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无点头, 问:“她会帮我们吗?”
“我不确定。”陆东隅叹气, “而且据我所知, 她被异常调查局的人看管起来了, 我们未必能接近她。”
桑无:“那如果是用异能呢?”见陆东隅疑惑地看着他,桑无提醒道:“你还记得那个经常和我一起讨论人工智能的女孩吗,就是那个叫夏洛拉的女孩,她的异能是【视觉欺诈】,我可以把她的异能复制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反正现在检测异能波动的技术也不成熟,大不了失败了被对方丢出来就是了。”
陆东隅:“行,但路费怎么办?咱们已经没钱了,连辆推板车都租不起。”
“爸,我觉得我们的思维和格局可以再大点。”桑无拍拍陆东隅的肩膀,用最冷静的语调说,“我们都能悄无声息地找拉亚刻歇宁了,想必逃票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
事实证明桑无是对的。当她小心操控着黑盒里的异能,跟在送饭人员身后溜进拉亚刻歇宁的房间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异常。等到时机成熟,桑无取下身上的异能出现在拉亚刻歇宁面前。见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看过来,桑无立刻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对方噤声。但刻歇宁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桑无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小鸟。
“您好。”桑无没有被这尴尬的无视影响到,她自若地走上前,像个体面的大人一样向刻歇宁伸手,“您或许不认识我,但应该对我的爸爸陆东隅有一定的印象。”
她的耳边挂着一个翻译器,腰间挂着一个小音响,这是她和夏洛拉为了方便在逃亡时和路人交流、临时做出来的简易翻译器。桑无仔细观察着拉亚刻歇宁的反应,却见对方皱起了眉。黄褐色的眼睛转过来,里面带着浓浓的不解:“什么叫土地在太阳升起后会变成鱼?”
“……”
于是桑无又把陆东隅找拉亚刻歇宁问事的过程叙述了一遍。拉亚刻歇宁听完,表情重新变得淡淡的。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父亲了。”拉亚刻歇宁说,“请回吧,小姐。拉亚不喜欢外族人,一直待在这儿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不是来问那些事的。”桑无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坐在床前一袭白裙的刻歇宁,完全不敢随意把黑剑两个字说出口,好像对方是一张轻薄的纸片,只要她说出那两个字,眼前的人立刻就会轻飘飘地飞出窗外。
桑无斟酌着字眼开口:“其实……我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神明,就是被你们称呼为阿若卡目的那位。我想知道和神明有关的事,但是外面没有和阿若卡目相关的书籍,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上门的。”
她仔细而小心地观察刻歇宁的表情,见对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才放下心来。拉亚刻歇宁在听到“阿若卡目”这个词后微微有些出神,片刻轻笑一声,再看向桑无时表情柔和了很多,就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欣慰的事。
“你想要问什么?”拉亚刻歇宁问。
“您能告诉我多少?”桑无试探着问。
“别紧张,阿若卡目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拉亚刻歇宁轻声说,示意桑无坐到她面前的橡木凳上,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咸奶茶放到前方,“要尝尝吗?”
这是愿意和她说话的意思。桑无松了一口气,赶紧过去坐下,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叶的清甜和油脂的咸香被牛奶中和在一起,顺着食道热滚滚地滑下去,让桑无体内腾起一阵暖意,连带着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手指也松软了不少。
拉亚刻歇宁静静地看着桑无,见她对咸奶茶接受良好,又将手边一直没动的乳酪块往前推了推。
“我有一个女儿,比你小一些。”拉亚刻歇宁看向桑无的目光带着某些怀念,“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你可以试试。”
桑无很配合地吃了一块下去。拉亚刻歇宁见她脸颊上下鼓动,微微侧着头问:“味道怎么样?”
“……很好。”
“是吗?”拉亚刻歇宁看着桑无皱成一团的眉头说,“那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
“太酸了是吗?”拉亚刻歇宁打趣道,“没事,很多外乡人都吃不惯这个。”她说着,拿起一个乳酪块掰成两半,轻咬一口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咸奶茶,乳白色的热气顺着浅棕色的奶液腾起,将拉亚刻歇宁的面容熏出了几分生气。
“您要不然先吃点东西?”桑无注意到盘子里的乳酪块以及其他酥点周围没有碎屑,又见拉亚刻歇宁脸颊凹陷,便知这些糕点牛奶一点没被动过,“您几天没吃饭了?”
“有些忘了,可能是五天,也有可能是六天。”拉亚刻歇宁缓缓嚼着嘴里的乳酪块,半晌也没咽下去,桑无光是看着就感觉牙齿间酸了一片。
要不还是先让她吃点吧。桑无忍不住想,正想将一块酥点放到拉亚刻歇宁面前,就见那些盘子被她推开了,就连那杯刚刚被抿了一口的咸奶茶也被放到了一旁。
“阿若卡目,拉亚。”拉亚刻歇宁低声颂念一句,看向面带忧色的桑无,宽慰她道,“我没事,就是不太想吃东西。虽然这里有阿若卡目庇佑,但我还是不太想吃东西,我想我还是没能消化掉我看到的那些东西……”
拉亚刻歇宁的声音轻得像棉絮。桑无心知她在说什么,不再重复提及,转而笑说道:“看来在拉亚人的心中,阿若卡目是一个很靠得住的神明。”
“不是在拉亚人心中。”拉亚刻歇宁说,“不论在哪里,阿若卡目都是靠得住的神明。”
奶茶的咸香顺着白瓷壶嘴在房间内蔓延开,拉亚刻歇宁的表情逐渐放松:“我知道,自独立战争结束以后,七神就成了这个世界上的主流神明。但我还是坚信,阿若卡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神,祂带给我们领土、丰饶、文化、异能还有奇迹。我们脚下的血肉高庭就是这段历史的见证,我们的阿若卡目是切实存在的。”
“有所耳闻。”桑无配合道,“虽然了解的很少,但我似乎听说,拉亚的文化起源,似乎来自于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阿若卡目,他们看到了祂的真容,听到了祂的低语,还在醒来后感受到了祂带来的奇迹——阿若卡目的祝福。”
“是的。”拉亚刻歇宁轻轻抚摸向手边的墙壁,“还有血肉高庭,这是尊贵的阿若卡目留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你来的时候有看到那些棕红色的墙壁吗,那是来自阿若卡目的血肉。”
桑无点头,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那是真实的血肉,你们的科学家怎么没有尝试提取里面的DNA ?”
见拉亚刻歇宁皱眉,桑无立刻解释道:“我没有恶意,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毕竟神明的身躯可不常见,如果能够用科学的手段加以分析研究,岂不是更容易触碰到神明的本质?当然,如果拉亚有什么‘绝对不能触碰损坏血肉高庭’之类的传统,请当我没有说。”
拉亚刻歇宁:“不,我们没有这样的传统。”她看向窗外,说,“我想,你可能有点高估拉亚的科技水平了。我们毕竟是个刚刚成立的国家,许多制度不完善,高级教育也不普及……国内的居民不愿意接触外面的新事物,而愿意接触的毫无例外都离开了这里。我们的国主也经常为此感到头痛,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会有这样的人才出现吧……只是,未来,呵,但愿我们还能有未来。”
说完最后一句,拉亚刻歇宁脸上好不容易因为奶茶腾起的生气又黯淡了下去,像一株开过了头即将凋零的百合。桑无知她心中苦楚,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可以说说你们的语言吗?”
“语言?”
“对。”桑无点头,“我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靠着阿若卡目一句低语,感知到一整套全新的语言的。”
第380章
桑无本以为自己的话会冒犯到拉亚刻歇宁,毕竟这个问题尖锐的近乎质疑。但拉亚刻歇宁没有生气,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桑无的话,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直至杯壁的白瓷被手指磨出一小片黯光,拉亚刻歇宁抬眼,回答。
“这应该是神明的力量。”她说, “就像是我们的异能【阿若卡目的祝福】一样,伟大的白狼神将这奇特的力量种到了我们的身体里。随着它在我们的体内生根发芽,我们自然也就知晓了一切。”
桑无没有接话。她思索着拉亚刻歇宁这番话,不禁想起了多日前自己做的梦。世界母神高坐在雕像头顶,轻轻垂着头和她说话。
当时世界母神是用什么语言和她交流的来着。
桑无迅速回忆着那个梦境的细节,随后忽然惊觉,世界母神使用的并非她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只不过因为她完全知晓那段语言的含义,所以才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她试图从脑海中残留的梦境片段分析出世界母神的发音特点,却发现那是一种极为混沌拗口的语言。这种语言的声调并不难听,可桑无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就好像有人在用倒置的发音和语法和她说话一样。
等等。
桑无心念一动。
倒置?
镜像!
霍然有了一个想法, 桑无看向拉亚刻歇宁, 问:“你这里有笔和纸吗?”
拉亚刻歇宁点头,走到房间书柜前翻找片刻,将一卷羊皮纸和蘸了墨的羽毛笔递给桑无。桑无将纸铺开,试图将脑海中的那种语言写下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准确把握单词的字母结构,她只能看向拉亚刻歇宁:“可以麻烦您用拉亚语写一句话吗?什么都可以。”
拉亚刻歇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她不理解为什么桑无要自己突然写一句拉亚语,但看着桑无略显急切的眼神,她还是将那只羽毛笔接了过来,随意在羊皮纸上写下一句。
“Rekam,raya.”
桑无看着这句简短的拉亚语,不知为何,手指忽然颤抖了起来。她从拉亚刻歇宁手中接过羽毛笔,将这些字母按照顺序倒转写下。
待最后一个笔画完成,桑无看向纸面,只见上面写着一句。
“Ayar,maker.”
拉亚刻歇宁也看了过来。在目光触及文字的那一刻,细碎的不安爬上她的眼底,像是爬山虎蔓延上粗糙的石壁。她不知自己的这种不安从何而起,只是莫名地觉得紧张,仿佛下一刻这九个字母就要从纸上跳起来杀死她。
桑无无暇注意拉亚刻歇宁的异常,她也在焦急地看着这些文字,企图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自己想要的天机。片刻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世界母神这一个神明是来自于那个世界。
已知世界母神使用的语言来自于原世界,而她所在的世界里的所有语言都有可能是那个世界语言的倒放版本。
塞尔蓝斯是那个世界的镜像世界,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会凭空出现那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就像是镜子里不会凭空出现第三个人一样。
但阿若卡目凭空出现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桑无的脑海。
要么,阿若卡目来自塞尔蓝斯本土。
要么,阿若卡目其实是原世界里某个东西在塞尔蓝斯产生的镜面投影。
而验证的方法是……
桑无看着羊皮纸上的文字,闭上眼睛,默然将那句话在脑中诵念了出来。
倒置的字母在脑海中浮现出它原本的含义。
“阿亚,创造者……”桑无喃喃念出了这句话。
还没等她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整个血肉高庭忽然震动了起来。桑无起初以为是地震了,但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脚下升起,桑无很快意识到,不是地震,而是血肉高庭在生长!
数以万计的白色细丝从地板的缝隙间抽生出来,像一片苍白的草野,迅速将整个地面淹没在内。
剧烈的拍门声响起,伴随着巨大的碰撞声。应该是外面看守这里的人发现了异状,想要冲进来将拉亚刻歇宁救走,桑无起初想躲,但她很快发现外面的人无法冲破门扉进来,仿佛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门,而是某种生物的肩胛骨。
脚下的地面像血肉那般蠕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桑无几乎以为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匹活着的狼。她看向拉亚刻歇宁,想要先跑到对方的身边,却见对方呆呆地定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被白色毛发覆盖的地面。那里,一个巨大的球状物正如山丘般升起、扩大,三秒后,毛发破开,一只黄褐色的眼睛自红色的血肉间睁开,转动着看向了面前的拉亚刻歇宁。
两者对视的瞬间,拉亚刻歇宁一下子变得呆滞。她看着那只黄褐色的眼睛,片刻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表情随即变得不可置信。
桑无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下意识就要上前把拉亚刻歇宁拉走,却忽然发觉脚下柔软的身体一硬,低头的瞬间,看到那些柔软的白发如孔雀尾羽般向内收起,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些收起的白发就化作了一片片锋利的黑色鳞片。鳞片开合的刹那,桑无清晰地在鳞根处看到一片裂开的鲜红血肉,无数细小尖牙如米粒般散落其中,像是怪物的口腔。
桑无想要踩着鳞片跳走,一根黑色的触手却突然从血肉间飞了出来。宽大的圆形吸盘缠住她的脚踝,直接将她整条腿拖进了裂肉中。
尖锐的刺痛从小腿皮肤上传来,像是有人往她的腿上缠了一圈钉子。
桑无额头冷汗直下,费力挣脱之余看向拉亚刻歇宁,大声呼唤提醒对方逃跑,却发现拉亚刻歇宁还留在原地。
拉亚刻歇宁还在看面前那只眼睛。右腿微微后撤,看上去仿佛是要随时逃跑一般。可她的上半身和身体重心却没有跟着腿向后转移,相反甚至有向前倾斜的趋势。拉亚刻歇宁望着面前巨大的黄褐色瞳孔,片刻颤抖着伸出手来,压着声音说:“你……你是……!!”
她的声音变调得很厉害,像是认出了某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看到了她此生最不想见的人。桑无看着拉亚刻歇宁的眼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世界里崩塌了。
几乎同一时刻,那些死死咬住桑无的尖牙松开了对她的桎梏。桑无将腿从鳞片间抽出来,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跃到拉亚刻歇宁的身边,可她刚刚触及拉亚刻歇宁飞扬的白色裙角,房间里的异状就骤然消失了。地板还是地板,墙壁还是墙壁。若不是她的腿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桑无几乎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和臆想。
桑无看向拉亚刻歇宁,在发觉对方的手掌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后,将人慢慢引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
拉亚刻歇宁全程没看她,哪怕是被拉着坐到软垫上以后也没有任何反应。桑无给她倒了一杯咸奶茶,她没看,桑无拿来桌子上剩的乳酪块,她也不理。直到桑无将那块被她掰开的乳酪块拿起,拉亚刻歇宁抬头,正好听到桑无问出一句:
“要来点吗?我记得你刚刚说,这是你女儿最喜欢吃的。”
拉亚刻歇宁嘴巴微微张开。她盯着那块只剩下一半的乳酪,枯瘦的手掌缓缓地摸向自己的小腹,许久看向桑无,说:“我看见了。”
“什么?”桑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懵。但拉亚刻歇宁似乎没有任何向她解释地打算,她只是自顾自地从桑无的手里拿走了那块乳酪,盯着边缘处的白色奶渣,重复:“我看到了。时间,空间,都破了,是选择,是她的选择……”
拉亚刻歇宁喃喃自语起来,每一句话都颠三倒四,完全摸不清其中的逻辑以及她要表达的意思。桑无知道拉亚刻歇宁的异常和刚才的异状有关,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却听到门外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巨大的撞门声。
在异常调查局的人和拉亚刻歇宁的丈夫破门而入前,桑无重新利用异能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眼见着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多,血肉高庭外也来了不少全副武装的人。桑无估算着黑盒里剩下的能量,再三权衡之下,最终选择离开了血肉高庭。
只是在临走前,桑无悄无声息地从血肉高庭的已经风干的血肉墙壁上扣下了一点墙皮。
等到她重新回到铁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陆东隅转述一遍后,她从怀里拿出了那块墙皮。
“这是我带回来的样本。”桑无将血肉墙皮放到陆东隅手里,“爸,您和几个叔叔姨姨费费心,帮我看看组成血肉高庭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结果出来的那个晚上,陆东隅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拉亚刻歇宁自杀了。”陆东隅神色凝重地说,“她越过了守卫,从血肉高庭上一跃而下,就在她孩子命名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桑无翻阅书籍的手指一顿。
“那个孩子叫什么?”桑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