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疗养舱内的图灵。女孩睡容安静,长而薄的睫毛一动不动。邬邪坐在疗养仓边,隔着一层玻璃,无声地看着她。直到一声巨响从楼层内响起,邬邪用异能朝声源处看去,只见楼体刹那撕裂。整座大楼像一只被撕开的布娃娃,断裂的钢筋水泥被迫从建筑中分离,在路人的尖叫中和飞扬的鲜血中涌上天空。
“什么鬼?!”邬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在听到面前防爆门发出变形的嗡鸣声后收回异能,下意识护住图灵的疗养舱。
他握着疗养舱最顶端的那根电线,随后看向不远处墙壁上的玻璃格子,那里放着沉潇雅所在的铜版纸。邬邪眉头微沉,金色瞳孔四下一转,见面前防爆门马上支撑不住,将目光锁定在了刚刚被拉亚诛怜举起的椅子上。
等到巨大的金属撕裂声响起、整个防爆门像个废纸团一样飞出时,邬邪立刻佯作无意地后退一步,用脚跟在椅脚上轻巧一抵。
原本要随防爆门一同飞出的椅子在空中生生拐了个弯,流星般砸向沉潇雅铜版纸四周的异能抑制器。
“咔嚓!”巨大的冲击力砸穿玻璃,当场将异能抑制器碾成了一堆碎末。
看见那团变换的线条如章鱼般滑出铜版纸、又顺着墙壁逃脱,邬邪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心头升起古怪的感觉:他什么时候又开始做这种救人的勾当了?还没想明白就听到身侧传来管道以及电线崩裂的声音,转头,发现声源是巴特利特的疗养舱。
巴特利特离门更近,也是更快被波及。邬邪本来也想过去,但外头的吸力实在是太恐怖,他做不到紧紧抓住图灵的疗养舱以外的任何事。
就在他以为巴特利特就要这样被吸走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裂墙后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个破碎的疗养舱。
*
张钦遥悬在楼体边缘,紧握着巴特利特的手,不断身体前弓,尝试利用核心力量将两人带回楼中。可漫天狂风像是存心要和她作对似的,不停地撞向张钦遥的身体和四肢,像是无数堵变幻莫测的墙,生生堵住了张钦遥的生路。
"巴特利特! "张钦遥再次试图唤醒身边的人,但对方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一丝一毫要醒来的意思。眼见巴特利特的手就要从指缝间划走,张钦遥加大力度想要抓住他,却听见一道锐重风声自楼内向自己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面崩裂的墙体径直撞飞出去。
剧烈的失重感伴随着腾空的身体袭来,在张钦遥被卷入风中的那一刻,她空白的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身影。
眸如琥珀的女孩被暴风拥护在最中心的位置,冲她露出调皮的笑。
但那抹身影转瞬即逝,下一刻张钦遥便彻底被暴风裹挟。世界不断在眼前旋转咆哮,张钦遥感觉自己身体的各个关节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拽,好像随时会有血浆从里面爆出来。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掉的时候,后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后背的外骨骼机甲撞上了什么金属造物。
爆裂风声被一瞬隔离在外,剧烈的失重感随之消失。张钦遥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只灰色的机械手掌包住了。她看向依然被自己紧握着手臂的巴特利特,在看到对方没受伤后送了一口气,透过机械手掌的缝隙向下望去,看见高空之下、正微笑仰着头看她的齐野。
“稳当点钦遥。”齐野挥手示意操纵机甲的人将张钦遥放下来,身后黑色长发飘动如烟,“要是连你也出事了,咱们异常调查局基本就可以原地解散了。”
“……哇哦。”站在旁边的艾陌森幽幽开口。
“……不是在针对你,不要那么敏感。”齐野说,“先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机械手掌松开,张钦遥半驮着巴特利特跳了下来。她看向头顶的血肉裂隙,对两人说:“这不是巴特利特的异能吗,怎么会……”
齐野:“我正要说这个。”
几人说话间,几座巨型机甲从两侧驶过。这些机甲平均高度都在百米以上,黑山一般的向前碾去,聚在血肉裂隙前,很快替挡下了一部分可怖吸力。一双双机械手掌向空中伸去,接住那些幸运的活人,也接住那些不幸的肉块。
“与其说这是巴特利特的异能,不如说,这是巴特利特的杰作。”齐野用陈述的语气说,遮眼黑绸下的赤红玛瑙微微晃动。张钦遥定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肩上传来一股重力,扭头,发现巴特利特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地滑向地面。
温热躯体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向四周摊去,融烛般的铺了一地,很快变成一张没有高度的二维图像。
“您要杀他?”艾陌森睁大眼睛,一向刻薄的脸上浮出不忍。连张钦遥也在旁边开口:“不如将他留下,等他醒来,我们也好问话。”
“他是敌人了。”齐野说,用脚尖随意地将地面上二维化的巴特利特抹掉,“我知道你们几个大区负责人关系不一般,平时不管,是因为我们几个是一伙的,自己人嘛,当然可以让你们在重压工作之余玩一些互相庇护的小把戏,但现在,我希望你们弄清楚一件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不是呀,邬邪?”
齐野猛然向大楼的方向伸手,色彩线条顷刻流转波动。不过眨眼的功夫,一个人影便从流动的色彩间跌落出来,连带着一个巨大的疗养仓,咕咚咚的滚在了巴特利特残留的二维线条上。
“你要带我们的小客人去哪?”齐野笑着对地上气喘吁吁的邬邪说,后者正抬着下巴看他,姿态像一只戒备的小兽,“你放了沉潇雅我不管,但这个,你不能带走。”
邬邪的胸膛不断起伏。他原是想趁齐野收拾巴特利特直接带着图灵走,为防止齐野发现,他甚至直接躲进了时间站台里,没想到这样还能被齐野揪出来。
“你不对劲。”邬邪喘着粗气说,“时间站台是接近四维的存在,你的异能不该影响到那里。”
“别管。”齐野说着,打开了图灵所在的疗养仓。他身后的助理见状,立刻上前,咔哒一声打开了手上的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根细长的黑针递给齐野,又拿出数个黑盒整齐放在旁边。
“你要提取她的异能?!”邬邪瞳孔放大。他见过这些仪器。黑色联邦臭名昭著的通天计划里,那些披着人皮的家伙最常做的事,就是用这种针刺入异能者的眉心,再将提取出来的血液打进另外一名实验者的脊背。眼见齐野真的在图灵的眉心处找入针的位置,邬邪不可控地吼叫起来:“你怎么能用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这东西……”
“会要了异能者的命。”齐野云淡风轻地说,在找到入针点后用碘伏在女孩苍白的眉心间轻轻涂抹,“别慌,她会复活。理论上她那个异能只能让人复活两次,但这姑娘有污染种血统,应该可以多来几次。哦对了,这个疗养仓带隔火隔热的,一会儿给她关里面,没准还能用外层的玻璃热个烧饼什么的。”
“你开什么玩笑?!”
“谁给你开玩笑,你当我巴特利特啊。”齐野说,用针比划着入针的位置,“别打扰我了啊,我现在挺需要这姑娘身上的异能的,要是扎歪了一会儿我还得再来一针,很浪费时间的。”
“那之后呢?拿到她异能之后你要干什么?”
“杀了。”
“为什么?!”邬邪咬牙切齿的说,“她帮助过你们!她救过人!这么对待一个女孩,齐野,你没良心!”
齐野动作停下。
“瞧你这话说的。”齐野莫名其妙,“搞得好像你有一样。”
“……”
“塞尔蓝斯有很多女孩。”齐野温和地说,“更想活下去的,更年幼的,更无辜的。”
邬邪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半晌,他的肩膀泄垂下来,看着举针的齐野,嗤笑一声:“从异常调查局逃走是我做出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齐野:“异常调查局也不需要不为大局考虑的人。这个女孩的体质已经可以用诡谲来形容了,再发展下去,塞尔蓝斯的天空怕是得出现两把黑剑了。”他说这话时,艾陌森和张钦遥都站在他身后,身体稳定得像两根石柱。
邬邪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嘲讽开口:“但愿铡刀落在你头顶的时候,你也能干脆利落地去死。”
“若有那一天,我必引颈受戮。”齐野说,将提取针扎入图灵的眉心。
第370章
图灵在血液从地面喷出的刹那向狄逍攻去。
长风如绳, 顷刻捆向狄逍的四肢。但狄逍的反应速度比图灵预想中的要快,金光闪烁,图灵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臂,那些风绳就被狄逍用斩裂者割断了, 过程轻松地像是在切豆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图灵睁大眼睛说,她当然知道那些血是怎么喷出来的——狄逍切开了两个世界交接的部分,于是塞尔蓝斯的人立刻被这个世界的引力倒拽上了天空,化作了一堆粘稠的红泥,“那些普通人是无辜的!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该对他们动手吧?!”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狄逍的回应。相反的,狄逍只是低着头,轻轻抚摸着斩裂者的刀身,像是在慰问一名亲切的同伴。
喻嵇尧将耶梦加得握在身前,在狄逍斩出第二刀前,从怀里掏出一根银色短棍抛给图灵,手扬鞭起:“我打左手。”
显然这个打是打断的打。图灵向右前突刺的间隙接住银色短棍, 无需刻意用眼睛观察, 在手掌与金属面接触的刹那, 她便已经知道这是粉碎者。
她和耶梦加得立着金属鳞刺的黑色鞭尖同时抵达狄逍身前,手臂挥舞的刹那,粉碎者甩展成镰。狄逍既不接招也不后退,只将斩裂者横在身前,右肘后移企图躲避图灵的攻击,却见银镰黑鞭忽而向中心处交叉,默契地交换了个位置,一齐向着他的肋骨撞去。
骨折声伴随着身体被剧烈撞击的声音响起。图灵在镰刃即将切入狄逍身体的刹那,目光一动,轻轻转动手掌,用镰杆猛地向狄逍肋骨上一撞。 “咔嚓”一声,一团凹陷出现在狄逍身侧,狄逍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图灵看着他的眼前,再次劝道:“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有些事,无论打着什么旗号也不能做。快停下来吧,说不准我们能找到让两边共存的方法。”
“方法?”狄逍忍着剧痛稳住身体。他一把握住粉碎者的银色长杆,忽然靠近图灵,嘴角血腥如糜烂花丛,“你找不找得到方法和我无关,至于其他的,呵呵,我告诉你图灵,我没打着谁的旗号,也不是要承担谁的罪孽或者拯救谁。我就是突然做出选择了,我想杀,我想把整个塞尔蓝斯杀掉,就这么简单。”
狄逍猛地将手臂往下一压,三条长影毫无征兆地从袖口刺出、飞向图灵的眼睛。图灵立即抽身后退,站稳时看见三只手掌大小的蝎子正停在自己刚刚的位置,圆锐的尾刺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是用毒的,忘了么?”狄逍抬起手,一条拇指粗的蜈蚣盘转着游上他的指尖,“还得多谢谢你让我出去买衣服,要不然我还没机会去弄来这些小家伙。”
图灵重新退回喻嵇尧的身边,倒不是因为怕了这些虫子,而是因为沈畔还在自己的身后。
如果是纯粹的异能肉搏,她和喻嵇尧有把握将狄逍压着打。但眼见着狄逍的状态越来越不正常,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沉畔这个毫无战力的普通人送走才好。
下定了决心,图灵回头去捉沉畔的手,可沉畔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向前走去。图灵握了个空,回头时只见沉畔鼓起勇气,强忍着颤抖的双腿走到了她的前方。
她用自己此刻能发出的最平稳的声音对狄逍说:“我们不要打了,停下来吧,我们是同伴,不是吗?不是只有暴力才能解决问题的。”
她看着狄逍的眼睛,语气恳求,立在布满划痕的地面上,温和话语里的天真意味让图灵想起了当初那个坚定行过废墟的红发少女。图灵目光微滞,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狄逍同样也停在了原地。
他暂时收起了攻击的姿态,平静地望着面前强忍害怕的少女,意识回笼时睫毛轻轻动了下。
“你错了。”狄逍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解决问题,我刚刚说了,我只是为了杀而已。”
沉畔:“为什么?”
狄逍不答反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心心念念想解决的问题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沉畔定在了原地,狄逍再次举起手中的斩裂者:“答不出来没关系,谁闲着没事会想这个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源头。”
他说着,就要再次将空间割开。图灵见状,正欲上前阻拦之际,忽见狄逍胳膊下方的空间诡异的波动起来,像是被高温灼烧了一般,显然不是狄逍的异能造成的。
下一刻,一个高个女人从波动的空间中探身出来。浓密的金色卷发海浪似的在空中滚动,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漂亮的狮子。
战场节奏被瞬间打乱,傅尔雅的目光快速在众人身上扫过。而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转身提肘,一记左拳重重打在狄逍的右肩上,带着一烁而过的鸣啸拳风。
“砰!!!”狄逍整个人被打得向后猛退一步,险些连手里的斩裂者都没握住。他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差点被傅尔雅这一拳打烂整个肩膀。右锁骨当场崩断,差点直接透过血肉刺出来。
“ анеЛ !!”傅尔雅打完这一拳,直接向着图灵所在的方向冲去。图灵换了个身体,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直到傅尔雅急切地握住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在话语中重复那个单词,图灵才意识到,傅尔雅是在用铁原语叫“莉娜”。
“莉娜,我的好莉娜,我终于找到你了。没受伤吧,那个紫毛傻屌没伤着你吧?!”傅尔雅着急地在图灵身上看来看去,在发现图灵完好无损时送了一口气。图灵还是没听懂傅尔雅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了傅尔雅的断手,脸色刹那变得惨白:“雅姐,你的手怎么了?!”
傅尔雅:“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是说我的手吗,没事,我早就想换个机械义肢了,到时候直接把武器镶手上,打架绝对省事!”
“先别聊了。”喻嵇尧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用铁原语问傅尔雅:“你的这个空间系异能稳定度怎么样?”
“还行吧,虽然还没测,但我觉得我的精神力应该很可观。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傅尔雅说着,指向狄逍头顶上方的波动空间:“伊莎贝拉也来了。”
话没说完,清脆的铁链声便从波动空间中传来。空间展开,一枚流星连球直直向着狄逍的脑袋砸了下来,气势相较刚刚的傅尔雅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狄逍有了防备,在流星球落下前向左侧翻滚。球体坠地,地板瞬时崩炸如花。伊莎贝拉见状,冷哼一声,从半空中跳下来,动作优雅地像只猫。
“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伊莎贝拉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中流星球烁着森森寒光,“给你三秒钟,收掉你的异能,现在跟我回去,我让齐总留你一条命。”
“给三小时也没用。”狄逍握着右肩,生生把锁骨按回了原位,将斩裂者从右手抛到左手,挽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刀花,“老熟人就不要废话了吧,贝拉,直接来吧!”
三条黑影瞬时杀向伊莎贝拉的后背。伊莎贝拉看向狄逍的眼神彻底暗淡下来,手臂挥舞,她毫不犹豫地将背后试图偷袭的蝎子打成了肉泥。流星球闪转的刹那,狄逍已持刀杀至伊莎贝拉面前,锋利刀刃直直挥向她柔软的脖颈。
伊莎贝拉睁大眼睛,似是没想到狄逍会一上来就要自己的命,不由得向面前的人怒视而去,张开嘴,仿佛要下一刻喊出一声巴特利特。
就在狄逍要把伊莎贝拉的脑袋砍下来的时候,一条黑鞭忽然如蛇攻来,将黄金刀面向上弹去,轻巧缠住伊莎贝拉的肩膀,见她从危险区域甩了出去。
“合作吗,伍莱小姐?”喻嵇尧握着耶梦加得说,背后黑色六翼逐渐伸展,“你来阻止他挥刀,我先用翅膀暂时消除空间撕裂带来的影响。”
“没问题。”伊莎贝拉说,见狄逍再次攻来,提着流星锤向后躲避,“你能撑多久?”
“五分钟。”
“孱弱的家伙。”伊莎贝拉不屑道,“好吧,在那之前,我尽量杀……”
“想杀我?”狄逍哈哈大笑,身侧黄金长刀挥舞如风,“我可不想死!”他看向图灵,用近乎恶劣的语气说,“如果我死了,我一定会在闭眼之前把精神力清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图灵闻言,浑身发寒,仿佛被一盆凉水浇透了身体:“你敢!我告诉你,我也是杀过污染种的人!”
狄逍没说话,专心致志投入到和伊莎贝拉的战斗中去了。旁侧,喻嵇尧正在催动身后羽翼生长。柔软黑羽层层上叠,短暂地将可怖的血肉裂口遮蔽起来。同一时刻,细小的羽根从喻嵇尧的眼周缓慢长出,像是一片排列整齐的芝麻。
图灵见状也想加入战场,即将动手的刹那,脑中不由得闪过一个问题。
狄逍到底看到什么了?
或许搞清楚狄逍发疯的缘由,才能彻底将这个人制服。
图灵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大楼里查狄逍刚刚看过的电脑,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图灵自己否决了。五分钟,根本不够她把所有文档看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