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娅:“偷的时候割了。”
老板:“又割了?不是我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那东西割不得,怎么字不认识话也听不懂吗?”
塞西娅:“我识字!我还能自己看书呢,我告诉你,我还会写诗和小故事呢……”
老板:“好了别说大话了,我们先谈谈损失的问题。”
塞西娅哼道:“少唬人了,一个带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里那么多赝品带子,找一个颜色近的缝上去不就完了。”
老板:“小鬼头懂什么,万一被认出来了,我东西可就卖不出去了。”
塞西娅:“得了吧,要是你的客人想要的是正品,早就上那些打着灯光亮堂堂的地方挑去了。之所以找你,不就是图个便宜还有外形差不多嘛,大不了你给人家便宜点。”
老板:“说得轻巧,这便宜出来的钱你给我?”
塞西娅:“你没看那些包里有东西吗,大不了这次我不要里面的东西了,都给你,这下总成了吧。”
塞西娅抓住桌子上的包,将它整个倒转了过来,里面的化妆品还有小饰品立刻哗啦啦地滚了一桌子,上面的碎钻宝石在煤油灯的招引下闪出细碎的光。老板一下子亮了眼睛,连忙伸手将一个即将滚落的梳妆镜接住,打开后看见里面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又霍然意识到塞西娅在旁边,掩嘴咳了两声,对她说:“算了算了,这次不和你计较了,你的报酬还在老位置,去拿吧。”
“这还差不多。”塞西娅一下子笑起来了,弯着眼睛眨了两下眼皮,终于显现出一点这个年纪的天真活泼了,将一个包裹从里层的货物架上取下,对着老板招手,“下次有生意记得还来找我!”
老板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塞西娅喜滋滋的出去了。
图灵站在门口看着她出来,在对方经过时忽然听到一句“蠢货”。
这声音自然是塞西娅发出的,图灵见她嘴唇未动,便知道这是塞西娅内心所想了,随后又听到塞西娅在心里嘀咕:这类往脸上抹的最容易惹事了,要不是害处太多我能把东西给你?哼,叫你贪小便宜压我报酬!
她这番话里除了洋洋自得之外还有些轻快,图灵忍不住笑了出声,看向喻嵇尧,对方同样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两人就这样随着塞西娅走了一段,直到她又拐进一个巷子里,一个披着黑色补丁长袍的人缩在角落里坐着,不发一语,连是男是女也看不太出来。
塞西娅向着黑袍人迎了上去,将东西往她边上一甩,喊道:“我回来了!快看看这里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黑袍人不动,于是塞西娅又推了她两把。对方这才缓缓动了一下,像是个锈住的机器人,开口:“我没力气。”
这人说话的声音又哑又沙,像是一盘严重损毁的磁带,图灵甚至无法从声音判断对方的年龄性别。塞西娅意识到什么,小跑蹲到黑衣人身边,一下子掀开对方袍子,随即脊背僵住。图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是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砍的。
黑袍人点着脑袋:“我好像发烧了。”
塞西娅连忙去摸那人脑门。图灵则蹲在来仔细去看那条伤腿,伤口本身不算深,占据面积也不算大,要命的是此刻这条伤口已然红肿化脓,甚至还有苍蝇在伤口附近不断盘旋。
图灵不太清楚这个时间的医疗水平发展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只是处理伤口那还好,但此刻看着这一病一小,再看看周围环境。图灵看向喻嵇尧:“这人别是要感染死掉了吧?”
喻嵇尧没太看那伤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黑袍人那满是污垢又被头发遮挡的脸上,闻言看了那伤口一眼,回答:“将伤口消毒处理后包好,再吃点针对炎症的药物,应该还有救。”
图灵:“这个时期有这种药吧。”
喻嵇尧:“有是肯定有,但这个小姑娘能不能要到就难说了。”
塞西娅见黑袍人已经发烧发得说不出话了,咬紧下唇,似乎是在挣扎纠结着什么,将旁边的包裹往黑袍人怀里一塞,随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左转右转又重新回到方才的店铺,向老板问:“喂,你这儿有药吗,要那种能治疗红色的肿得很大的伤口的。”
老板还在收拾刚才的化妆品,突然见塞西娅又跑了进来,吓了一跳,见她后头跟着几只苍蝇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小鬼头,你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吗,我这里只卖烟酒的。”
还有假货和赝品。塞西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想到黑袍人,还是耐着性子问:“我知道,我是想问你家里有没有啊,或者认识的人有没有。我可以付钱的。”
“小鬼头,刚拿了钱就充阔佬是吧,你的报酬还是我付的。”老板抽出一根烟点燃,啪嗒啪嗒抽了两口,上下扫她一眼,问,“你这是想给别人弄药吧。”
塞西娅:“你别管,你就说给不给就好了。”
老板看她一眼,将嘴里的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呛鼻云雾,对塞西娅说:“如果是你用我就给了,但如果是别人么……呵呵,小鬼头,听我一句劝,与其到处管闲事,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塞西娅:“什么意思?”
老板:“什么意思?你这药是拿给那个人用的吧,谁不知道她得罪了咱们这最有钱有势的大人物,要我说,你别管她了。”
塞西娅一下子火了:“什么大人物,不就是一个工厂的头子吗,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他干得活还不如那些工人多呢,要我说,他厂子里的工人可都比他厉害多了。”
老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和塞西娅解释的必要,说:“总而言之,那人得罪了工厂主,又被当众赶了出来。现在啊,谁去给她治伤,那就是上赶着说自己要和工厂主作对。”
塞西娅一下子跳起来:“胡说八道,通通都是胡说八道!明明是那个家伙先针对人,让她在干活时被锋利的铁片划伤了,还把她当众赶了出去。这事是那个工厂主不对,你们不能这样!”
老板莫名其妙:“小鬼,那我还说你偷东西不对呢。”
塞西娅:“那不一样,我只谋财,又不害命!而且只偷富的不偷穷的!”
老板:“你还真把你们俩对比上了?工厂主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咱们这里最有钱的大户,听说这里的官员都……咳咳,算了,总而言之,我是不想掺进你们的事情里,你另请高明吧。另外把你身边的虫子赶赶,影响我货物卖相了。”
塞西娅骂了句胆小鬼,捏死身边一只苍蝇向他丢去,在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头也不回地跑了。但她没有直接跑回到那个黑袍人的身边,而是又在几家商户里蹿了蹿,甚至咬牙进了一家药店,随后被里面的人提着后领丢了出来:“都说了我们不卖我们不卖,快滚远点!”
塞西娅只好重新回到了那个黑袍人的身边,她依旧靠在墙边打瞌睡,鼻尖因为高烧已经有些泛红。塞西娅看那个包裹还被她抱着,将东西拿下来,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图灵凑近看,发现里面主要是一些吃食,还有两瓶马上就要过期的牛奶,角落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用油墨报纸包裹着,光是看着就觉得气味刺鼻。
想起刚刚那个背包还有化妆品的华贵程度,图灵皱眉。
小朋友,你这是被坑了吧。
但塞西娅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翻出一个卖相相对较好的面包掰碎,将它一点点喂到黑袍人的嘴里,未了又拿起边上的牛奶,准备打开瓶盖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放下牛奶小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拿了一碗清水,放在黑袍人嘴边,喂她慢慢喝了。
但对方已然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塞西娅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便又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周围已是深夜。蓝黑色蔓延上灰色的砖石,空气中只能听到黑袍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的呻|吟声。
塞西娅双手空空地走到黑袍人面前,神情和刚出去时截然不同。
她依旧是咬着牙,紧绷着脸,只是眼中包了一团泪,腮帮上水痕和泥痕混杂在一起,似泪水又似汗水,眉宇间满是不甘。
黑袍人似乎烧醒了,又像是听到了塞西娅走到了这里,勉强抬起头来,哑声开口:“回来了?”
注意到周围夜色,她又晃了下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塞西娅在脸上抹了两把:“没多久,包裹里有吃的,我正要分给你。”
黑袍人扫了包裹一眼:“又去偷东西了?”
塞西娅梗着脖子开口:“没有,我很久没偷过东西了。”
黑袍人叹气:“算了。现在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手段……呵,当心别被人发现了,到时候被暴打一通,又……咳咳!”
黑袍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架势,就像是要把内脏一并呕出来。塞西娅继续面不改色地说谎:“都说了我没偷东西了,这些可都不是我偷的,是我换的,你给我面包吃的那天我亲口答应你的。我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偷东西了。”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咳嗽,几分钟后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塞西娅在旁边看着她,片刻又低下头去,盯着鞋面上的泥土,表情逐渐变得难过,而后抓起一把石子狠狠地扬了出去:“一群胆小鬼!”
两颗泪珠随之掉落下来。但塞西娅只是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就此哭下去,将包裹重新收拾好抱在怀里,随后贴到黑袍人身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这里不行,还有隔壁镇子。塞西娅想,她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这样她明天就有力气走街串巷了。
想着想着,塞西娅慢慢睡了过去。
图灵塞着喻嵇尧站在一边,看着塞西娅的呼吸慢慢变得匀长,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图灵率先开口:“塞西娅和我想象中的还挺不一样的。”
喻嵇尧:“是吗?可我感觉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图灵:“不能说是意外,只能说是意料之中。毕竟棱镜教有那么多东西是假的,对于这位圣女,我也没抱太大期望。”
喻嵇尧了然,从容把话接了下去:“不过,你跟着她走了一天,发现这位圣女虽然有点小毛病,但就总体而言并不是个坏孩子,所以稍微感到了一点安慰?”
图灵:“算是。对了喻嵇尧,你知道他们现在的科技水平发展到什么水平了吗?”
喻嵇尧:“知道。用咱们俩都能听懂的话来说,现在的这个世界应该正处于工业革命的起步阶段,虽然已经有足以代替工人手工的生产工具出现,但真正重要的机器设施还没登场,主要还是停留在对新技术进行摸索试探的阶段。”
图灵:“其他国家呢?”
喻嵇尧:“那些经济落后一点的国家可能会稍微慢一点,但其他地区应该和这里相差不大。”
图灵:“这样啊……但这么算下来,这个世界只用了差不多50年就步入赛博时代了,还是在中途打了两场世界级战争的情况下?这发展未免也太惊人了。”
喻嵇尧:“毕竟这个世界有异能存在,理论上来说,现在这个世界,只有人们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图灵若有所思,却忽然发觉周围的夜色忽然更浓了一点,看向身后砖墙想要将上面的颜色和脑海中的做对比,却见上面的石头正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得暗沉。图灵心中警铃大作,抬手就要发动异能进行戒备,却被喻嵇尧捉住了手腕:“没事,这应该是梦境。”
“梦境?”
“嗯。”喻嵇尧指了指逐渐睡熟的塞西娅,“别忘了,我们是被塞西娅的雕像带进来的。她所在的场景改变了,我们所看到的自然也要变。”
像是要印证喻嵇尧的话一般,他们周围的世界很快变成了一片浓黑,但是图灵并没有感觉到危险,正如喻嵇尧说的,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场景。而塞西娅正站在不远处,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塞西娅依旧没有看见图灵和喻嵇尧,她只是在这片黑暗中茫然地环顾行走着,像是每一个梦中人那样。直至她的头顶忽然传来吱嘎一声,像是一软肉正在从某个狭窄的缝隙中挤出,她才停下脚步,茫然向天空看去。
她的头顶空无一物。
于是塞西娅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但旁观的图灵和喻嵇尧却不约而同感到不对,仔细向那声音源头处看去,观察许久,看到一排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的东西。
因为视野太暗,图灵看不太清那是什么,只是能约莫看出那是一根根极其粗壮的条状物,藤条似的编织纠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后面挣扎蠕动。
图灵心里发毛。
塞西娅却还在往前走着,头顶声音一下大过一下,而她只是不时抬头,没有多看也没有深究,直至那声音闷雷似地在天空中滚动起来,像是世界正在逐步沸腾,塞西娅才彻底停下脚步,抬头向着上方看去。
天空已经开始无序翻滚起来。
此时的天空就像是一团混浊而粘腻的肉,在无垠的黑暗中来回翻滚着,不时发出一种恶心又粘腻的啪嗒声。
图灵站在下面,只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包裹了起来,方才消失的触觉在此刻回归,胳膊和腿上都是滑腻的触感,看向喻嵇尧,只见对方的眉头也罕见地蹙成了一团,应该是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向对方走进一步,微微侧身将半个后背贴在一起,警戒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异状。
那粘腻声音还在持续增大,就在图灵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破的时候,那动静却忽然停止了,连带着天空也停止了蠕动,世界安静了。
就在图灵疑惑这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忽而莫名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从脚底席卷而来,毛骨悚然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后脑炸开,仿佛此刻她正在被一万只眼睛注视着。
头顶传来什么东西睁开的声音,图灵顺着方向抬头,随后睁大了眼睛。
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图灵不可控地浑身战栗起来。
第310章
“图灵闭眼!”
急促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图灵呆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喻嵇尧的身影闪到她面前遮住了她与那个东西的对视,图灵才后知后觉地动了一下。
喻嵇尧又往前走了一点,确保对方被自己的影子完全遮住了,看着对方依旧有些呆滞的目光,又焦切道:“图灵?快呼吸一下,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了就快呼吸一下。”
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但声音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完后,图灵动了下眼珠,然后忽然捂住了自己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一张脸很快变得通红:“我,我这是……”
“没事,别担心。我们先藏起来。”喻嵇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抱着图灵慢慢蹲下。深色藤蔓迅速从他的袖口游走而出,飞快在两人周围绕了几圈,茧似地将两人罩在了原地。
喻嵇尧见四周已经被自己的藤蔓严严实实堵死了,又站起来,背对着图灵在藤蔓上来回拍了拍,似乎在布置什么,片刻重新转身看向图灵,目光一顿,蹲下来,担忧道:“你还好吗?”
图灵看着喻嵇尧,勉强从嘴边扯出了一个笑,想要点头,身体却做出了连连摆头的动作。
她岂止是不好。
恐惧,战栗,痛苦……图灵说不清楚那种情绪是什么,只是在和那个东西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她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种极其混乱的东西填满了。
那东西像是某种极致的情绪,图灵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还抑郁神经末梢都开始疯狂起来了。一种黑色又粘腻的东西迅速在她的体内分裂繁殖,几乎要把她本人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