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做事向来以细致严谨著称,哪怕是已经尘埃落定、毫无悬念的案子,她也绝不会掉以轻心,更不会敷衍了事。
她纤细的手指一页页耐心地翻看着厚重的卷宗,目光如炬,快速而精准地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手中的笔尖不时在需要修正和补充的细节处落下,轻轻勾画标注。
窗外的秋风似乎又猛烈了些,呼啸着吹过窗棂,弄得玻璃窗轻轻作响,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飘飘摇摇地贴着冰冷的窗玻璃滑过,宛如几只无声掠过的枯叶蝶,徒添几分萧瑟。
偌大的办公室里此刻显得格外安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从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零星而模糊的脚步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份专注与宁静之中。
就在苏晴将最后一份文件仔细归位,准备伸手合上厚重的蓝色文件夹时,一阵突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猛地由远及近,一声声重重地砸在走廊光洁的地板上,打破了原有的静谧。
这脚步声来自重案组的资深警员——陈强。
陈强是重案组的老人,一身的热血与冲劲,做事勤快肯吃苦,充满活力,就是性子还有些毛躁急躁,一旦遇到紧急要紧的事情,所有的情绪都会明明白白地写在他那藏不住事的脸上。
此刻,他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物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原本粗狂的脸庞,此刻更是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大办公室,目光急切地在室内快速扫视一圈,随后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的苏晴,以及坐在最里侧那张独立办公桌后的陆振霆身上。
陆振霆当时正微微低头审阅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案情通报,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缓缓燃烧的香烟。
灰白的烟灰已经静静地积了长长一截,悬在烟蒂上,却久久没有被弹落。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即使是坐着,那身笔挺的警服也被他穿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他的面容轮廓深邃如刻,眉眼锐利如鹰,眼神却沉静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在重案组,甚至在整個尖沙咀警署,陆振霆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绝对的可靠、作风的强硬、以及从不妥协的原则。
“陆督察!”
陈强猛地停在两人办公桌之间的过道上,气息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不稳,但他还是尽力稳住声音,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急切。
“出事了!尖沙咀警署前台刚刚转过来一样东西,我看着实在不对劲,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陆振霆闻言,缓缓地抬起头,指尖轻轻一抖,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
他眼神平静无波地看向情绪激动的陈强,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稳定:“慌什么。慢慢说,清楚点。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苏晴也立刻放下了手中即将合上的卷宗,抬眼望向陈强。
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带着职业性的敏锐与警惕:“是新的报案材料,还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线索?”
陈强没有立刻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一下内心的震动。
随后他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样东西,动作略带迟疑却又无比郑重地,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办公桌面上。
那是一个信封。一个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的、陈旧不堪的信封。
纸张明显泛黄发脆,边缘甚至已经微微卷起磨损,上面没有任何手写的寄件人姓名与地址,没有署名。
甚至连通常该有的邮戳都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只有一行用老式钢笔潦草写就的收信地址——
尖沙咀警署重案组陆振霆亲启。
唯一显得有些异样、格格不入的,是信封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居然沾染着一块不大不小、形状很不规则的深色墨渍。
那墨渍的颜色异常深沉,乍看像是有人不小心将蘸饱墨水的笔尖重重按在了上面留下的痕迹,但又隐隐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刻意感,仿佛是什么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初看时或许并不起眼,可若是仔细地盯着看久了,那团墨渍竟会让人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寒意,隐隐发毛。
“匿名信?”
陆振霆只瞥了一眼,便立刻看出了门道,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浅的褶皱。
警署每天都会收到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匿名举报信。
内容有真也有假,有的是为了泄私愤报复,有的是无聊的报假案恶作剧,甚至还有精神失常者的胡言乱语。
真正能提供有价值破案线索的,恐怕百中无一,大多只能徒增工作量。
然而,陈强此刻脸上那异常凝重、绝非玩笑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表明,这绝不仅仅是一封普通的、可以被轻易归类的匿名信。
“是,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陈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沉重与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是里面的内容……陆督察,苏警官你们亲自看了就知道了。”
“这封信里说的事,绝非普通的邻里纠纷、或者小偷小摸那么简单,它……它直接牵扯到一桩发生在十年前的、至今未破的悬案旧案!”
“十年前……的旧案?”
苏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轻轻一动,指尖微颤。
旧案,尤其是十年前的旧案,在警队里,往往意味着两个词——尘封,与难查。
它们如同被时光掩埋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档案室的最深处,轻易无人触碰,也极少有人愿意再去掀开那层厚重的尘埃。
能被尘封十年的案子,要么是关键的证据早已彻底消失,湮灭在时间长河之中;要么是凶手手段高明,早已改头换面、销声匿迹,再无踪迹可寻;要么……是背后牵扯太广,有人刻意压下真相,用权力与沉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一切牢牢罩住。
陆振霆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手,缓缓拿起那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很薄,但握在手中却有些异样,里面似乎不只是信纸,还夹着莫名的带着某种触感分明,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他指尖微微用力,动作轻缓而稳定,拆开信封的封口。
封口处并没有粘得很牢,胶水干涸发脆,像是写信人当时匆忙慌乱,只是随手按了几下,便草草封缄。
拆开的瞬间,一张折叠得异常整齐却已显脆弱的信纸,和一张微微卷曲、同样泛黄的老照片,从里面无声滑落,轻轻落在积了薄灰的桌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陆振霆沉默片刻,先伸手拿起那张信纸。纸张质地粗糙,是最廉价的那种书写纸,边缘已微微起毛。
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笔画时而深时而浅,多处因用力过猛将纸张戳破,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晕染开来,形成一团团模糊的阴影。
一看便知,写信人当时情绪极度激动、紧张、慌乱,几乎是攥着笔,颤抖着写下这些文字。
苏晴也无声地凑近,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在那一行行惊心触目、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十年前,远航号货轮失事,绝非意外,实为人为炸毁。”
“船上载有大量走私文物,船毁人亡,只为灭口毁证。”
“当年负责此案之警员,收受贿赂,颠倒黑白,包庇真凶,致使八条人命含冤海底,真相尘封十年。”
“今附照片为证,望重案组彻查此案,严惩真凶,还死者公道,还香江一个天理。
—— 一个知情人”
没有称呼,没有具体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重重砸在人的心上,又沉又痛。
第131章 被遗忘的悲剧
◎苏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心跳也漏了半拍。◎
陆振霆捏着信纸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透出用力后的白。
苏晴的眼神,则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寒光乍现。
“远航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尘封已久、落满灰尘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猛地拨动,发出沉闷而震颤的回响。
这个名字,她听过,而且印象极深。并非因为案子本身在当年有多么轰动,而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在重案组里总是沉默寡言、做事却异常拼命、从不与人提及家事的年轻警员——李建军。
李建军的父亲,名叫李大海。
十年前,李大海,正是那艘远航号的船长。
苏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心跳也漏了半拍。
她看过那件案子的卷宗,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远航号在公海区域神秘失事,整艘巨轮连同其上的一切,彻底沉入冰冷漆黑的海底,船上包括船长李大海在内,一共八名船员,无一生还。
事后,海事部门与警方联合进行了调查,最终给出的结论是——
船员内部因故发生激烈内讧,冲突中失手损坏了关键航行设备,最终导致船只失控沉没,定性为一起令人惋惜的意外事故。
案子就在这样的结论下草草了结,所有档案被打包归档,就此尘封,再无人动。
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调查结果,除了一个人,就是李建军。
那时的李建军还未成年,父亲的突然惨死,给他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从懂事起,就最崇拜自己的父亲。
李大海为人正直豪爽,做事沉稳可靠,待手下船员亲如兄弟,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和朝夕相处的船员爆发内讧,最终引发如此荒唐的灭顶之灾?
李建军不信。他绝不相信父亲是死于一场低劣而混乱的内斗。
他更不相信,那艘陪伴了父亲十几年的远航号,会如此毫无征兆、毫无道理地沉入茫茫大海。
为了查清父亲的真正死因,他拼了命地读书、没日没夜地锻炼身体,最终咬牙考入警队,并主动申请调到以处理棘手案件著称的尖沙咀重案组,一头扎进刑侦一线。
别人办案或许是为了薪水、为了晋升、为了荣誉,而李建军办案,几乎是在燃烧生命般地寻找一个真相,一个关于他父亲,关于远航号,关于十年前那个吞噬了一切的黑夜的真相。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在众人休息时,独自一人偷偷翻出当年的旧档案反复研读。
无数次旁敲侧击地向那些可能知晓一二的老警员打听当年的细节与疑点。可每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
案子早就结了,证据早就没了,相关的人也没了,别再查了,查不出来的,徒增痛苦罢了。
他把所有翻涌的痛苦、巨大的不甘和深沉的执念,都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轻易对外人流露分毫。
陆振霆一直看在眼里,心中时常感到不忍与疼惜,但在缺乏新线索的情况下,他也无能为力。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十年后的今天,会以这样一封突如其来的匿名信的方式,将这桩早已被世人遗忘、被系统尘封的旧案,重新猛地拽回现实,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且,信中所指控的内容,字字诛心,句句骇人。
不是意外,是人为精心策划的炸毁。是为了掩盖船上走私文物的惊天秘密。甚至牵扯出当年办案警员收受贿赂,以及包庇真凶的黑幕。
这四条中的任何一条若被查实,都将是震动整个香江警界乃至社会的大案。
四条叠加在一起,其背后所隐藏的黑暗与能量,足以掀翻半个过去的老圈子,引发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陆振霆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动作缓慢而凝重,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有千钧之重。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了那张一同被寄来的、边缘微微卷曲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