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看清江月珩的面孔,对他的来意更加怀疑。
临河受灾,乱象丛生,谁没事会在这个节点来临河?更何况,眼前人的相貌气质都不像是普通人。
宋康狐疑地看了一眼江月珩:“你们真是来赈灾的?”
江月珩点头:“正是。”
宋康闻言,歪头看了眼后面牛车上的粮食和跟车的汉子,因着连日赶路面上都覆了一层土,一群人看起来灰不拢耸的。
而后,宋康又转头看向干干净净的江月珩,再度道:“你看起来不像。”
李勇上前将在大名县编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宋康听完,将视线落到马车的车帘上:“这么说车里面坐的是你家夫人?”
不等人回话,宋康就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步掀开车帘,只见车内果真坐着两位妙龄女郎。
一位身穿绸缎,一位身着布衣。
早在临近关卡前,柳清芜主仆两人就将车内收拾整齐,并穿好鞋履坐在自己该坐的地方。
此时见官兵突然掀起车帘,车内的两人都十分镇定,柳清芜还冲官兵点了两下头以打招呼。
宋康见主仆二人眉眼清正,颔首回应。
宋康放下车帘,转头看向江月珩二人,再次确认:“目前临河县情况特殊,只进不出,你们确定要进去吗?”
江月珩目光温和且坚定:“多谢关心。”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改变主意。
李勇完全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也跟着在一旁点头。
见此,宋康也不再说什么。
他的家人也在临河,虽然有他在家中不至于闹饥荒,可城内其他贫苦人家和街角肌黄面瘦的流民就不一样了。
府城那边这两日送来的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眼下有人能送粮食进去是再好不过。
因为这,宋康也没让其他人为难江月珩一行人,而是指挥人手脚麻利地按流程检查完后,就将人放了进去。
临行前,李勇懂事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荷包递给宋康:“多谢几位大哥。”
见人主动递荷包,宋康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放入怀中,胸前瞬间鼓起一个小包。
感受到荷包鼓鼓囊囊,宋康好心的跟李勇说了一句:“临河城西富人多,如果你们要找落脚地,我建议你们进城直接往西去。”
李勇愣了一下,而后再次出言道谢。
……
越往临河县城方向走,道路两旁越荒凉。
地面干草贴地,中间凌乱分布着一些土坑。
渐渐地,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些腐朽的碎布条子挂在灌木丛上。
空中的味道闻起来也怪怪的,柳清芜即使戴上了口罩也屏蔽不了臭味。
车辕处的李勇看到道路旁恶臭的来源,下意识地甩起缰绳:“驾!”
马车陡然加快速度,柳清芜整个人瞬间后仰,口中发出惊呼:“啊!”
同样轻微后仰的江月珩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穿过女人脑后将人揽入怀中:“小心。”
翠果也被突然的提速吓了一跳,双手撑在车厢上稳住了身形。
待三人适应了车速,柳清芜从江月珩的怀中退出,疑惑道:“怎么突然加快速度了?”
江月珩想起刚闻到的熟悉的恶臭味,抿了抿唇,有点犹豫要不要跟她说实话。
那气味乃是腐烂的尸体经过太阳暴晒发出来的,他初一闻就知道了。
刑部掌刑罚,江月珩类似的场面见得多了倒是不害怕,可他担心柳清芜这个娇弱的闺中贵女突然得知后会惊了心神。
驾车的李勇显然也是这个心思,故而才加快了车速。
柳清芜看见他面露迟疑,心底更加好奇:“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江月珩对上她好奇的眼神,想着到了临河县城可能还会看见更惨烈的画面,伸出大掌握住面前人的小手,语气低沉:“方才那阵恶臭……是腐尸。”
柳清芜听到这话,瞬间呆愣,顿了两息后才语气艰难道:“原来如此。”
路有腐骨无人问,说到底还是百姓遭了难,也不知临河城里百姓现在的处境如何了?
江月珩眼神小心地观察柳清芜的表情,试图从被口罩遮住的小半张脸里窥见她此时的心情。
柳清芜对上江月珩关切的眼神,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她前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平和的年代,怎么可能会出现曝尸路边无人管的情况。
江月珩见状面色温和地轻声安慰她:“此人应是特殊情况,一般衙门都有人专门负责收尸。”
柳清芜听到这硬核的安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伤感了。
第98章 初见彭怀
车队进了县城,一路往西。
临河县既然只能进不能出,那肯定要先找一个落脚地。
江月珩寻思在西边的富人区寻一个客栈,先将柳清芜主仆二人安置好,再去找人对接捐献粮食一事。
方才路过城门口设置的大棚,棚底蜷缩着衣衫褴褛、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流民,那些人看向车队的眼神可算不得好。
因此江月珩也不敢带着柳清芜随意在外行走。
“东家,这家也不行。”
车帘外,李勇退下台阶重新回到马车旁,一脸为难地对着车窗道。
这已经是他们找的第三家客栈了,每家客栈都以店里无食拒绝了李勇,即使李勇表示他们自带粮食、店家只需要提供一个住的地方也不行。
临河只是个小县城,城里的客栈本就不多。为了找这三家客栈已经耗了大半个时辰。
在这个节点,即使他们人多,拉着五大车粮食在城里漫走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车内传来江月珩低沉的声音:“继续找”。
李勇闻言,架起马车继续前行,视线从两侧的紧闭大门的商铺扫过,希望能寻到一家正常营业的客栈。
“哒哒哒哒!”
前面街角的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凌乱脚步声。
李勇谨慎地勒紧缰绳,车辆瞬间停在原地。
尤栓也从后面绕到马车的一侧,全身警备,目光紧紧地盯着拐弯处。
只见前方拐角处,一个身穿官袍的瘦削中年男子领着五六个捕快绕了过来。
领头的男子神情紧张地朝前张望,嘴里还不停催促着:“快快快!”
身旁的捕快也默契地加快脚步,紧跟上县丞大人的步伐。
两方人马正面对上的瞬间,身穿官袍的男子眼睛一亮,快步来到马车前,热忱地冲李勇二人道:“诸位可是来临河县捐献粮食的唐家商队?”
其身后跟着的几个捕快,分散站立,目光纷纷落到了后面的几辆粮车上。
李勇闻言面色一松:“正是,请问您是?”
官袍男子立马介绍:“本官是临河县县丞彭怀。”
“听下面人来报,说是有一队商队进城捐献物资,本官出来迎一迎。”
江月珩耳朵灵敏地捕捉到“彭怀”两字,掀起车帘下了马车,敢冒着生命危险往京中递密折之人,总是令人钦佩。
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剑眉星目的男子,彭怀瘦削的脸皮扬起褶子:“你便唐东家吧?”
江月珩拱手:“小子唐京淮,见过县丞大人”
彭怀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扶起:“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而后拱手朝车队方向郑重行了一礼:“我替临河县的百姓谢过诸位大义。”
几个领头的凑在一起。
县丞彭怀问江月珩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江月珩也将自己正在为安置女眷发愁的事儿说了一遍。
彭怀闻言,将刚封城时城内一家客栈被流民打砸抢走粮食,并捅伤了一人的事说了出来。
彭怀说到这,神情无奈:“自那以后城内的客栈都关门了。”
尤栓听完发愁:“那我们还能住哪?”
彭怀将自己知道的地方扒拉一遍,实在没有既适合女眷又能容下这么多人的地方。
一旁的捕快见彭大人为难,凑上前小声献计:“大人,您忘了,还有县令的院子啊。”
彭怀恍然大悟:“是是是!”
而后向江月珩一行人发出了入住县衙的邀请。
江月珩闻言面露迟疑,和两个下属对视两眼,而后看向彭怀:“这不太好吧?那可是县令的院子。”
能住县衙自然好,可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住进去也太夸张了吧?更何况,县丞一个下属是如何能安排一个外来的商队直接住进上司的院子。
彭怀眼见三人误会,连忙开口解释:“我们县令大人嫌县衙内宅简陋,在外面另置了一座宅子,县衙后面一般都是作为他上值休憩用。”
这样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也不合理呀。
李勇看向县丞的眼神里明晃晃地透露着怀疑。
彭怀见了他的神色,一时有点不知该作何解释。
旁边一年轻捕快看不下去,抬起一侧嘴角:“啧,你们放心住。”
“我们那贪生怕死的县令,封城当晚就带着家眷逃出去了。”
“现在临河县就是县丞彭大人在管,既然大人发话了,就没人会来找你们的麻烦。”
话刚落下,就被旁边年长一些的捕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态度端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