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按下了照片的快门键那样,画面就此在图灵脑海中定格。她大口呼吸着,背部着地落在地面,周围机械长枪竖如长林,金属寒光烁跃其上,犹若无数悬在黑夜里的锋利匕首。
伸出手臂, 五指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形状。
躺在散开的棕色长发之间,图灵将手背搭在额头上。
通过这一番回忆,图灵不难看出,白矜的心理阴影是红月教团相关。
也是, 毕竟白矜一家子都被这个教团祸害惨了,不留心理阴影才怪。
至于白青,或许是因为接下来的回忆对白矜有一定刺激性,图灵只来得及听到白矜说了一句“没关系,我哥哥要回来了” ,就被强制从精神对接状态中拉了出来。
不过联系前因后果, 图灵不难猜到, 接下来的故事, 十有八九就是白矜撞破了白青的杀人现场, 在得知对方加入红月教团后, 精神错乱杀了对方。
但白矜又为什么要加入红月教团?
图灵有点想不明白。
还有克里斯蒂娜和白矜的对话。
什么叫做, “人类是无法理解这一幕的,即便身为持卡者的你们也不例外,区别是,你们不会因此发疯。”
难道说,持卡者除了吸引雷加鲁克卡牌这一点外,还有其他特殊之处在身上?
而且从这段回忆里来看,红月教团明显也对持卡者有莫大的兴趣, 甚至不惜频繁上门骚扰。
这会是红月教团在直心社内安插卧底的原因吗?
问题有点多,图灵感觉自己脑袋一时有点处理不过来,抬起头,红月依旧悬挂于天边。巨大的满月占据了天空三分之二的位置,月光如血一般在空气中流转,像是能将人的每一寸骨骼照透。
定定神,图灵从地上站起来,
不管怎样,她得先找到白矜。
所有意象和隐喻已经被她挖到了极限,眼下她已再无其他信息可以获取了。点着耳朵,图灵在机械枪林之间轻轻地踱着步,忽而注意到,这些枪的枪柄上都有一行小字。
X型杠杆步|枪。
电光石火间,图灵忽然想起,傅尔雅曾告诉过自己,叶埔市的雇佣兵最喜欢用的枪型就是X型杠杆步|枪。还说这款枪功能多火力大,自问世以来就一直活跃在战场的各个角落,是雇佣兵们的不二之选。
图灵对这些武器型号还不够熟悉,不过她也不难看出,此刻立在她身边的步|枪,都经过某种扭转和改造。长条的凸起如蛇一般攀附在枪身上,枪支整体以一种锋利的形态向弯折向前,与其说是枪,倒不如说是某种从地狱里横伸而出的枝条。
盯着面前的枪支看了一会儿,图灵试探着伸出手去,手腕一用劲儿,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杆枪拔了出来。
枪杆很轻,图灵将它握在手里盘了一圈,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若有所思,图灵看看手中的枪,又看看天上的红月,皮靴在地面点了两下,喃喃:“天生喜欢的东西,执念,心理阴影,深层潜意识……”
将这些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她忽然想到什么,手腕一转,将枪后座抵在胸前,目光穿过满地金属折光,投向面前巨大的满月。
平静举枪,图灵把手指搭在板机上,将十字线和目光所在的点对上。
镜片里是一片炫目的红。
“心理阴影么……”手指轻动,图灵咔嗒一声给手里的枪上了膛。
“既然是心理阴影,那么帮助你击碎它,应该会是个突破方向吧。”
第60章
另一边。
捂住耳朵, 白矜表情痛苦地坐在地上。
她坐在一面巨大的黑白棋盘上,四面都是钉死的画框,黄铜齿轮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咬合不止,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各式各样的钟表漂浮在空间中,褐红污点附着其上,像是一块块异变的尸斑。
空中拉亚兰戈的声音不停回荡。
“哟,刚刚不还想杀了我吗。”拉亚兰戈语气散漫,“现在怎么又坐在地上了。”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吧……”白矜牙关发着抖,十指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我不想听,也不想看,放过我,放过我……”
“放过你?现在的你倒是没那个凶劲儿了,不过可惜了,早干嘛去了。”拉亚兰戈嘲笑道,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我已经找好接纳我们的下家了,这件事一处理完我就带你走,可你非要搞这么一出,背叛我,就像你当年背叛白青那样。”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背叛两个字特意被他咬重了一下。白矜则豁然睁眼,兀得抬起头,对着空中漂浮的时钟喊道:“不许你提我哥哥!”
喊罢,她又猛然捶打起地面和自己的双腿来, 声音近乎撕心裂肺:“不许你提我哥哥——不许——!!!”
听到白矜关节处发出的咔咔声响,拉亚兰戈哂笑一声,而后一道黑雾缠住白矜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捶打的动作。
黑雾抽展,逐渐在空中组成一个人形,拉亚兰戈的脸从中间漂浮出来,与白矜湿润的瞳孔对上目光。
“不许?”拉亚兰戈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这话说的,我差点就以为是我杀了白青了。”
白矜双瞳僵住。
她怔在原地,就像一只忽然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的小兽,一瞬间连发狂发怒都忘了,半晌卸了力气,垂下脑袋,再度掩面哭泣起来。
捏着白矜的手腕,拉亚兰戈静看着她。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白矜泣不成声,“我是杀人犯,我变成杀人犯了。”
“没错,你就是。”拉亚兰戈云淡风轻地回答,又觉得不够,加上一句,“我现在还记得白青惨死的样子呢。”
“可我不想的,我不想的!”白矜近乎疯狂地摇头,“我只是想阻止他,我没想杀了他,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打断白矜的话,拉亚兰戈嗤笑一声,伸出手指,点上白矜的眉心,“既然如此,那我就做个好人,帮你简单回忆一下——
“让你看看白青是怎么死在你手里的。”
心脏一寒,白矜猛地抬头看向拉亚兰戈,一个不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视野便被大片的黑暗吞没。
视野再恢复时,白矜重新站在了班主任家里。所有场景扭曲而虚幻,像是被大量抽帧的潦草动画。
女人和蔼的声音模糊地响起。
“既然你哥哥这几天要回来了,那老师就不多留你了,快回去收拾屋子吧。”摸着白矜的脑袋,班主任笑眼弯弯,脸颊上陷下去两个酒窝,“但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出门还是太危险了,等老师换个衣服,我开车送你回去。”
“小白这就要走了?”物理老师正在打扫厨房,闻言搓着手出来,“哎呦,我还想着今天作业少,让小白帮咱们把落地钟修修呢。”
说着,物理老师随手指了一下客厅角落的落地钟。
班主任笑骂:“这老古董多久不走了,你可真会给你学生出难题。”
“诶,这可不算难题。”物理老师说,“小白物理成绩可好了,回回年级第一,天才中的天才,在班里的时候天天帮任课老师修投影仪修电子时钟,那动作叫一个利索。她之前还跟我说想进瑞戈来斯大学的机械系呢,是不是小白?”
听着这些话,白矜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她只想伸出手抓住两个老师的手,将明天要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但她的身体却只能站在原地,脸颊和耳朵根烫成一片,还没开口,一个小男孩从里面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手里还握着一根铅笔。
“姐姐明天还会过来吗?”将下巴搁在白矜的肚子上,男孩的目光天真无邪,“明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说要给我做好多好吃的,有草莓派还有小蛋糕,我想让姐姐陪我一起过生日!”
白矜心里在绝望地喊叫,可幻境中的她却只是小心翼翼地揉了揉男孩的脑袋,说:“好啊,我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面前的画面就破碎开来。白矜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发现她正在抱着一个礼盒往班主任家里跑。
咚咚的声音从鞋底传来,白矜想起来了,她为了给班主任和物理老师的孩子过生日,专门去了其他城区,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把手工剪刀打算送给对方,结果没想到遇到了堵车,错过了预计的时间,没能及时出现在老师家中。
她给班主任发消息道歉,班主任回复她说没关系啊,她也才刚刚下班,正在外面买菜准备回家呢。
看到这儿,幻境里的白矜松了口气,再一想到昨天晚上哥哥说他今天晚上就要回来了,嘴角就止不住地扬起,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而寄居在这段回忆里的白矜只想叫嚣着让那个女孩停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矜忽然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息,那种味道很奇怪,像是草莓派被打翻在了地上,又像是铁管里的水生了锈,湿漉漉的,好像怎么也没办法在空中化开。
白矜感到不安。
这种情绪在白矜发现班主任家的门是虚掩着的后达到了巅峰。
听到房间内传来了什么人轻轻踱着脚步的声音以及细微的呻|吟声,白矜头皮发炸,颤颤巍巍地顺着门缝向内看去,而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视野中,她的物理老师正被一个男人掐着脖子举在空中。物理老师手里拿着一把刀,目眦欲裂。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
而在男人脚下,是班主任和她的孩子的尸体。
她的班主任被割开了喉咙,血流了一地,双目圆睁着看向天花板。她的孩子就在她身边,纤细的脖子被男人碾在脚下,僵硬的手指边有一块摔碎的草莓蛋糕。
如坠冰窟,白矜看着这副震悚场面,脑门麻木犹被棒击。等到她反应过来想要逃跑时,男人已经用刀捅穿了物理老师的肚子,并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门口,一把将白矜扯了进来。
手中的礼物盒跌在地上,剪刀从里面滚了出来。
白矜想要大叫,被一把捂住了嘴,闭着眼睛想去挠对方的脸,反而被捉住手腕扣在头顶。
挣扎之时,一个男声从头顶响起:“白矜?”
白矜当即停止了挣扎。
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白矜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梦中,抬起头,一张和自己有七八成像的脸映入眼帘。
正是白青!
幻境中,拉亚兰戈看着面前因为陷入回忆而再度发狂喊叫的白矜,目光玩味,看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笑话。
“说实话,我一直挺好奇的,白青正式加入我们之后就一直在跟着我们东奔西跑杀人,到叶埔市了也不敢回去,只敢偷偷跑到离你你学校很远的地方看你。你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支支吾吾给你说上大学学费高假期需要打工,你还就真信了?
“还有红月教团的事,为什么你的梦魇会在一夜之内完全消退,为什么刚好这个节点以后白青开始早出晚归,这些你是都没想过吗?
“白矜,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说你是太天真,还是太愚蠢。
“为自己的愚蠢买单,呵,这或许就是你应得的。”
坐在地上,白矜没有理会拉亚兰戈的嘲讽,或者说,她根本没听见拉亚兰戈在说什么。
和回忆有关的影像还在她眼前一帧帧的播放,她看到白青撑在自己上方,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物理老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用最后的力气把白青掀走,却被反制在了地上。
白青淡漠地看着他,余光瞥见地上那把白矜当做礼物带过来的剪刀,一勾手指,将剪刀拿起来,捅向物理老师的胸膛。
一刀,接着一刀。
血肉横飞,内脏被贯穿的声音不绝于耳。霎时间,白矜只觉得有一万根针从大脑中穿过。她此刻已经完全顾不得场中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了,她只想让白青赶快停下。
她冲过去握住白青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掀开,大脑宕机之际,白矜顺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向白青砸去,却听到“噗嗤”一声混响。一时间,所有人都停在原地,白青慢慢转过头看她,眼神中有一瞬的空白。
肉|体被利物贯穿的手感从掌心传来,温热而柔软。
眼球下移,白矜怔怔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发现是刚刚二人争斗时,物理老师不小心落在地上的刀。
有那么一瞬间,白矜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肌肉纤维被割裂的噼啵声响。
后脚一空,白矜下意识把刀从白青的身体里拔出来。大量鲜血飞溅到脸上,夹杂着白青痛苦不堪的呻|吟。
如碎珠般泼溅的血中,她看见白青倒在地上。白青似乎痛得发疯,他紧紧蜷缩起身体,似乎是想以此减缓身体内血液流淌的速度。黑色的眼睛看着白矜所在的方向,瞳孔不停的收缩着,就像是一个被一脚踹下悬崖的旅人,指甲划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