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大惊失色,以为自己要直接葬身鸟下了。好在有拉亚诛怜在上头控制着,一顿兵荒马乱后,硬生生地让绿里在距离几人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个傻鸟,你要吓死我啊!”图灵跑到绿里身边,没好气地拍拍绿里的鸟喙,“你知道自己有多大个不?”
绿里拍着翅膀,一遍蹭图灵一遍吱嘎吱嘎的叫,片刻又抬起脑袋,一头扎进旁边的花丛里,连草带土铲起一片花田,吱哩哇啦的把哪些花吐到了图灵面前。
拉亚诛怜在旁边适时解释:“她是说,她很想你。”
“我也想你。”图灵闻言,在绿里脸侧的羽毛上摸了摸。她都快忘了上次和绿里相见是什么时候了,末了又看向拉亚诛怜,真诚道:“麻烦你了,一直帮我照顾她。”
“客气。”拉亚诛怜说,视线在图灵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面容微微放松,“你看上去好多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图灵:“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她看向拉亚诛怜身后,看到拉亚刻歇宁时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又看到缓缓从后头走出来的神宫穗子,问:“这什么情况?”
拉亚诛怜:“也是说来话长。”
她看向拉亚刻歇宁,声音放缓:“到亚特兰西了,母亲,您看看周围,我们到了。”
拉亚刻歇宁没搭话,她缩成一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一个东西。几人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发现是装着尤妮金的那个疗养仓。图灵不明白拉亚刻歇宁看这个东西干什么,想问问拉亚诛怜这是什么情况,却见神宫穗子向着疗养仓走了过去。
萨多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一堆人,原本就不太清楚的脑子此刻更是变成了一摊浆糊。不过她知道那个疗养仓的重要性,见神宫穗子朝它走过去,立刻跑上前挡在两者之间,张开手臂:“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神宫穗子对她友好一笑:“看看。”
萨多:“那,那你站在这儿看就行,不许上前,这个大家伙是我弄出来的。”
伊泽尔:“萨多。”
萨多:“老板!”
拉亚诛怜在场中众人脸上扫视一圈,走到图灵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要不然,让这位神宫小姐过去看看?”
见图灵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拉亚诛怜又说:“这个女孩有些诡异,她好像能预知什么东西……你别这么看着我,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后再和你说。”
拉亚诛怜图灵还是信得过的。她纠结了片刻,走到萨多面前,给她使了个眼神。萨多见状看向伊泽尔,见对方向自己点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手臂,默默走到一边去了。
神宫穗子朝萨多微微弯身道谢,随后走到疗养仓面前,按下了舱体的开启键。
一道雾气从疗养仓内腾出,伴随着机械零件展开的吱嘎声。神宫穗子等在外面,等到雾气散得差不多了,靠近舱体,伸出手臂,像抱婴儿那样将里面的人慢慢抱了出来。图灵见状,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也向着那个人的脸上看去。打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尤妮金长什么样呢。等到最后一缕雾气散去,图灵看到尤妮金的脸,随即径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和神宫穗子一模一样的脸。
被神宫穗子抱出疗养仓后,尤妮金就开始不断地咳嗽。尤妮金虽然长得和神宫穗子一模一样,可身体却比神宫穗子要瘦得多。不,“瘦”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尤妮金的虚弱了,此刻的尤妮金完全就是一把带皮的骨头。图灵看向她的手腕以及露出的脚踝,如果没有人说明,她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具干尸。
尤妮金也注意到了神宫穗子的存在,但她一直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抱着手臂咳嗽,神宫穗子看着尤妮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尤妮金咳出眼泪的时候,默默用袖子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尤妮金的咳嗽声更凶了些。
“你,你——”尤妮金盯着神宫穗子,垂在胸前的手不断收缩,看上去像是想把手举起来。可她没有力气,手臂上的肌肉也因为长年累月卧病在床而变形萎缩,只能盯着神宫穗子的脸,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声音,“你怎么,咳咳,在,这里,咳咳——!”
“姐姐。”神宫穗子打断了尤妮金的话,“这么多年,你还是在执着完成你的那个梦境吗?”
神宫穗子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尤妮金咳得更厉害了。四周的人在听到“姐姐”二字时,都向神宫穗子投来了惊诧的目光,但神宫穗子并没有回应他们,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尤妮金的脸,轻轻伸出手,将她脸上的额发拨到耳后。
“姐姐。”神宫穗子再次说,“你为什么只想沉睡在梦境中呢?”
“为什么,不!!”尤妮金费力地从喉咙里咳出这一句,“你也知道,你也知道那些事情,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理解我,为什么不理解我?”
尤妮金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异常激动,整张脸甚至因为咳嗽而涨成了猪肝色。图灵在旁边看着,都担心尤妮金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咳晕过去。但神宫穗子却像是看不到尤妮金的脸色变幻一般,等尤妮金咳得差不多了,平淡吐出一句:“你时日无多了。”
见尤妮金愣住,神宫穗子又补充道:“你的身体衰弱得太厉害了,你不应该只依赖于疗养仓的,我当时就和你说过,你应该多下地走一走。”
发觉尤妮金的脸色又开始涨红,神宫穗子继续平静地说:“这些年我找过你,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即便有那些卡牌以及人手,我也没有找到和你有关的消息。”
“你——你懂,懂什么。”尤妮金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身上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你,你这个怪物,你是怪物,就要所有人,都当,咳咳,怪物,你是——怪物!咳咳咳——”
说到最后,尤妮金整个人都在发抖。在场的人看到这一幕,几乎以为尤妮金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神宫穗子依旧是静静看着她,在尤妮金咳出眼泪的时候伸手用袖子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神宫穗子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她们姐妹俩是远近闻名的病秧子,邻居们谈起他们两姐妹,说得最多的就是:“唉,这两个孩子,一个病一个瞎,小小年纪,怎么能可怜成这样。”等看向两姐妹的父母,邻居的口风又变成:“那对夫妻,也是怪得很,自家孩子都这样了,还在供奉什么神明,这有必要吗?”
两姐妹充耳不闻。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神宫穗子总能听见姐姐的低语:“不,他们胡说。”
神宫穗子那时还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她向姐姐追问,但是姐姐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哼着嗓子回答:“等你长大些,长大些你就明白啦。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些神可厉害啦,可以变出好吃的,还提前告诉我们很多未来发生的事。”
神宫穗子歪歪头,简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片刻点点头:“嗯。”
“嗯?!”姐姐惊讶地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怎么能只嗯一声呢,你不高兴吗,你不激动吗?!”
神宫穗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她能从对方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对方的急切。但感受并不意味着理解,她不明白姐姐到底在高兴什么,于是决定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
“神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神宫穗子问,“神是神,我们是我们,两不相干,各自生活。为什么要去在意神明知道什么,能变出什么呢?”
世界陷入了沉默,神宫穗子静静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想要得到姐姐的回应。
但是她的姐姐没有继续和她说这个话题,被子掀开的声音响起,她听到姐姐躺进了被窝里,伴随着一声抱怨般的嘟囔。
“怪人。”
第413章
姐妹俩之间没有隔夜仇。神宫穗子第二天依然是被姐姐叫醒的,温热的手掌抓着她的手臂,头顶是姐姐的呼唤:“小懒虫,还不起? ”
神宫穗子噢了一声,从被窝里坐起来,在手边嗅到酱汁萝卜以及煮玉米的味道,等到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将食物推远了些,重新拉着被子躺下。
或许是因为双目失明,她的父母并不会像对待姐姐那样, 要求她天不亮就起来就起来洒扫神社,也不会让她在清晨跪在神像前更换用于供奉的鲜花。有时神宫穗子在好心信徒的搀扶下上街,能听到邻里在小声地议论她的父母和姐姐, 其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可怜”以及“虐待”。
姐姐可怜吗?神宫穗子微微歪着头想。她记得姐姐似乎很热衷于做这些事来着。
那个名为“背约魔女”的神明来得非常突然,神宫穗子被祂拉入梦中的时候, 只是以为自己做了另外一个奇特的梦。直到她听到姐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转过头, 看到一张如瓷器般清亮的面容, 以及一些刺眼的图形。
她的梦里从来都是一片昏暗。神宫穗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习惯黑暗,正如正常人习惯光亮和色彩。神宫穗子眨眨眼,一时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东西,但她很快就不再纠结此事。她早已习惯她的世界里会出现一些意外的东西,在她看来,姐姐此刻的面容和桌子上突然出现的水杯没有区别——都是早已存在,但没被她看见的东西。
姐姐没有和她搭话。她似乎被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了,垫着脚不停地看向周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希冀,直到过了许久,她才注意到身侧的神宫穗子,握住她的手指,兴奋道:“妹妹呀,你能看到吗?!你能看到这一切吗!伟大的魔女给予我们回应了!”
神宫穗子并不知道姐姐看到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能恢复光明看到姐姐的面容就很好了。那道声音就是在此刻响起的。
“求真的旅人们呀,想要聆听世界的真相吗?”
姐姐快活地喊叫着,直接回应了神明的提问。神宫穗子没有表态,见神明开始讲故事,便坐在姐姐身边,耐心地听对方讲。等神明说完,神宫穗子点点头,心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一个有点荒唐的故事。可她的姐姐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她看到姐姐的脸色变得惨白,连手臂都在不断颤抖。
随后,梦醒了。
一些刺眼的东西涌入视野,神宫穗子感觉眼中传来一道极致的痛,睁开双眼,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图形铺天盖地的落入世界,带着变化的波纹,从四面八方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她迷惑地看着骤然陌生的世界,许久才意识到,这就是父母口中说的“光明”。
她的父母高兴得几乎发疯。一家人跪坐在神像前,叩首感恩神明治愈了神宫穗子身上的顽疾。神宫穗子不太明白父母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比起这个,她还是更在意天边的黑剑,她总是不受控制地注视它,就像是预料到自己此生将会和它产生关联似的。
姐姐的反应要更大一些。
她忽得变得沉默起来。她依旧洒扫神社,也依旧给神像前的鲜花换水。但她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有一天,姐姐在神社的回廊前拉住神宫穗子的袖子,悄声说:“我好像觉醒了异能。”
“嗯。”神宫穗子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姐姐见状,不禁有些懊恼:“又是这种态度”
神宫穗子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么?她最近对塔罗牌产生了一些兴趣,此刻正要去百货店取自己新买的卡牌,见姐姐不说话,便将袖子抽了出来打算离开,却见对方再度追了上来。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姐姐问,“神明大人然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却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或者索要回报,我总觉得这不对。”
神宫穗子想了想,回答:“你想回报祂吗?”
见姐姐点头,神宫穗子又说:“可神明并未向我们索取什么,我们该如何回报呢?”
姐姐大叫起来:“还能如何回报,当然是给祂招揽信徒啊,这样伟大的神明,理应拥有更多的信徒。”
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姐姐说着,捂着胸剧烈咳嗽了起来。神宫穗子为她端了一杯水,仔细回忆了一下在梦中看到的东西,摇头:“我觉得祂并不想要更多的信徒。”
“不会的。”姐姐涨红着脸说,匆匆抿了一口瓷杯里的水,挥舞着手臂解释,“所有神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神明都希望自己能拥有很多信徒。就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有很多很多的钱那样!”
神宫穗子摇头,肯定回答:“不,祂不想要。”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而这仅仅只是她们争端的开端。神宫穗子觉得姐姐找她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是说她那个名为【黄金梦乡】的异能,有时是说最近的梦境,但说的最多的还是梦境里的那位神明。神宫穗子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姐姐的观念后,就不再与她争辩,比起和姐姐讨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她更爱看天上的黑剑,她总觉得能从里面看到什么。
直到她发现姐姐在利用异能招揽信徒。
“这不对,姐姐。”神宫穗子对跪在神像前的女孩说,“这是虚假的信仰,神明不会喜欢的。”
姐姐一边为神像前的鲜花换水,一边掩着嘴轻轻地咳嗽:“这有什么,只要结果对了不就好了吗?”
神宫穗子眉毛微微拧起:“我听说,有一些信徒失踪了。”见姐姐插花的手停下,神宫穗子上前走到她身边,若有所指,“姐姐,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见姐姐不答,神宫穗子又说:“姐姐最近使用异能的频率很高呢,看来【黄金梦乡】对精神力的要求很低?”
姐姐手指微微一收,随后握住手中的花茎,重重将它插入瓶中。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位神明了。”姐姐突然说,“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神宫穗子:“你想要再次见到那位神明?”
姐姐:“当然!那可是真神!是知晓一切,无所不能的真神!正好,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对入教的信徒进行严格的审查。这样伟大的真神,只有神思敏捷的精英才有资格信仰。”
神宫穗子依旧摇头:“不,姐姐,你在意的并不是神明,也不是那些跪拜在神像前的信徒。请你对我说实话。”
姐姐没料到神宫穗子会这么说,当即睁大眼睛瞪着她,想要说话,喉咙却剧烈地呛了一下。她捂着身体,肺里传出风箱般的浊声。神宫穗子想要将她扶起,却被对方恶狠狠地甩开。
“……你很得意吧。”姐姐用手帕捂着嘴说,“自从你恢复光明之后,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爸妈说你比我聪明,比我健康,比我有灵性!他们都说,你才是该侍奉在神明面前的人!”
“……我不明白。”神宫穗子说,“神明从未要求我们侍奉他们,我今天来也不是说这件事的。”
姐姐打断了神宫穗子的话,她怒视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用嘶哑的嗓子嘶吼:“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你说你什么都不明白,可我看你什么都明白的很!”
她说着就推开了神宫穗子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神宫穗子看着姐姐的背影,定了须臾,最终没有追上去,直到夜晚时分,她再一次进入了那个梦境,神明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帮我办一件事吧。”
神宫穗子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点头:“什么事?”
“雷加鲁克卡牌。”
……
“凭什么,凭什么啊!”姐姐躺在神宫穗子的怀里,看着面前人那张光滑透亮的脸、以及那双瞳孔中倒映出的枯萎干瘪的脸,眼中满是不甘,“是我先来侍奉真神的,也是我先觉醒异能的,可凭什么一切都是你的!就连神也是你的!”
神宫穗子平静地看着尤妮金,用袖子将对方的脸一点点擦干净:“神不属于任何人,我只是帮祂做一些我认为对的事。”
尤妮金浑身颤抖:“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做那些事呢,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神宫穗子:“因为我认为我们无法继续并肩走下去了。”
图灵站在一侧旁观着姐妹俩的对话,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不禁回想起刚刚在幻境之中时,尤妮金那种如慈母般温柔祥和的样子,一时无法把眼前这个委屈到发抖的姐姐和那个金色幻影对上号。
神宫穗子握住尤妮金的手肘,用轻缓的声音说:“我和你说过的,神明不需要侍奉。祂让我们看到那些事情,是想让我们协助祂,用卡牌来纠正这个世界,而不是创造另一个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