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手中枪支,所有人警惕地搜索着。
这里的地形不是很复杂,他们想要侦查并不算难事。很快,最前面的人就注意到了什么,将手中的枪支猛地抬起,后面的人在哗啦啦的机械声中依次向前瞄准。几乎是同一时刻,白色的光圈在他们的瞳片型微机上来回转动,最后锁定在一团黑色的影子上。
黑色影子大概是注意到了他们, 向他们一瞥后转身离去。
“站住!”最前面的人急喝,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通报声在他们的入耳式微机内不停循环。
“注意注意,经过比对, 圣女阁下就是在这座建筑附近消失的。”
“教皇冕下下令,务必将圣女阁下安全送回圣德多教堂,不得让圣女阁下受到任何伤害。”
“这座建筑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很清楚。”
“除此以外, 有一名异教徒闯入了这座建筑。照片已经发给你们, 全力追捕这名异教徒, 打断手脚带回来。但注意不要让她死掉。”
“你们是在为教皇做事,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为伟大主宰献上你们忠诚的灵魂吧,阿忒纳斯在召唤!”
这条长廊内没有任何光芒,他们看不清楚那个影子脸上的具体的神态,但那人的五官轮廓和身形都足以证明她就是他们要追杀的人。
“砰!”见影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卫兵依次向图灵开枪。但图灵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一味地贴着墙壁跑,身形在两边墙壁间来回游走,所有子弹都擦打在了金属墙皮上,擦起无数细微如闪电的微小火花。
在经过拐角的时候,图灵的头微微向后侧过一个弧度,目光似乎是向他们扫来。卫兵见图灵将手向腰间枪支摸去,立刻下压枪管想要拦截,却听到密闭的长廊内忽然响起一片金属鼓动的闷声,随后忽然感觉手中重量一轻,低头,正好看见枪管部分向下掉落,整齐的切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而图灵只是朝他们勾了勾唇,按着墙壁借力前蹿,十分轻盈地从拐角处跃走了。
大约是鲜少被这么戏弄过,所有卫兵的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将被损坏的枪支丢在地上,一勾手指,包裹在他们手臂上的黄铜机械翻折向上,转瞬便变成了新的枪支。风刀横切,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纤细的划痕。
卫兵身上的摄像头闪烁着。另一边,一个双下巴的男人正在躺在软椅上看着这一幕,手中拿着一串葡萄,紫色的汁水顺着粘在嘴上的果皮往下流。
福克往丝绸软枕上靠了靠,他的胡子和头发染成了一种类似黄铜的颜色,喷抹了最时兴的香水精油。他看到那些划痕,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不愧是新货,就是比以往的残次品要高级。”
急促的呼吸声从耳麦里传来,福克听到这队卫兵的头领正在汇报情况:“主教大人,这个女孩不好抓,我们的所有子弹都被她躲过去了。”
“那就慢慢抓,不急,幼女顽劣,都是这样,呵呵……”福克摸着肚子自如的微笑,拿起鎏金杯喝了一口红酒,目光停在光屏显示出的地图以及上面快速移动的红点上。
卫兵还在不断向图灵的背影进行射击,正焦灼之时,忽然听到福克的声音响起:“你们谁能抓到她,我就赏给他和这个女孩身体等重的黄金。”
似乎是怕卫兵们嫌少,福克又说:“第一个用子弹击穿这女孩膝盖或者手臂的人,我还可以额外赏他和自己等重的宝石。
一时间,子弹声的密集程度翻了个倍,就连有些减缓的跑步速度都又提快了不少。但他们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如一张灵巧的网般在黑暗中来回偏转收张,子弹向前穿出,却都模糊不清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时,众人忽然发现长廊的最前方出现了一个T字型的通道。福克当然也发现了这个通道,立刻对追着图灵的小队说:“往他的左边打。”
卫兵立刻照做。黄铜子弹如雨珠般向前打去。但图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躲子弹的动作忽然一顿,随后突然召出风盾横挡在身边。所有子弹被削成齑粉,走沙般落了一地,而图灵也乘机跳入了左边的长廊,继续往前奔跑。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卫兵们显然有些无措。然而福克却笑呵呵地说:“不用怕不用怕,你们只是遵从我的命令行事的,你们都是伟大主宰的好孩子。”
福克看向左端的长廊,随后嘴角向上翘起,铜丝一般的胡须在脸上簌簌抖动。而图灵也注意到了面前的情况,一直快速超前奔跑的双脚慢慢停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抬起,冷静地看向前方的一排排枪口,以及后面的卫兵和金属墙壁。
后方,卫兵已经端枪追上,图灵侧过身向后看,发现自己的来路已经被堵死了。
福克露出满意的笑容。
透过其中一名卫兵的微机,福克向图灵喊话:“好了,这位美丽的小姐,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如果你能现在折断自己的手脚向我们投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图灵没动弹,她站在原地,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听着福克说完,淡声道:“真令人不舒服。”
“什么?”
“我说,你的声音和语气让人很不舒服。”图灵说,脸上微笑似有若无,“‘美丽的小姐’?真是的,这明明是一个好称呼,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堆气味难闻的烂泥了。”
福克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了,透过镜头,他看着面前这个个子不高的棕发女孩,脑海中和这个女孩相关的情报信息飞快掠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孩的行事作风似乎不太对劲儿,和传闻中的有些对不上。
忽然,福克明白了什么,肥胖的身体一下子从椅子上做起来,对着卫兵说:“不好,中计了,撤!”
“图灵”显然听到了福克的声音,将身体向着一直追逐自己的那只队伍转去:“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想着走了。”
话音未落,“图灵”便朝前伸出手来。前方的卫兵心里一惊,以为对方要放风刀来砍,下意识展开粒子盾去挡,但却没有任何东西撞上来,反倒是埋伏在死路那边的卫兵发出一声声尖悚惨叫。细长而混沌的影子飞快穿梭其中,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绞杀。
众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直接想着面前的人开枪,但为时已晚,那些影子同样来到了他们的身边,蛇一般地把他们的四肢躯干缠绑起来。
身上的电子仪器传来细碎裂声,转瞬之间,那些卫兵便听不到福克的声音了。他们向着自己追捕的“图灵”看去,发现对方的声音竟如水一般波动了起来,不断向上抽长增高,最后变成了一个身披风衣的黑发男人的样子。
两片薄光水银般地停在他的鼻梁两侧,似乎是眼镜之类的东西。
但比起这些,此刻更需要注意的显然是那些从他的风衣下摆中蔓延而出的东西。
从气味来看,那些东西似乎是一些色泽深绿的植物,蟒蛇般的纠缠在一起,末端又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分支,柔软轻盈,却缠得所有卫兵不能动弹分毫。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动手的人。”喻嵇尧说,将手上的黑盒取下来放进怀里,“不过我清楚,这种情况下,你们回去了也是死,所以麻烦配合我,不要给我制造额外的麻烦,作为回报,我可以把你们一直吊在这里,直到我办完手头的事,或者教廷派人来救你们。”
喻嵇尧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卫兵,勾动手指,将捆住对方手臂的藤蔓撤下。但对方显然不想领喻嵇尧的情,立刻摸枪向喻嵇尧射击,结果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那些松开的植物便缠绕而上,勒住他的脖子。
“咔吧”一声,那人的颈骨就这么断了。
喻嵇尧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其他人不语,喻嵇尧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微微叹息一声,转过身去,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劈斩的动作。
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从所有人体内响起,像是一个巨型生物在黑暗里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喻嵇尧点开微机:“追兵处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没找到伊洛迪亚。”图灵说,听到喻嵇尧那边鸦雀无声,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于是把【视觉欺诈】撤回,直接交待眼前的事情,“不过好在,我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左右也找不到伊洛迪亚,图灵就索性先找点别的。
图灵对恩伦尔哥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伊洛迪亚和塞尔多这两个人。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大前提下,图灵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初那个困扰塞尔多的噩梦。
还有那位自称“位面之眼”的神明。
图灵首先让亚历克斯去网络上检索所有和噩梦相关的图文,既然对方的身份是神明,还是一个没什么责任心只喜欢惹事的神明,那么受到噩梦波及的人就绝对不可能只有塞尔多一个。
亚历克斯很快就找到了很多类似的事情。
他们对于噩梦的描述基本和塞尔多差不多,不是梦到了去世的亲人,就是梦到自己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还有一个甚至梦到了一团油腻浑浊的东西想要往自己的房子里插下一面可以招至厄运的旗子。
但因为这些噩梦的初始状态和那些普通的噩梦只存在细微的差别,基本只有梦中人的面容会变得更清晰以及噩梦场景会随着居住环境变化而变化这两点。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注意到这些的人中又只有一小部分会把这些发布到网上,使用的社交软件还不一定一致。
加上当时正是前任教皇暴政最严重的时期,没有人会把注意放到这些奇怪的东西上,所以就被这么搁置了。
亚历克斯对这些人的坐标进行了标注,最后发现他们的分布居然呈放射状,越靠近边缘处越稀少,反之则越密集。
再通过时间轴进行比对,图灵发现这些噩梦一直陆续存在于这片大陆,而后在一个时间段后数量迅速下降。
正是塞尔多被缠上的那个时间。
有意思的是,亚历克斯还找到了希拉和梵妮的社交账号。
希拉发布的内容没什么亮点,就是她平时不停和塞尔多重复的那些东西。
梵妮就比较有意思了。
她只发了一条,内容是:“我看到了海面下的那条线,我马上就要抓住它了。”
发布时间正是梵妮死亡的前一天。 IP地址也恰好停留在噩梦频发的中心地带附近。
至于中心地带的具体位置,图灵经过比对,认为这应该是一个遗弃的船厂的遗址。
在恩伦尔哥这种体积格外庞大的巨型城市,船厂一般分为制造船厂和燃烧船厂两种,前者主要是负责维护船厂设备并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扩建,后者则主要负责保证城市基本运转。
在纳克斯教皇国,这些燃烧船厂还有一个浪漫的别称——烈焰心脏。
这个别称迫使图灵注意到了希拉和梵妮的网名。
“被困住的心脏”。
“被亵渎的心脏”。
而为了防止意外事件发生,废弃船厂一般都由教廷看守,且附近区域的公共信号也会被全部屏蔽,本质上和禁区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异常事件相加,图灵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他们此刻就在这座废弃船厂里。
而且,这个船厂内应该捆锁着某个诡异的东西,就是它导致了塞尔多的噩梦以及伊洛迪亚的消失。
关于这个东西的真实身份,图灵的第一个反应是位面之眼,但想法出来后她又有些犹豫。
不管怎么样,位面之眼都是明面上的七神之一,要是纳克斯教皇国有困锁神明的能力,那塞尔蓝斯应该早就已经被他们统一了。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和位面之眼存在关联,但关联又没有那么多,对周围个体存在影响,但费点心思也能压制的东西。
图灵将这些结论都和喻嵇尧说了,对方听完后不再回答,应该也是在思考什么东西能够符合这个要求。
忽然,一个东西浮现在了图灵的脑海中。
那个腹部有眼睛的邪神雕塑。
图灵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个石雕的轮廓。
四只黑而长的爪子从鱼一般的身体中长出,让祂以一种及其古怪的方式蹲坐在石台上。
可还没等图灵思考出个所以然,她忽然发现,周围的场景变了。
不,这样的描述不够准确,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图灵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她像是被定身了一般,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像是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生了锈,连吞咽喉管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忽然从某个地方睁开了,正在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
脊背发炸,有那么一瞬间,入了甚至感觉到了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上了自己的脖子。图灵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忽然又听到微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拖曳声,像是某个笨重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游走。
浑身一僵,图灵握紧粉碎者,转身向微机内喊:“喻嵇尧小心,你周围有东西!”
但喻嵇尧没有回应,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嘈杂,显然是收到了什么攻击。图灵不敢再逗留,立刻发动【页面切换】前往喻嵇尧身边,落地的刹那,脸上忽然溅上一片温热的液体。
腥味散开,凝聚成团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了一片。
一枚跳动的心脏悬停在自己的面前,后面是一只黑漆漆的,像是手一样的东西。
喻嵇尧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图灵,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赤色鲜血却先话语一步涌出,淅淅沥沥地洒在地上。
“喻嵇,尧……”图灵看着喻嵇尧那颗被捅抓出来、在空气中微微跳动的心脏,一瞬间,大脑空白宛若宕机。许久没有活动的掌纹如蠕虫一般蠕动起来,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尖长鬼嘴从发烫的地方张开,细密齿牙轻轻相撞,像是在说一段模糊的呓语。
图灵想要动作,但是已经晚了,就在她和喻嵇尧对视的那一瞬,她的视野骤然陷入了黑暗。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前,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
下一秒,图灵感觉自己的头颅被炸开了。
一枚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在头骨崩裂粉碎的声音中,如病毒般分裂复制开来。
她看到自己的意识被这些诡异的眼珠迅速占据填满,甚至透过眼珠内的倒影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