母是个傲气的人,也是不肯受嗟来之食的。”
都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但有些人天生不爱求人,人家自立自强也很好。
陆经觉得诧异:“你说姐妹二人,怎么性情如此不同呢?前儿太太有个表弟,听说原先跟人家争地,把人家捅了一刀,去外面躲了好几年。太太也没跟老爷说,直接让庞翰林安排到衙门做事,虽说也不是安排做什么官,但也太滥用职权了。”
“总该跟老爷说一声吧。”芷琳觉得不妥。
陆经摇头:“我若说了,恐怕就要说我告状了,这种事情她干的这么习以为常,肯定是经常干了。你看秦家人,都没做什么官,一个个的日子过的可不比你我差。”
第47章
今年蝗灾、旱灾轮着来, 粮价居高不下,即便用钱买,也买不到什么好米。外面的日子很难过, 王蔷的日子却很好过。
她娘给她几百贯,她本身也是会过日子,又勤俭惯了的人,家里裁缝衣裳、烧菜都是自家来,也不需要破费什么, 故而,这个灾年,她还没饿肚子。
只不过,她听说关家不大好,自从出嫁之后,王蔷和关家母女的联系也少了很多, 但她在自家铺子里做活计, 也能碰到关雎。
以前关雎相貌不错,皮肤白里透红,身上有一种自然的香气。现如今, 关雎明显不如之前了, 身上的衣裳总感觉穿了许多天,都捉襟见肘了。
听说她家刚买了粮食回去, 王蔷还道:“你家就那么几口人, 一石粮食都够了。”
“虽说是一石粮食,可买来的都是些陈米霉米, 我娘还说我不会买。”关雎都愁死了。
王蔷笑道:“我公公常常帮人拉货,我知道在哪里买,要不我带你过去吧。”
关雎应下, 王蔷又带着她往州桥那边去,二人在路上不免交谈起来。关雎见王蔷已经做妇人打扮,就道:“王姐姐是已然出嫁了吗?”
“我这都嫁了半年了。”王蔷笑道。
关雎感叹一声,她一日不嫁,做针线那点钱也是杯水车薪,家里这一年搬新家,每日柴米油盐,冬日天冷,都要用钱。
她想去大相国寺摆摊,去卖些刺绣女红用品,但娘又不许她抛头露面,真是恼人的很。
王蔷就不便和她出主意了,如今家里的铺子哥哥继承了,她在那里帮忙,能挣些钱,当然不愿意别人抢生意了。
二人在一处买了米之后,忽然见一行人过来,中间的男子一袭深衣,骑着红枣马,马蹄有一只雪白,王蔷觉得很稀奇,关雎解释道:“这样的马叫‘雪里站’,听说跑的极快,日行千里。”
“你真有见识,我就什么都不懂。”王蔷傻笑。
关雎看着马上的人,不是陆经又是哪个?听闻他娶了孟芷琳,以前看他只是少年,现下立在马上,蜂腰猿臂,面若冠玉,萧萧肃肃,英俊无比,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位长随,前呼后拥,路上不少女子脸都是红的。
这些曾经和她都是平起平坐,在一个场合的人,只有她掉队了。
这一年的冬天,关雎亲自上门到杨家,去求大舅母谭氏,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没办法,她现在觉得没钱没权,简直寸步难行。
谭氏起初对关雎不冷不热,但关雎坚持每天过来请安,甚至给她做衣裳,虽然她未曾表明意思,但谭氏知晓她要什么。
谭氏趁着过年和杨琬说了,杨琬介绍了一个国子监的寒门学子,今年三十岁,因为志在举业,一直没有成亲。
关雎面有难色,正好孟姑母倒是认得一个富家子,是个秀才出生,但房里人据说好几个,不是那种老实的。
说白了,就是家里从商的,关家怎么也是书香世代。
关太太希望女儿选那位国子监的太学生:“他家里虽然贫苦些,可没有那些烦恼,到时候若是等他一朝考中,你享福不尽啊。”
“等不了了,娘,女儿承认,女儿实在是不愿意过穷日子了。杨家自从外祖母过世,早不如前,若是外祖母在的时候,咱们母女若是回来了,无论如何,女儿的亲事肯定和闵妹妹差不多,即便不一样,肯定也不会差大远。可现下,杨家外面看着不错,萧索了许多,娘,钱和权总得要一样。”
关太太抹着泪道:“你这孩子,你要是嫁一个商户,日后可翻不了身了?”
“娘,那位林秀才愿意娶女儿,也是因为女儿是杨家的外甥女儿。林家有钱,女儿的日子大概也是很好过的,至少不为生计发愁,到时候您也不必受苦,一举两得。”真有钱又有权的人,干嘛娶自己这个嫁妆一般,丧父的孤女呢?
关太太拗不过女儿,但也和关雎搬了回来,打算明年出了谢太夫人的孝再嫁人。
以前关雎最活泼不过的,在家里是一会儿都待不住,如今却是一步都不踏出大门,谭氏等人虽然知道她的过往,但看她现在这般也很是唏嘘。
杨琬却道:“她也真没眼光,要嫁一个商人,我介绍的这位可是太学生。”
之前她二婶给孟芷琳介绍太学生,人家还看不上孟芷琳了,可见为了关雎她也是费了力气的。
谭氏看着女儿道:“她这般选了,日后好与不好都是她自己过,你又何必管这么多。倒是你舅舅马上要上京了,到时候你带着江姑爷回来,大家也都见一面。”
“是。”杨琬想起舅舅就笑了。
舅舅谭方虽然后期遭罪了,但是前期还是干的很不错的,她只要提醒舅舅,舅舅避过去了,那就一切都好了。
年过完之后,芷琳管家已经是管的驾轻就熟了,她的大丫头春华也许了亲事,是陆家大管家的儿子,先从陆参政的小厮做起,如今已然是长随了,再过些年,等资历差不多了,应该也是要提管事的。
陆经也说过这小厮和旁人不同,做事很有规矩,不像别人一点蝇头小利都贪。
人能够守得住底线,日后必定能成大事。
芷琳摸着肚子,过年吃的太多了,感觉肚子发撑,看到肉已经是腻味了。张氏特地用梅子渍了肉脯过来,还劝道:“你也不能说不吃东西,总得吃点。”
“娘,我脸胖了一圈了,虽说没有胡吃海喝,可饭量比以前大多了。”她还从未这般肿过。
张氏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忍不住道:“没关系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你是平日太瘦了些,如今只不过是正常人的身量罢了。”
做过女明星的人,对身材管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了,芷琳也不例外。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穿越了,职业换了,但有些印在脑海深处的事情想忘了忘不了,甚至还会心生恐惧。
那张氏见女儿还是恐慌,不免私下和陆经说道:“芷琳这是怎么了?可是你嫌她胖了?”她怀疑女婿是不是有内宠了。
陆经恐慌道:“丈母哪里的话,我平日常常说她吃的太少,她哪里是听我的话的人。”他怎么敢嫌弃芷琳,人家不嫌弃他就不错了。
要知道她才进门多久,陆夫人已经连受挫败,还把管家权成功拿在手里,这次过冬,她居中调度,把暖炉节、冬至、过年都办的很好。
陆经原本以为自己是雄伟男儿,可是在芷琳身边,他总觉得自己比不上,时常要依靠妻子。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要强了,有一些事情在他看来已然办的很好了,可妻子还是觉得没有办好,甚至晚上还会焦虑的睡不着觉。
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这是妻子对自己要求高。
张氏看陆经也不是这般的人,就坐下道:“以前我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爹呢,更疼前面的女儿,所以我就对她要求很高。又要读书,又要学插花古琴规矩厨艺。说句不怕你笑的话,对我现在这个男孩儿要求都没有这般。后来,她爹过世,家里家外也要她帮忙,就是在章家,她也是把各方面关系处的很好。你想,她也是个人,又不是神,我总担心她慧极必伤,女婿,你也要常常帮我劝解一二。”
“好。”陆经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