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中的移液管,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乳胶手套,动作优雅而规整,像在完成一场精密无比的化学实验,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苏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亮出警官证,证件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靠墙摆放的试剂架上。
那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化学试剂,其中一只深棕色的避光试剂瓶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刺眼的符号:Hg。
汞,剧毒重金属,口服可引发急性中毒,症状与三名中毒学生完全吻合。
“香江大学食堂发生恶性投毒案件,三名化学系学生确诊急性汞中毒,生命垂危。”
苏晴开门见山,语气冷静而严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食堂监控清晰显示,案发当天中午,你曾在汤桶周边长时间逗留,动作可疑,具备重大作案嫌疑。我们现在依法传唤你,跟我们返回尖沙咀警署配合调查。”
张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的试剂瓶方向瞥了一眼。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刻意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无辜的笑意,语气轻松:
“投毒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那天只是去食堂吃午饭,路过汤桶而已。”
“形迹可疑?警官,总不能因为我穿了化学实验服,就随便怀疑我吧?”
“校园里穿实验服去食堂的学生,不止我一个。”
“是不是怀疑,回警署接受讯问后自然清楚。”
陆振霆的声音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锁定张浩,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希望你主动配合,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手段。”
张浩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
他顺从地跟着苏晴和陆振霆走出实验室,路过化学系走廊时,不少正在上课或自习的学生都好奇地探出头,目光落在被警察带走的张浩身上,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嗡嗡作响,议论声、猜测声交织在一起。
张浩的头垂得很低,实验服的高高的领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神情。
一路回到尖沙咀警署,张浩被直接带入重案组专用审讯室。
狭小的审讯室里,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正中央,光线惨白刺眼,毫无温度,直直地照在张浩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苍白、疲惫与细微的慌乱照得一览无余。
他坐在冰冷的铁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起来像一个听话乖巧、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与“投毒嫌疑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苏晴坐在他对面的审讯桌后,翻开厚厚的笔录本,黑色水笔的笔尖落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陆振霆坐在她身侧,沉默不语,只是用沉如寒潭的目光紧紧盯着张浩,形成无形的压迫。
“姓名。”苏晴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浩。”
“年龄。”
“二十二岁。”
“籍贯,学历,所在院系。”
“内地来港就读,香江大学化学系硕士研究生一年级。”
苏晴笔尖一顿,抬眼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锐利:“案发当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也就是三名中毒学生用餐前后,你在食堂汤桶附近,到底做了什么?”
张浩抬了抬眼皮,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淡然:“没做什么,就是去吃饭,路过汤桶,想看看今天的汤品是什么,仅此而已。”
“你没有打汤,也没有取任何食物,全程没有用餐。”
苏晴一字一句地戳破他的谎言,将监控录像的关键细节摆上台面。
“监控清晰记录,你从进入食堂到离开,没有接触任何餐具,没有盛取任何饭菜,却在汤桶边单独逗留三十秒。你解释一下。”
“我不爱喝冬瓜排骨汤,闻到味道就反胃。”
张浩的回答滴水不漏,逻辑看似完美。
“那天天气闷热,太阳很大,我从实验室过来有点头晕,就站在汤桶旁边歇了一会儿,吹吹风,没有其他意图。”
苏晴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推到张浩面前,画面上,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前倾,身体微弓,右手明显做出一个向下倾倒的动作,清晰无比,无可辩驳。
“这个动作,你怎么解释?”
张浩的目光落在截图上,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嘴唇紧紧抿住,沉默不语。
审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以及三人均匀却各怀心事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回荡,压迫感越来越强。
陆振霆依旧沉默,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张浩,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
良久,张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与无奈:
“我只是……只是系鞋带而已。那天我的运动鞋鞋带松了,蹲下去系鞋带,可能因为角度问题,监控拍出来看起来像是在做别的动作,纯属误会。”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与刻意。
苏晴没有当场戳破,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直击核心:“你的实验室里,存有大量汞试剂,对不对?”
“是。”张浩点头,神色坦然,“我的研究方向是重金属污染治理与吸附材料研发,汞是核心实验试剂,实验室常规配备。”
“根据化学系实验室试剂领用记录显示,三天前,编号HG-071的一瓶高纯度工业级汞试剂莫名缺失,领用台账上没有任何登记记录。”
苏晴拿出提前调取的打印台账,推到张浩面前,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一行空白处。
“我们已经核实过,这瓶试剂,只有你有领用权限,也是你最后一次接触。你领走了试剂,却没有登记,为什么?”
提到汞试剂,张浩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脸上的平静被难以掩饰的慌乱取代,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再与苏晴对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编造理由,却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
张浩的声音有些发颤,干涩沙哑,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用来开展自主实验了。最近在做一个重金属离子吸附的紧急课题,需要用到大量汞试剂,实验进度太紧,忙得晕头转向,就忘了及时登记台账,不是故意的。”
“实验记录呢?”
陆振霆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实验方案、原始数据、反应样本、检测报告,全部拿出来,我们当场核对。”
张浩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伪装与强硬都烟消云散。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听不清:“还……还没来得及整理,实验还在中期阶段,数据没有汇总……”
“实验何时启动?汞试剂用量多少?反应条件是什么?”陆振霆步步紧逼,不给丝毫喘息之机,“回答清楚。”
“一周前……用量大概……半瓶左右……”张浩的回答越来越含糊,眼神飘忽不定,彻底露出了马脚。
苏晴看着他慌乱到极致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百分百的判断。
张浩在撒谎。但监控只能证明他在汤桶边逗留,却无法直接证明他投毒。汞试剂缺失只能证明他接触过毒物,却无法证明他将试剂带入食堂。
没有找到投毒容器,没有直接物证,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推理,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这起案子,看起来线索清晰、目标明确,实则像一团浓密的迷雾,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核心,摸不透真相。
审讯彻底陷入僵局。
苏晴示意警员将张浩暂时带至拘留室羁押,等待进一步取证。她走出审讯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办案的疲惫与此刻的焦灼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
一抬头,就看到陆振霆靠在走廊对面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节轻轻敲击着墙面,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他在撒谎。”陆振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汞试剂的用量、实验时间、登记理由,全都是假话,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实验。”
“我知道。”苏晴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凝重。
“但我们现在缺少最关键的直接证据。除非能找到他投毒使用的容器,提取到残留毒物与指纹,或者……等法医科的最终检测报告,确认食堂汤里的汞,与他实验室丢失的汞,属于同一生产批次、同一纯度标准。”
话音刚落,苏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法医”的名字。
苏晴心头一跳,立刻接通电话,指尖微微用力。
“苏警官,检测报告全部出来了。”
电话那头,陈法医的声音沉重而严肃,带着令人心慌的凝重。
“食堂剩余汤品、呕吐物、三名患者的血液样本中,均检测出超高浓度工业级汞离子,毒性极强。更关键的是,汤内汞成分的同位素比例、杂质含量,与香江大学化学系实验室丢失的汞试剂完全匹配,同一厂家、同一批次、同一纯度。”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
“另外,玛丽医院刚刚传来病危通知……”
陈法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浓浓的惋惜,“中毒学生林薇,多器官功能衰竭,病情急速恶化,抢救无效……医生说,大概率撑不过今晚了。”
林薇,那个抢走张浩留学名额的女生,那个最核心的受害者,即将离世。
苏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缓缓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陆振霆,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出结果:“汞的批次,完全对上了。林薇……快不行了。”
陆振霆的脸色瞬间冷到了极致,周身的气压骤降,眼神里带着狠戾与决绝。
他将手中的香烟狠狠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扩大搜查范围!化学系实验室、张浩的宿舍、储物柜、自习座位、常去的咖啡馆、图书馆,每一个角落都要彻底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投毒用的容器!”
重案组全体警员立刻行动起来,兵分多路,全面展开搜查。
一组警员彻底搜查张浩的研究生宿舍。狭小的单间里,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学术期刊、实验笔记,抽屉里藏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留学申请材料,却没有找到任何装有汞残留的容器。
一组警员封锁化学系实验室,翻遍通风橱、试剂柜、废液桶、垃圾桶,只找到若干空试剂瓶,没有发现与投毒相关的器具。
还有一组警员走访校园内外,排查张浩常去的所有场所,图书馆、自习室、奶茶店、海边步道,全部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晚上七点整,玛丽医院的电话再次打进警署。这一次,电话里再也没有抢救的希望,只有冰冷而残酷的消息。
“苏警官,对不起……林薇同学,于今晚七点零二分,抢救无效,正式宣告死亡。”
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苏晴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走廊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温暖的光线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想起监控里那个笑容明媚的女生,想起王科长说她抢走留学名额的争执,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重金属试剂,一条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生命,就这样猝然凋零,像一朵未及绽放的花,被恶意彻底摧毁。
就在她满心沉重之时,一名负责搜查林薇宿舍的警员匆匆跑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只密封证物袋,脸上带着激动而紧张的神色,声音急促:
“苏警官!重大发现!我们在林薇书桌抽屉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封未拆封的匿名威胁信!”
苏晴瞬间回过神,立刻接过证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