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里的花有四季常青的月季,花期很长的茉莉,三角梅,绣球花,杜鹃花等等,她跟店里的员工说道:“天气太冷的时候,你们就在大的瓷瓶里面装一个胆瓶,还有杜鹃一般不用来插花,如果有人要做清供或者岁供用,就介绍金雀,萱草。还有,黄花的杜鹃不能给羊吃,羊吃了容易得抽搐病,让她们即便是花败了,别乱丢。”
“小姐你懂的真多。”小凤由衷道。
“所以你们俩现在要把我说的记住,现下冬日不少人要买花瓶插梅花,怎么选瓶一定要像我刚刚那般说的,不记得的,就用笔记下。”芷琳笑道。
很多事情都要从做中去学,芷琳现下虽然不会每日来这里干大半天,但也会时常过来。
现下过年的氛围已经很浓了,就连他们家里也是有各处庄上的人来送东西,张氏庄上送的米粮过来,洛阳一个庄子,还有金水河的庄子。
张氏和芷琳一起把米粮畜牲炭柴干菜干果都分门别类的收拾好,尤其是芷琳人年轻,虽然这些琐事很枯燥,但她也得亲自查看。
新米糯米装在甲字号库,各色炭一共五百斤放乙字库,厨房旁边的柴房装柴和煤装的满满当当的,这些芷琳都是亲自查验。
这边张氏又让二舅舅请这些管事们吃饭,芷琳正和张氏说起事儿来:“娘,咱们就三口人,好些吃食太多了些,不如拿出些发放给底下人,总比堆的多了上霉了好。”
“你能这样想很好,如今家里几乎都是我们得用的人,一点小东西对咱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他们就不少了。”张氏也觉得笼络人心不是嘴上说说的,还是要给人家东西给到位。
她们母女俩都是急性子的人,要办事情就想快些办好,张氏是嘴上急:“咱们快点把单子拟出来吧。”
“娘,我不是正在做么?”偶尔母女俩也会拌嘴,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和好了。
就在她们家忙的飞起的时候,大雪纷飞时,关太太母女却坐着一辆驴车从杨家出来了。关雎一直觉得自己绝对不是那种没有自尊的人,现下人家都要成亲了,杨绍元的意思她懂,无非是妻子只是个象征,他选不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最爱谁就知道了。
可关雎不能够真的这么认为,她不愿意做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和关太太说好之后,早就偷偷的在大相国寺附近的甜水巷赁了一处一进的宅子,就母女两个人住,到时候做些女红针黹也可以养活自己。
因为也只有这样才不会抛头露面,关太太还是想让女儿能够嫁一个极其体面的人家的,只是杨家人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那些首饰就该全部丢掉,你倒好送给琬姐儿她们做什么。”关太太埋怨女儿。
她们母女都觉得杨绍元送的那些贵重首饰是侮辱人的,关太太觉得应该丢掉才是,关雎还是送给平日关系不错的杨琬等人。
另外一边,孟姑母带着儿女回娘家,杨瑢也和芷琳说呢:“她倒是大方,走的时候还送给我一个银鎏金的冠子,说起来至少也好几十贯,竟然也送给我了。”
明年杨瑢就要出嫁了,她到了孟家之后,见孟家不仅没有因为孤儿寡母过的冷冷清清的,反而过的很不错,她们方才进来时,下人看起来都高高兴兴的。房前屋后干干净净的,门口新做的花架上更是繁花似锦。
她就想她娘说孟家舅母既然把庶子赶走,肯定把钱全部藏起来了,之后绝对是哭穷的,所以她现在的态度也好许多了。
芷琳听杨瑢说完,很是诧异:“为何要这般大方啊,这些银钱如果变卖了,可是好大一笔钱呢。”
至少五百贯是有的,这么多银钱如果是芷琳就会拿着自己用,本来关家母女就因为之前和关家人闹翻了跑出来了,现在从杨家出去,不知道多少用钱的地方。
杨瑢道:“大抵是伤心吧。”
芷琳心想活该,当时那关太太污蔑自己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她名声尽毁,现在她是一点儿也不同情。
但杨瑢想芷琳的亲事终究成了大问题,上回那个文二郎竟然都看不上孟家,文家不过是个连寒门都不算的人家,说起来也真是可怜。但她一边觉得芷琳可怜,一边又觉得孟家不能让别人上门提亲也是很没本事了。
现在杨姑父虽然只任一个闲官,甚至据说马上也要退下来,但杨瑢到底有父兄家族在,自然和芷琳不同,自带一种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就不是以前那种攀比了,而是居高临下的可怜。
芷琳也不需要她们的可怜,外面让人安排了宴席,等她们用完饭,张氏和她就轻松了。
“今年洛阳庄子的人来说董小娘病重了。”
“我记得大姐姐不是和董小娘关系很好,我一直以为她会把人接过去呢。”芷琳道。
张氏冷笑:“我告诉你,关系到钱的事情,谁都不傻。你大姐姐的婆婆,虽然并非那等难缠的女子,可是规矩很严,养一个亲家的小妾怎么肯?”
“真没想到会是这般。”芷琳想她娘肯定是不会管董小娘的死活的,且不提董小娘已经在洛阳,便是曾经她联合孟芷萱恶心张氏的事情,张氏都不可能忘记。
不过,芷琳奇道:“可关家又为何不要杨绍元给的那些首饰呢?虽说人有骨气的好,可她母女二人并没有太大倚仗,钱可是人的胆。”
张氏可不是那种嫌钱多的人,那些小娘除了霍小娘带走了嫁妆,其余剩下的什么家俬那些她都收了起来,金小娘的衣裳她都没有送人。本来孤儿寡母日子就难过,没什么好矫情的,普通人家很难经历风霜的,有时候一场病一场灾祸,可能就把一个家弄的破产。
“娘,女儿一定要好好挣钱,争取养您和我弟弟。”芷琳笑嘻嘻的抱着张氏。
张氏恢复泼辣的性情:“老娘稀罕你养啊,真不成了,我继续当厨娘去,做厨娘可赚钱多了,就是辛苦些。我当时在章家做厨娘,他家衙内最爱吃我做的黄精果。”
“那是什么?”
“修道的人吃的,很有裨益的。”
“娘好厉害啊。那您是在那家攒到钱了之后才出来的么?”芷琳问起。
张氏笑道:“哪能啊,章家彭家甚至是四司六局我都做过的,攒够了钱,你外祖父那里升了官,我就成了官小姐。说起来章家衙内相貌也是顶好,和你爹不相上下,出手阔绰的很,我被打赏了好几回呢。”
她娘最爱美男子了,这是芷琳早就知晓的事情,她又问起:“那章家现在在哪儿?”
张氏摇头:“这我哪里清楚,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年前茉莉花开生意很好,一来得益于芷琳本身插花技术,她插了不少茶花这种岁供之用的,再有催开的牡丹那些都被排办局还有一些正店都需要摆放。
元宵用新糯米搓了不少丸子,策哥儿太小,张氏也怕黑漆漆的女儿被人掳走,就在家里关着门过。到了正月十九收灯后,才一家子人出去探春,一共准备了两辆马车,大她们一家,二舅母她们一家。
这次不往城东走,而是往城南走,城南面有玉津园、方学池、玉仙观这些地方,这里有很多园林楼馆。
芷琳拿着一个小筐子,筐子里面都是零嘴,她咔哧咔哧的吃着,很是放松。策哥儿也伸手摸,但他不吃,都是拿着玩儿的,芷琳看他的小模样,忍不住亲了亲。
“你可要把帽子戴好,总扯下来做什么,要是着了风寒怎么办?”她看着不停的要扯帽子的策哥儿,按下来道。
策哥儿指了指自己的头:“姐,痒。”
听他说痒,芷琳才帮他脱下帽子,才发现他的头发确实长了,“娘,出了正月之后让二舅舅带他把头发剃了,都成长毛小怪了。”
张氏笑道:“没听过这么说自己弟弟的,我们策哥儿就是好动了点,哪来的长毛小怪了。”
策哥儿还不知道芷琳和张氏说什么,就一味撒娇,芷琳用帕子把他头上的汗擦干,只好先把帽子放在一边,等下了马车后,才帮他戴上。
戴上帽子之后,芷琳一把抱着弟弟,她经常搬花盆,力气很大,现在抱一个小孩子,算是很轻松了。
但策哥儿乖乖的让芷琳抱了一会,等进了园子,又要从她身上下来,想往前面跑,完全跟小猴子似的。
芷琳却更是灵活,看他想跑,一下就拎住他了,没想到自己弟弟是拎住了,可是被一个小男孩撞了过来,策哥儿虽然才一岁半,但看到这个小男孩撞到自己姐姐,连忙用手去打。
这个小男孩应该五六岁了,额头上的头发用丝缯束发,穿着红色对襟衫,绛红青边貉袖,手上戴着金镯子,胸前戴着项圈,眼睛瞪的圆圆的。
“你是哪家孩子啊?就这么冲过来了。”芷琳差点被撞一个趔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年轻妇人跑了过来,又一把拉住那小男孩儿:“哥儿,你跑的太快了,我都要找不到你了。”
小男孩却一下躲在芷琳身后,芷琳想起前世很多拐子,不免道:“你是谁?”
那妇人看见张氏芷琳还有一群人,忙道:“姑娘,这是我们家的少爷。”
“那你怎么证明呢?”芷琳说完,又对张氏和外祖母舅母她们道:“就怕是拐子。”
张氏本来还在看风景,听芷琳这么说,立马正色道:“你是哪家的?我看这位小少爷穿戴极好,也不是一般人家,怎么就你一个人带他啊。”
那年轻妇人又急又气:“我真的是他家乳母,我们是开封府少尹章家的人。”
开封府少尹是从四品的官,应该官位不小,可芷琳狐疑的看着她:“既然是章少尹的家人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乳母把孩子抱出来呢?哪家官衙的人这么放心,我不信。”
张氏也觉得可疑:“是啊,既然是章家子,那等会儿我们送上门去就是了。我可告诉你,我大哥是军中之人,到时候把你抓起来。”
那年轻妇人一听说抓起来,只好先去找人,不一会儿才有一位年轻衙内跑过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长挑身材,生的风流博浪。
张二舅上前把话说了,芷琳又偷偷问那斗草的小男孩:“这是你爹爹吗?”
那小男孩欢呼一声跑了过去:“爹爹。”
章衙内连忙看着儿子,又再次道谢:“都是我的不是,在前面捶丸,不曾想孩子跑过来了。”
芷琳走出来道:“幸而是我们方才拦住他了,若稍不留心被人拐走可如何是好?公子还是一定要把孩子看好才是。”
那章衙内一抬头见芷琳身形窈窕,鬓发如云,俨然芙蓉出水,宛若仙娥,当即愣在那里。他到底是大家公子,又别过脸,请张二舅一道过去叙话,谢了又谢。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芷琳还帮策哥儿做了一个花环,看了好些人家的花木,如今正是梅花海棠开的正盛的时候。这里种的西府海棠偏多,花开似锦,花的姿态也很潇洒。
“若是有画笔在这里就好了,女儿定然把他画下来。”芷琳笑道。
张氏笑靥如花,大家都很喜欢春天,春天就象征着希望。
张家人探春完,准备回去时,不曾想遇到了赵雪梅,现下赵雪梅很有官夫人的样子,衣裳首饰不再堆砌,架子摆的很高。但赵雪梅身边的女儿却穿着一袭不合身的衣裳,虽然还是粉色绸子,可咯吱窝那里拖的很长。
张氏和赵雪梅当然寒暄,芷琳也上前和王蔷行礼,王蔷现下其实多半还在绣坊帮忙,难得见天日,都觉得日光刺眼。
芷琳和张氏的关系自然很亲昵,赵雪梅知晓张氏的能量,当年她一个小厨娘都能高嫁,还把庶子全部赶走,霸占了所有的家财,如今肯定会把最好的给自己女儿,所以,即便她现在已经是官太太了,仍旧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女儿认回来。
两边浅浅交谈几句就分开了,赵雪梅等张氏离开之后,就对王蔷道:“你也别畏畏缩缩,那样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你看人家孟姑娘多大气。”
“娘,我这不是成日在家做工吗?如果我不做工,那家子人吃什么。”王蔷如今管着整个绣坊,拼命要做工,自然觉得有底气。
娘嫁的那家虽然是当官的,可是反而住在自家,毕竟京里宅子贵,自家的生意还得她去做,她是半点没有享受到什么官家小姐的福利,反而还要做牛做马。
可如果她稍微做好点了,娘就会对她好一点。
像现在她说这些,娘就语气软和了些:“那是,她们还不是靠着咱们俩,只要咱们有钱,那咱们俩在孙家的地位肯定不一样。”
“是啊。”王蔷也知道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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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完毕之后,芷琳又去了茉莉花开,丁掌柜一看到芷琳就立马道:“姑娘,您就是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您。咱们园圃里没有种紫薇花、碧桃、白海棠,现下正是春天,那咱们要不要也买些回来?”
“当然,你顺便也买些花苗送到金水河那边。”芷琳同意了。
丁掌柜又笑道:“排版局的人说她来买花少三成?”
“那得看他们买多少了,比如说现在春天,蜀葵是咱们园子里种的,她用两百株以上就可以。”芷琳笑道。
丁掌柜很快就懂了,他现在办事越来越麻利,毕竟过年的时候他得到的福利就不少,孟家给了他两石米,一头猪,两只鸡和十斤炭,很是丰厚。所以,他想只要孟家不辞退他,他可以在这里干一辈子。
二人商量完,之后进去花店里,先去看了看放在暖房的茉莉花,冬天的时候都放在这里,这里会比外面暖和许多。
茉莉几乎是一盆就能挣好几天的银钱,所以芷琳让人搬到自家,便宜自己好照顾。
当然她还要让他们把梅花、水仙、山茶、月季放在一起,这是岁朝时很容易用到。
芷琳想的是自己遇到哪一个契机之后,做成那种大宗生意就好了,但这些都得先把生意做起来,所以她得做一些插花,就比如仙鹤花篮这些卖相不错的,还有马头篮里插白梅花松枝玉兰这样的雅致花篮。
忙到下午才回家,家里却来了信,是孟芷萱说想把董小娘送回来养病。
张氏当然无语:“她们离的更近,自己不救,竟然话里话外说我苛待妾侍。她生的那个下流种子有辱家声,我是看在她年纪也不小了,才好心让她去洛阳庄子上,好吃好喝供着她,现在反而怪我的不是了。”
“理她做什么,她这么会说怎么不自己接去?”芷琳对董小娘当然没有感情,这个人在后宅没少使绊子。
人一旦阶级滑落,自己就很难忍受,有的能够调整好的像芷琳她们,家里的客人几乎是门可罗雀,和曾经家中热闹喧哗人人捧着不同,可她们母女反而减少打首饰做衣裳,都专注在打理家业上。
根本不会唉声叹气,团结所有敢团结的力量把日子过好。
董小娘哪里过得惯庄上的生活,觉得伺候的下人又少,吃食也粗糙,最重要的是儿子前途未卜,可不就生了重病。
不过,芷琳倒是很担心一件事情:“孟箕只流放一年半,到时候万一又找回来了怎么办?大姐姐指不定还在这里面出力呢。”
“还怕他,既然做了就不必怕。当务之急,还是你的亲事要紧,你大舅舅还想问我要不要找军中的人?可我想文人到底比武将好些,且不先说打不打老婆这样的事情,长期征战在外,女人跟守活寡似的,我就没同意。再说了,那些真正的将才哪里轮得到咱们。”张氏道。
芷琳笑道:“多谢娘为我考虑,您说的对,本朝重文轻武,我虽是没有什么太大偏见,可还是想多在娘和弟弟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