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重物被取下,眼前人依旧没有上供吃食。
信鸽决定自力更生,直接从来时的窗户飞出,在上空随机选了一个路面的人降落讨食。
齐知打开竹筒,小心地将里面的一卷薄纸取出。
笔墨透过微黄轻薄的麻纸晕染出密密麻麻的黑点,齐知只见卷纸的外表就能窥探出里面的内容之巨。
果然,卷纸打开,上面布满了紧凑的小字。
小小的信纸所记只寥寥几句,信息量却惊人的庞大。
信是齐知的父亲齐海所书,信中写明了,圣上朝堂上言澶州洪水瘟疫之事,并派太子秦崚、大皇子秦澈、户部尚书胡为、工部尚书李天、太医院院正姜文泰等人于六月二十五日卯时初,从盛京出发前往澶州赈灾。
待齐知看清信纸上的内容,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瞬间空白,愣愣地僵在原地无法思考,脑海中只余下三个大字——事发了!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突然响起了两声短促的敲门声:“大人,公孙先生求见。”
门外,守门的小厮态度恭敬地请公孙昰稍作等待。
门内,齐知听见通传回过神,手里握着信纸沉声道:“请先生进来。”
公孙昰推门进屋的瞬间,就看见书案后自己追随的大人正面色黑沉的盯着某处出神。
“公孙见过大人。”
公孙昰来书房的原因很简单,他刚刚在廊下透气,空中却突然飞下一只信鸽向他讨食。
信鸽腿上带有齐家的符号,却未见有信筒。
公孙昰见此心中起疑,在安顿好信鸽后,就来齐知处求见。
齐知抬眸:“你来得正好。你先看看这封信。”
此时见到齐知递出的卷纸,公孙昰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他上前接过信纸快速浏览完,内心虽惊讶于信中所写,表面却不露声色地试探道:“不知圣上对澶州之事具体了解到何种程度?”
齐知闻言一愣,信中未写明,他也未曾想过。
公孙昰继续试探道:“不知圣上可知黄河决堤内情?”
齐知摇头否认:“我也不清楚。”
“那大人心中可有谋算?”
齐知点头:“有点想法,但还是想先听听先生的看法。”
公孙昰此人,极善谋略,这也是齐知将他收为幕僚的原因。
显然,公孙昰本人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以草民所见,大人现在最该做的是派兵将梅大人的府邸围住。狗急跳墙,梅大人在京中不可能没人,若是他也得了消息……”
齐知点头赞同,立刻派人去将河道总督梅亮之府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务必将梅亮困于府中。
梅府作为三品大官的府邸,府内下人一直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姿态。
眼下突然被官兵围住,守门的下人面无惧色,一脸嚣张地冲外面的官兵叫嚣着:“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就敢派兵?去去去!”
梅府下人毫不在意,甚至想上前动手推搡。
谁知守门的官兵一点面子不给,甚至抽出腰间的佩刀,示意若是梅府之人再胡搅蛮缠,他也不介意动刀子。
梅府下人见官兵是认真的,被吓得连连后退,只是不肯放下梅府人的身份,嘴里犹自放着狠话:“你且等着,待我禀明我家大人,到时候有你好看!”
官兵没说话,作势要拔刀。
下人见此,小跑退回府内,并立马向上头打小报告。
梅府之主、河道总督大人梅亮,接到下人报来的消息,不可置信地赶到府门前,透过门窗,果真见外面围了一群官兵。
他整了整衣冠,故作镇定地命人推开府门,领着管家站在府门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官兵。
梅府管家上前一步道:“你们奉的是谁的命?不知道这里是总督梅大人的府邸吗?还不速速退去!”
台阶下守着的众位官兵身形不动,只领头的小将直直对上河道总督梅亮:“下官奉命行事,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的。”
梅亮盯着小将,面色阴晴不定道:“本官也不行么。”
小将语气沉稳有力地重复道:“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的。”
梅亮闻言冷哼一声,直接甩袖进了府。
梅府众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等进了府,梅亮脚步匆匆地回到书房,面色瞬间垮了下来。
在这澶州,他这个三品官可以说是顶天的了,就连齐知那个治理一州的知府也不过是个四品官,若不是看在他家里,梅亮可看不上齐知。
如今竟敢有人胆敢以下犯上,包围梅府,且不退去,这才是细思极恐。
什么情况下底下的官员敢不惧得罪高官,不怕以后被人穿小鞋?
以他的认知,有且只有一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是那个高官已经完了。
作为河道总督,梅亮最近遇到的难以解决的大事,唯有澶州下面那个临河县黄河决堤发大水。
梅亮越想越惶恐,他明明之前跟齐知商量的好好的,齐知为何突然翻脸?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齐知完全翻转态度?
第92章 钦差大臣
澶州知府内宅,侧院书房。
齐知命人将梅府团团围住后,继续跟公孙昰谋划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今日是京中赈灾队伍出发的第四日。
按照盛京至澶州的距离,京中来人约莫会在七日后到澶州,眼下留给齐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被黄河决堤冲刷的临河县,位于澶州州城西六十里处。
目前决堤的河段已经暂时被堵住了,只要不遇上下大雨河道涨水,短期内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齐知现在面临的问题有三:一是如何抹去他贪污河道款项的痕迹;二是临河县的灾民处置,人是活的,那么多人要如何安置,如何才能保证他们不会乱说;三是瘟疫处置,瘟疫传播速度之快,一旦发现了一起,那周围可能都是潜在患者,且致死率极高。
因此,齐知和梅亮两人才会想起将人困在临河县的法子,从源头上控制瘟疫的传播。
只是两人的昏招在于,封了城后,并未对临河县的百姓进行支援与救助,而是任由其自生自灭。
齐知将自己担心的事全部说予公孙昰听,期望他能给出一些实际有用的建议。
公孙昰听到齐知的担忧,心中丝毫不意外,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跟随的是一个表面谦和,实际打心底瞧不起普通百姓的权贵公子。
他在心里总结了一下齐知说的这一大段话,缩减起来就是如何把齐知从河道的事上拔出来,并在赈灾队伍来之前挽回自己的形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今澶州事发,齐知免不了失察之罪,可也不一定会死。万一圣上看见他态度积极地拯救灾民力挽狂澜的份上免了他的死罪呢。
齐知只要不死,背靠齐家,总有一天会再次起复。
这也是公孙昰碰到黄河决堤这么大的事,仍旧坚定站在齐知后面的原由。在他看来,只要齐家在宫里的那对贵妃母子稳得住,齐家就是他的登天梯。
“大人,如今最紧要的还是挽回您在灾民中的形象,收拢民心。”
洪灾发生近十日,作为治理一州之地的知府齐知,虽派人堵了黄河口,可针对灾民,他可谓是不管不顾。
只怕在那些流民眼中,齐知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父母官,而是尸禄素餐的狗官。
尤其在后面瘟疫发生后,不仅不派人救治,还将病患和正常人全部困在一起,只怕临河县的百姓现在都恨死他了。
齐知也明白这个道理:“依先生所见,该如何做?”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齐知身在其中,各事交织在一起,脑子里早已是一团乱麻。
公孙昰语气平稳:“依草民之见,眼下灾民急需有三样。”
“一是食,粮食被水冲走、百姓无食才会成为流民。如今又困于临河,临河粮食有限,城中此时必定在闹饥荒。大人可收集粮食、运至灾区以缓饥荒。”
“二是住,成群流民每行至一地,就会打破当地的秩序。大人不若找一片空地搭棚安置流民,如今天热,也不需要被褥。”
“三是医,既然要挽回民心,那笼罩在灾区之上的死亡阴影瘟疫就是首要处理对象。”
“先生所言甚是。”
齐知点头认同,而后眉头紧皱:“只这第三项,古今瘟疫致死者甚多,恐怕没人愿意进灾区救治啊。”
公孙昰摇头:“大人,怕死乃人之常情,大夫不愿去也正常。”
“大人只需收集药材运入临河县,临河县里自有大夫医治。再者,大人可张贴告示,召集良医,总有心善者愿往。”
“大人只要多次送药,持续召集良医,大夫不来也不是您的问题不是?”
齐知闻言眉间舒展了些:“便依先生所言。”
二人又细致商议了一番具体该如何实施,待商议出结果,齐知一连下了好几道命令,知府衙门口也贴上了告示,告示栏外围了几圈人,大家都在议论着告示写的内容。
有识字之人在官兵张贴之时,就凑在一旁,将告示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了。
“……今临河县突发瘟疫,大夫人手不足。澶州衙门诚请会医者前往临河救百姓于水火……。”
围观群众中有人恍然大悟:“这是官府在召集大夫……”
话未说完,就被同行人拍了一巴掌:“嘘——那可是瘟疫。”
……
六月三十,晴。
昨日发下去的命令已经在磕磕绊绊地进行中,齐知刚和商会的人商议好粮价、药材价,回府刚坐下歇口气。
商会的那群老狐狸可不是好相与的,商人唯利是图,指望他们多让利是不可能的。
齐知陪了这么久的笑脸,也只是让商会同意粮食不涨价罢了,这还是看在刚收了粮其余各地粮食数量丰富的情况下才谈妥的。
其实齐知也能派人去其他县城采买,只是一来一返又得耽搁几天,时间紧迫,在当地采买能节约不少时间。
快到午膳的点,齐知忙了上半日腹中饥饿难耐,正要起身去用膳,就看见了十分眼熟的一幕,让他恍如昨日。
熟悉的窗棂上停着一只熟悉的鸟,嘴里发着熟悉的咕咕声。
齐知看到信鸽的瞬间,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他实在开心不起来。
昨日家中飞鸽传书澶州事发就让他缓了好半天,如今不到一日,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