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教在五十年后的纳克斯教皇国遍地都是,塞西娅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神职人员的光鲜亮丽以及“神明”的强大之处。妇人听塞西娅这样说,忍不住开口:“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有,我现在每晚都能梦到这些呢。”塞西娅浑然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促成了什么,现在的她只是觉得那个世界神气极了,一想到这世界上或许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些,她的脚步就更加轻盈,甚至开始添油加醋胡说八道起来,“梦里我还看到了一位神女,她有着你们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美貌!以及超级无敌好听的声音,这个药就是她告诉我的!”
眼见着塞西娅的说法和棱镜教的传说越来越像了,图灵看着逐渐面露好奇的妇人以及眉飞色舞教妇人制取大蒜素的塞西娅,丝毫没有从中品出半分温情,只觉得周身越发冷了。
她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可笑。
原来困住那些人一生的东西的源头,就是这几句一时兴起的话么。
塞西娅把相关方法交给妇人就走了,临别前还不忘朝她招了两下手。黑袍人等她离开后看向塞西娅,问:“刚刚那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塞西娅还在好心情里:“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到的。”
黑袍人:“她回去后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的。”
塞西娅:“告诉别人就告诉呗,知道的人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黑袍人停住身形。不论是她还是图灵,都一下明白了塞西娅的意思:她是想用这种方法把自己的东西和神绑定在一起,等那个妇人的丈夫好了,这件事传出去了,塞西娅再想用那些机器设计交换生存权就容易多了,说不准还能挣一比大的。在这种小城镇里,神鬼之说是很容易传播并让人相信的。
黑袍人:“这是谁教你的?”
塞西娅:“都是我看到的啊。我在梦里看到那些人交谈了,只要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把神的名字加上去,周围人立刻就信了,反正咱们已经这样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试试呗。而且我看刚刚那个姐姐好说话,过几天她还会再来的,等咱们东西吃完了就问她要,哪怕一点点也够我们活了,就算我的方法行不通我们被赶出去了,到时候你的腿也……”
“好了。”黑袍人打断了塞西娅的话,她一动不动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说,“看来还是得教你读书才行。”
塞西娅莫名:“啊?怎么又说到这上面来了?”
黑袍人:“……你学不学?要是答应,我可以现在教你认字。”
塞西娅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走了,她高兴坏了,大声了说了句学,见黑袍人沉默也不多问,开开心心地去找适合在地上写字的石头去了。
图灵目送她离开,神情逐渐复杂,却听到喻嵇尧兀得开口:“从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逻辑被慢慢影响了。”
图灵知道喻嵇尧在说什么,点头:“刚刚这一连串事情太巧合了,乍看环环相扣……啧,那个妇人的出现也太牵强了,简直是在像推着塞西娅往棱镜教出现的方向走。”
说罢图灵又看向喻嵇尧:“可是塞西娅梦里的那个东西不是位面之眼吗,她这么急着推进棱镜教出现是要干什么?”
喻嵇尧:“棱镜教宣称自己侍奉时间主宰,但时间主宰和位面之眼存在相似之处,我猜,或许最开始位面之眼是想自己成为神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这个位置被时间主宰窃取了。”
图灵:“教团对于神明来说很重要吗?”
喻嵇尧:“如果你指的是那些想要变相影响现世世界的神明,重要。”
图灵:“毕竟有些事情神不能直接出手,需要信徒代劳,就像世界母神和世界教会那样?”
喻嵇尧看着图灵疑惑的眼睛,稍一顿,而后点头嗯了一声。
图灵思忖后开口:“可这位面之眼做得也太过了,利用无知小孩算什么,还用的是这种诱导的方式……话说回来,现在距离黑剑降临还有十三年是吗?”
见喻嵇尧颔首,图灵又说道:“所以,位面之眼是想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扭曲这个世界的原本逻辑,最后让世界母神以及黑剑降临这里?可祂的目的是什么?”
图灵想用人的思维进行推理,但是一想到对方带给自己的那种恐怖压抑的感觉,图灵便觉得自己不该用正常的方式去揣测祂们,毕竟双方是真的不在一个纬度。
可想着想着,图灵又注意到了什么,皱眉道:“不对,这个逻辑不通。”
见喻嵇尧看来,图灵对他说:“你看啊,塞西娅是透过位面之眼给出的幻境看到了五十年后棱镜教的存在,才开始做这些的。那么到底是棱镜教促使塞西娅做出那些行为,还是塞西娅的行为促使了棱镜教的出现?
“换而言之,到底是未来影响了塞西娅,还是塞西娅影响了未来?”
话说出口的瞬间,图灵忽然感觉这句话有点似曾相识,片刻后想起来,自己当初在研究雷加鲁克卡牌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疑问。
喻嵇尧在旁边听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闭环。”
喻嵇尧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图灵看向他,看见喻嵇尧后面的砖石从喻嵇尧半透明的身影中透出来,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影子。
见图灵有些愣神,喻嵇尧又说:“他们的因果链接在一起了,因就是果,果就是因,隔着五十年的时间形成了一个咬尾闭环,肯定分不清谁是谁了?”
“分不清谁是谁?”图灵喃喃,听着喻嵇尧的形容,莫名想到了棱镜教徽上的咬尾蛇,下意识向塞西娅离开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已经回来了。
不同于此刻忧心忡忡的图灵,塞西娅满脸都是开心的神色,像是一只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然后兴奋冲进丛林中的无忧小兽。图灵看到她举着手里的尖长石条,欢呼雀跃地向这这边跑来,将其中一个递给黑袍人后就兴高采烈地坐在了地上,拍着地面说:“上次学得我都记牢了,我都感觉不太够用了!”
黑袍人看着塞西娅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扶着地面慢慢坐下,说:“先写一下名字给我看看。”
塞西娅嗯了一声,立刻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字母保持饱满:“写好了,拼写正确,我确定,我的名字是塞西娅!”
黑袍人看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动一下。塞西娅以为是自己出错了,连忙又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仰着下巴看向黑袍人,对方这才动了一下,将脸转回来了一点:“好,拼写没有问题。”
黑袍人说完这话就停住了,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才说:“今天先从简单的开始,我先教你认我的名字。”
她这么一说,图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一直不知道这个黑袍人的名字,见她开始写,也凑过去和塞西娅一起看,脸上表情却逐渐凝固。
塞西娅还是原来的表情,等到黑袍人写完了,将地上的痕迹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串字母怎么念啊?”
黑袍人看向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而后将一直带在头顶的兜帽拿了下来,连带着额前的碎发也拨到一边。
“叶兰达。霍桑。”黑袍人指着地上的字母说。
“这是我的名字,叶兰达。霍桑。”
第312章
转眼间到了1983年。
“哇,这就是王都吗——!”塞西娅将脑袋探出车窗,兴奋地看着面前逐渐临近的城市,几乎无法控制欢呼的本能,刚要张嘴,被一边的叶兰达扯住了后领。
“庄重点吧, 你这是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一匹又野又疯的小马驹吗。”叶兰达面色不善, “坐好!否则当心我回去敲你手板!”
塞西娅身体一缩,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嬉皮笑脸道:“打就打了,权当是我为现在的快乐付出的代价,哈哈!”
“……”
叶兰达眼见塞西娅要张开嘴兜风了,坐直了一点,开口:“好吧我的圣女阁下,如果你打算把棱镜教的风格改的接地气一点,或者和迎面而来的飞鸟来个亲密的吻面礼,我也没什么意见。”
塞西娅想了一会儿,最终重新坐回去了。
图灵盘坐在车顶看着这一幕,抬手托住脸颊。
这十几年来说对塞西娅没什么值得特别记住的事情,所以时间流逝变快了许多。图灵就带着喻嵇尧一直在边上注视着他们,时不时交流两句自身感想。
塞西娅如愿换来了生存机会。那名工厂主兼具资本家的刻薄寡恩以及对金钱的敏锐嗅觉,整个过程意外地顺利。
甚至之后塞西娅也没有遇到什么挫折,所有事情十分顺利地铺展开。就像是儿童们的睡前读物那样,塞西娅因为“创造”机器以及各类奇特发明而出名,她的那个神奇的梦境也随之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棱镜教以及“天国”的存在。
至于塞西娅,她依旧没有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她向众人讲述自己的梦境,顺带把自己平时看到的小故事也拆拆减减添了进去。
她称呼那个赐予自己梦境的人为“桑德琳娜”。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她在看一些地摊读物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个角色叫桑德琳娜,觉得好听,就将它拿来用了。
叶兰达起初没管,但后来见棱镜教规模逐渐扩大,就让塞西娅适可而止。
但塞西娅拒绝了。
“大家其实都是骗子吧。”塞西娅说,“其实有些人根本就没那么厉害,比如那个工厂主,他们明明都是需要别人的帮助还有力气才能成事,却总是斗鸡似地挺着身体不正眼看人,神气得跟个国王似的,让所有人都相信是他赐予了别人食物和金钱。可这分明是交换不是吗,工人付出时间,工厂主付出物质。要我说,这场交易压根就不公平嘛,时间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东西,再多物质也不够换的。”
叶兰达:“那你想怎么样,把工厂炸了让工人们回家种土豆去?”
塞西娅:“我不是当权者,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我只是举个例子,你别打乱我的思路。”
叶兰达:“那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塞西娅:“当然是利用这个弄钱啊。既然这世界上的骗子不止一个,那我当然也可以成为骗子,而且还是一个好骗子!天国里的东西可多了,我能借助这个谎言教大家做咯吱咯吱的铁皮怪物,还能告诉大家哪片地区适合种什么。而且我不收钱,只要求换个容身之所以及一些没烤焦的面包,我是个多么善良的小姑娘啊!”
叶兰达:“……你到底跟谁学的这满肚子歪理??”抬手直接向塞西娅后背打去。
塞西娅躲了几个来回,对叶兰达道:“你就这么不喜欢我的棱镜教啊。”
叶兰达:“不喜欢。”
塞西娅:“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吗,棱镜诶,一闪一闪的,多漂亮啊。”
叶兰达:“不喜欢!”
塞西娅:“你不喜欢也没用了!现在信教的人那么多,这片土地上的宗教也是又多又杂,光是我以前居住的街道上就有四种不同的信仰。那些人吵起架来都要指桑卖槐说对方的神明是假的呢,哈哈哈哈。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也创建一个宗教呢,我还能给他们实际的好处,多好!”
叶兰达:“少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一脸闹腾了几个来回。塞西娅跑着跑着,忽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停下来对叶兰达说:“好吧,不弄就不弄了,刚好,我的新鞋子还没穿过几次呢,这下有机会再穿了。”
叶兰达:“鞋子?什么意思?”
叶兰达知道塞西娅说的是她最后一次偷盗时从那个小店老板那换来的包裹,那个被油墨报纸包裹的东西就是一双新鞋。
塞西娅嬉皮笑脸:“没什么意思,不能用棱镜教弄钱的话,我就只能回去重新做小偷了啊。”
“……”
叶兰达停下来。塞西娅则又认真说:“鞋子对于我们这种小偷来说很重要的,毕竟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大街上奔跑,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每一个小偷都要有一双足以与她相配的鞋子。”
叶兰达:“……这是谁说的名言???”
塞西娅很不要脸地指指自己。
叶兰达见她真有重操旧业的架势,站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无法,最终烦躁地一挥手:“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有一点,不许再去当小偷了。”
“好嘞!”塞西娅喜笑颜开,过了一阵儿,又摸着下巴问,“对了,关于棱镜教,我是不是得给我自己设置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才行?”
“……”
“你觉得圣女这个称呼怎么样?我看天国里的人似乎管他们的那最厉害的人叫圣女或者主宰,圣女可比主宰好听多了,以后我就是圣女阁下。”
……
那之后两人就没什么大的口角或者冲突了。
图灵在一边旁观着两人,只是有时候,比起观察塞西娅,她更喜欢观察叶兰达。
她很容易就能看出,虽然此时的叶兰达和基亚拉在严格要求孩子方面行为相仿,但同样是脾气不好,叶兰达似乎对人的容忍度更高,只要塞西娅别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她倒也乐意在边上默默喝自己的黄油啤酒,而不是像基亚拉那样动辄发怒让孩子害怕。
虽然利用欺骗自创宗教本身就很出格就是了,但叶兰达也只是偶尔嘟囔几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图灵猜测这可能是塞西娅弄出来的那些机器确实帮到了当地人的缘故。
但及时如此,图灵感觉自己还是有点摸不透叶兰达。
从回忆来看,叶兰达似乎是条不爱动弹的暴脾气咸鱼,能不管的事情就绝对不管,这点倒是和很多年之后的她很像。
至于她当初给塞西娅分面包以及教她识字的行为,似乎只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夹杂着一点微妙的恻隐之心。
不过作为一个本身生活条件不算很好的人来说,图灵觉得这个幻境中的叶兰达已经做得够好了,毕竟这世上没有谁是生下来就必须要帮谁的。
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