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继续重复着:
“记忆是痛苦的源头,你没有记忆,又该怎么痛苦呢……
“失忆,哈哈,为什么我不能失忆呢,既然祂已经抛下了我,为什么不彻底一点,将我粉碎击溃好了,我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我要我的感知,我要我的思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哪怕是痛苦,哪怕是混乱!我不要成为别人,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
说到后面,那个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伊洛迪亚被这声音刺激的头皮发炸,仿佛有无数根尖锐的指甲在她的耳膜上刺划。
身上的蛛网越束越紧。伊洛迪亚看到有血珠正顺着那些蛛网落下,走投无路,只能尝试和那个声音对话:“是谁把你的东西夺走了?你总得先把你的诉求告诉我,不然你就算是把我勒成了一堆肉块又有什么用呢?”
似乎是听到了伊洛迪亚的声音,那些蛛网当真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她感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你懂什么?”那个声音恶狠狠地说,带着哀怨的哭泣,“你们不可能理解我的痛苦!”
“能不能理解在于我,而说不说却在于你。”伊洛迪亚说,“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做出过抢人东西的事情。你失去了什么东西吗?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可以尝试帮你夺回。”
“没用的!没用的!我所失去的永远失去了!那个女人和时间融为了一体!”
“那个女人是谁?”
“桑德琳娜!”
伊洛迪亚一下子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自言自语:“不,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桑德琳娜,我只知道别人都这么叫她。那个可恶的女人,她亵渎了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个声音慢慢说着,声音逐渐从怨恨转向悲伤,她十分委屈地哭诉着,像是遭遇了这世上最不公平的对待。伊洛迪亚听着这一切,目光惊疑不定。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
当那个声音开始彻底放声哭泣的时候,伊洛迪亚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旋即眼睛睁得极大。
“你……”伊洛迪亚惊诧地看着面前的雕像,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剧烈地颤动起来,她向周围环看,发现颤动的不止是地面,就连花窗和墙壁也开始诡异地波动起来。而后所有场景开始崩塌,如一团揉皱的纸那样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扭曲而来。
与此同时,她耳边那个哭泣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尖锐,像是一根被无限拉长的针,好像下一刻就要直接贯穿她的双耳。伊洛迪亚被这声音刺激得大脑发炸,想要捂住耳朵,但双手都被牢牢禁锢着,想要挣脱,那些蛛网又开始重新收紧。四周空间不断扭曲折叠,伊洛迪亚看到无数肉色的残影在自己的脸前闪过,定睛去看,发现居然是自己的耳朵和膝盖。
就在伊洛迪亚无法挣脱之际,她忽然听到一个男声响起。
“用火烧。”
“什么?”伊洛迪亚下意识反问。
“你被自己的意识困住了,恩切利塔小姐。”那个男声继续说,声音时远时近,“快闭上眼睛,再这样你就要陷在里面了。”
伊洛迪亚决定依言照做。随后那个声音又说:“点燃你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东西,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
“好。”伊洛迪亚发动异能,滚烫温度自周身升起。她以为自己会听到金属或者肉|体燃烧的声音,然而没有,植物枝叶噼里啪啦烧着的声音在她周围升起。伊洛迪亚还没有想清楚这些植物是哪里来的,忽然听到风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火焰炙热温度。一根长而柔软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腰肢和手臂。
下一刻,强烈的失重感自她体内出现。
原先风声呼啸更甚,伊洛迪亚感觉那些滚烫的温度骤然离自己远去了,连带着那些尖锐的哭腔一起。伊洛迪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高空,废弃燃烧厂如金属怪物般盘踞在地面。无数深绿藤蔓穿插其中,伊洛迪亚向自己刚刚跃起的方向看去,视野中是滚滚而上的黑烟以及若隐若现的橘色火光。
看向身边,一个高挑的黑发男人正站在不远处,薄而精细的金属长翼在他身后展开,在模拟日光和火光的映照下显现一种锋利的金色。
深绿藤蔓自袖口以及黑风衣的下摆中伸出,海葵触手般的来回摇摆着。
“你是那个可以驱动植物的人。”伊洛迪亚定了定神,见喻嵇尧朝这边瞥了一眼,看着他镇定开口,“我们在船厂爆炸那次见过。”
“很荣幸您还记得我。”喻嵇尧将衣服里的那些植物收入袖内,只留下捆着伊洛迪亚腰腹的那根藤蔓,带着两人持续上升,“这里出现了一点意外,我们先得往上走,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是我得感谢你。”伊洛迪亚说,伸手抓住喻嵇尧的藤蔓,左右环顾一圈,问,“斯旺呢?”
喻嵇尧知道这是图灵的假名之一,闻言摇摇头。伊洛迪亚这才看见喻嵇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下方的燃烧厂上,那些绿色的藤蔓也不仅仅是停留在金属之间,而是一直在蛇一般地来回扭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伊洛迪亚咽了几下喉管,看向喻嵇尧:“我记得你和斯旺小姐很熟,是吗?”
见喻嵇尧再度看来,伊洛迪亚又补充道:“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她只找你商量事情。”
“你是发现了和她有关的什么东西吗?”喻嵇尧问,忽然动作一顿,目光停在某处。伊洛迪亚看去,发现是一跟不断上移的藤蔓。顶端缠着一根银白色的金属短棒,短棒上似乎还绑着一个类似项链的东西。
喻嵇尧伸手,将金属短棒收在腰间,又把项链取下来放在衬衫的心口处。
伊洛迪亚抿了下嘴唇,她看看下方那些依然在搜寻图灵的藤蔓,又看看喻嵇尧探问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对喻嵇尧说:“我刚刚在下面听到了斯旺的声音。”
喻嵇尧目光一凝:“你遇到她了?”
伊洛迪亚:“我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我不敢保证说话的就是她。”
一想起那个尖锐幽怨的声音,伊洛迪亚就忍不住打冷颤。现在那个声音远去了,她将两者的音色对比,更加确定当时和自己说话的人的声音和图灵是一样的。
喻嵇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没事,发生了什么,你挑重点和我说一遍。”
伊洛迪亚做了个深呼吸,语速飞快地把刚刚的事情说了。喻嵇尧听完,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由下方翻涌的藤蔓转向了伊洛迪亚,表情忽得有些微妙。
逆着日光,伊洛迪亚觉得喻嵇尧看她的眼神似乎和刚刚不太一样了。
观察中掺杂着审视,像是在斟酌什么。
伊洛迪亚只以为喻嵇尧是不信自己,刚想再说点细节证实自己,忽然看见喻嵇尧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与此同时,一声轰隆巨响从下方传来,伊洛迪亚低头,只见建筑金属在一片混重的倒塌声中崩裂下沉。灰色烟团暴烈扩散,如同一只骤然出现凶狠困兽,转瞬便将周围的废弃建筑吞噬在内,贴着地面不断翻滚咆哮。中央的烟团则向半空升去,蘑菇云般的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伊洛迪亚大半个视野。
伊洛迪亚还没看清下方发生了什么,忽然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击中了,身体猛地向斜上方的位置冲去,直至被腰间的藤蔓拽了一下才算是稳住了身体,看向喻嵇尧,发现对方同样被这股冲击波掀翻了出去,只是他身上的外骨骼机甲迅速帮他保持住了平衡,这才没让他和她一起飞出去。
一股焦糊的苦味从翻滚烈风中扩散开来,像是什么人的肉被烧焦了。
伊洛迪亚不明白这股气味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妙,将别在腰间的肋骨抽出来握在手里。喻嵇尧的脸色则直接变了,手上监测环的跳灯速度频率徒然加快。地面崩塌的声音响起,像是无数只触手在大地上来回搅动。烟尘之中,伊洛迪亚看到数十条黑色长影在下方滚动了起来,伴着巨石滚落的重响,衬得周围那些将塌未塌的建筑细矮如米粒。
伊洛迪亚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想说你就算找不到人也不至于就地把对方给埋了吧。然而她嘴巴刚刚张开,就听到一声更加混重的崩塌声响起,这次还伴随着某种怪物压抑的咆哮声。又是一道重石倒塌的声音,缓缓滚动的烟尘猛然向上凸起一块,一只硕大的黑龙头颅毫无征兆地从中探出,血色巨口向着天空张开。
污染种!伊洛迪亚骤然警惕。
这只污染种比伊洛迪亚迄今为止见过或听说过的所有污染种都要大。她看到那只黑龙如山一般从燃烧厂的废墟上升起,碎石飞尘如流水般从它覆满黑鳞的脊骨留下,若非伊洛迪亚清楚地知道他们此刻正身处战艇城市之内,几乎要以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污染种,而是一整块异化的大地了。
手脚发寒,伊洛迪亚竭力保持镇定,稳着目光向污染种的头部看去,却和一只琥珀色的、生于暗红弯角间的巨大竖瞳对上了目光。
隔着一段飞尘怒风,伊洛迪亚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只污染种正在注视着自己。
伊洛迪亚的目光微微凝固。
她一下子想起了这只污染种的来历。
这是那只在日升钟楼,和异变的耶拉搏杀的污染种!
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伊洛迪亚下意识就要放火灼烧对方,可那只可怕的污染种却没有什么要和她一较高低的意思,匆匆扫了他们一眼便低下头去,在看向某处时,额间的琥珀竖瞳忽然变得凶狠无比。
空气爆鸣声豁然响起,数段锋利风声过后,数以万计的黑色裂痕骤然从滚动烟尘中交错划开,黑红液体随之扬起,伴随着某种软体生物被切开的粘腻声响,浓烟散去,伊洛迪亚朝黑龙注视的方向看去,随后心脏在视野清晰的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龙的身下是一只巨大的章鱼。
与其说那是章鱼,不如说那是一座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的黑色肉山。如果非要说的话,伊洛迪亚会觉得这个东西和当初【黑章鱼】的触手十分相像,只是这东西身上的触手更粗更多。伊洛迪亚看见那些触手卷曲着向黑龙的四肢缠去,然后又在黑龙低头的瞬间将吸盘撕开。黑色碎鳞如雨飞落,深红血柱成股喷出,数秒后如瀑布般从伤口落下,被那些涌动的触手吱嘎作响着吞食入眼。
一些生着黑刺的巨型荆棘也在那只黑章鱼的周身来回游走撕扯着,涌动植株间全是絮状肉块,几乎看不出植物原本的颜色。
伊洛迪亚停在半空,几乎是震悚地看着两兽缠斗,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震惊。
下方,变成黑龙的图灵已经没空去管伊洛迪亚的想法了。
在捅烂自己脖颈的刹那,图灵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在体内炸开。脊骨后脑炸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她的身体中飞出去。
一只手向她的头顶抓来,穿过她的头皮和颅骨,温暖的手指贴着她的大脑表皮抚摸了两下,像是母亲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视野忽然变得无比混沌,恍惚之间,图灵看到一座巨大的世界母神雕像在自己面前出现。她看到她卷曲如锈剑的裙摆,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雕像的肩头,正在从高处向她俯视。
“漂亮,居然想到了这种方法,我该说,不愧是你吗。”
一个混浊模糊的女声在图灵脑中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放心,既然我出现在了这里,那么我就会按照规则,响应你的愿望。”
图灵张开嘴,她想和对方说话,但是口中唯余鲜血。世界母神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意图。图灵看到上方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坐了下来,随后是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针对你罢了。”那个声音说,“我也可以大方的告诉你,我其实并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只是有另一个家伙让我十分头痛,为了解决她,我不得不针对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图灵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被血液填满的嘴勉强张了张。
世界母神愉快地笑了。
“是桑无。”世界母神说,“我为了桑无而来,而你只是诸多平行世界里的一个意外,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你的身上,可谁让你身上有她的一半血液呢?”
图灵的眼皮颤动起来,她竭力想要说什么,但是那些源源不断喷涌的血阻止了她。图灵甚至得将那个金属雕像用力堵在脖子里,才能保证自己还有一丝力气去听对方在说什么。
世界母神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窘状。很快,图灵看到那个影子从上面轻盈地落了下来,她想竭力看看她的样子,但所有光线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刹那却骤然扭曲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黑洞吞噬了。
“你想要看我,我却想要保持一点神秘感。”那个影子在图灵面前蹲下了,将金属雕像从她的脖子里拔出来,手掌上抚,拢着图灵破碎的血肉,一点点将她的大脑和脖子恢复如初,“你想要站起来吗,不好意思啊,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你的大脑还要修复一阵儿呢,我是神又不是医生。”
说完,世界母神也不管图灵是个什么反应,就重新站起身来了。
图灵感觉对方的身影在自己面前站了一会儿。
“真是的。”世界母神忽然说,“……你这张脸,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听着这话,图灵只觉得莫名其妙,心说这家伙在这儿废话个什么劲儿。而世界母神就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似的,轻轻笑了一声,终于将视线头像了那条咬尾怪蛇。
图灵的愿望是终结循环,这个东西自然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了。残存的视野中,图灵只能看到一个庞然巨物在空中不断盘转,其中灰色眼球飞如蚂蝗。
世界母神转而看向它。
图灵以为祂这是准备对那条咬尾蛇动手了,便用尽全力抬起头,想要看看对方是怎么发动攻击的。
扭曲光线之中,图灵看到世界母神将下巴向着天空的方向抬去。
一个眨眼过后,图灵看见那条咬尾蛇凝固在了空中。
世界母神没有动弹,保持动作静静看了咬尾蛇三秒。
这次,图灵看到那只咬尾蛇动了,不过与其说它是动了,不如说它是疯狂地颤抖了起来。原先在图灵面前嚣张无比的灰色的眼珠在巨蛇体内疯狂逃窜起来。她看到那些灰色的小点像是疯了一般地撞向巨蛇的身体,很快就顶出了无数密麻如蜂巢的血色小洞。腥臭的黑色液体和眼珠混在一起,雨一般地从空中落下,在地面上撞成了一堆碎片。
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和碎裂声不绝于耳。图灵愣愣地看着满天血雨以及上方如云雾般消散的蛇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咬尾蛇自杀了。
世界母神压根没动手,祂只是看了它几眼,然后这个东西就自杀了!
淡淡的红色在空气中散开,带着甜腻腻的腥气,将世界母神裙摆上的锈迹染得更重了。
图灵满身是血地跪坐在地上,四肢如坠冰窟。
意识回笼之后,一股血气猛地向头顶冲去,连带着脑髓头皮一起炸开。
她看着满地尖叫着碎开的眼珠,脑海中全是这东西刚刚将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地惨状。好像此刻在自己面前震动的根本不是咬尾蛇或者眼珠,而是某种具象化的恐惧。
世界母神从高处俯视着她,目光藏在扭曲的光线之中。
“因果已成,循环终结。”世界母神再次笑了,“去吧,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知为何,图灵感觉对方这次的笑声中带了几分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