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可以抵挡刀剑和火焰,但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比这些更加无法让人忍受的是那些浅薄的鄙夷以及愚蠢的厌憎。越来越多的巫师选择了离开这里与世人分居,只有我所在的这一脉,还在坚持行走于世间。
“但考虑到我们之间关系的持续恶化,在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只会隐居在人类群体中,并不会暴露自身的能力。只有在危险来临前,譬如天灾、战争以及暴|君上任之类的情况,我们才会找人合作,在暗处引导那些能解决这些的人,并在恰当的时间予以帮助。
“我们这一脉就这样在这片大陆上生活千年,直到近代,随着人们的思想枷锁逐渐被解开,对于巫师和魔法的偏见比从前少了很多,我们才慢慢增加了在人群中的活动频率。
“悠闲的时候,我们甚至还会去集市上摆一些摊子,做一些塔罗占卜什么的。
“当然,我没有弄过这些。这种事情,我都是听我妈妈说的,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最喜欢去街上搞这些小花样了,同龄的孩子都会来找她占卜,就连那些孩子的父母有时候也会兴趣盎然地让她展示一下自己的魔法。
“直到那天,黑剑突然出现在了天空上。”
第288章
在这个世界,所有事件的转折无一不和黑剑挂钩。图灵转身向窗外的黑剑看去。
经过这一年,她已经彻底习惯了黑剑的存在,她望着它,就像是在看一座横在家乡边缘的山脉。平时你不会注意到它,哪怕是在朝它主动眺望的时候,你也因为看到它而产生什么别样的感觉,你会觉得理所当然,仿佛它生来就是你视野的一部分。
但图灵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黑剑时的反应。
即便已经透过游戏预告提前知道了这个东西的存在,在望见那个巨物的刹那,她依旧感觉到头皮发麻,连带着思维也一并停滞了下来。
但想起菲奥娜刚刚关于艾米雷斯家族的叙述,图灵又忍不住问:“你们有提前预知到这把黑剑的出现吗?”
菲奥娜摇头:“完全没有,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黑剑降临的那天,我的母亲甚至被吓得在房间内发起了高烧。我的祖母关上了所有的房门,在给我的母亲喂了退烧的药后就开始了占卜,询问这把黑剑的来历和作用,然后她……”
菲奥娜的话戛然而止。
注意到菲奥娜的嘴唇有些苍白,图灵意识到接下来大概没有发生什么好事,没有追问,而是起身给菲奥娜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菲奥娜接过,喝下小半杯后,隐隐颤抖的手平静了下来。图灵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却见菲奥娜把杯子放在了一边,做了几个深呼吸后,重新开口。
“她疯了。”菲奥娜说,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我的母亲说,我的祖母占卜在完毕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她将水晶球砸在了地上,又找来铁锤将他们悉数砸成了粉末,之后更是把家中所有和魔法相关的器械魔药找了出来,将它们通通投入了壁炉的火焰中。
“至于那些无法完全损毁的东西,比如坩埚……”
菲奥娜打了个冷颤,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正在沸腾的魔药。
“她用魔法扩大了自己的口腔,并将它们通通吃了下去。”
图灵倒抽一口冷气。
菲奥娜继续苦笑着说:“我的母亲当时烧得无法动弹,看到这一幕更是被吓呆了。我的母亲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我的祖母在吃完坩埚后又开始吃地上的水晶碎片,那些东西跳进她胃袋的坩埚里,隔着肚皮和衣物发出闷而脆硬的”噼啪“声。我的祖母一边吃,一边大喊着,要切断和他们的联系,切断和他们的联系,只有这样,大家才是安全的。”
图灵搓着胳膊问:“切断联系?什么联系?”菲奥娜的描述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川容会那些自杀的科学家,只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菲奥娜的祖母受到的刺激比那些人还要大很多。
菲奥娜摇头:“不知道。我的祖母只是在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话。我的祖父想要让她停下来,但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祖母一把抓住了我祖父的脑袋,将他的两个眼球生生按爆后捏碎了他整个脑袋。之后又笑着挖出了他的心脏,说,‘你不能看那些,你不能看,这样就好了,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只有死了才能活着’。
“说完这句话后,祖母站了起来,走到花瓶边拿出祖父今早给她买的玫瑰,就着花瓣以及上面的露水,把祖父的心脏吃了。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的舅舅趁着祖母啃食尸体的时候,抱着我的母亲逃出了家里。他们在街头流浪了数天,不敢回家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直到他们发现,街头一个人在买菜的时候,忽然把面前的菜摊点着了,旁边有个人惊恐的挥手,一弧水流突然从他的袖子里冲了出来,浇灭了那些火焰,再一扭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尖叫,因为她眼睁睁地看到襁褓中的婴儿长出了羊角,而她的双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粘黏成了一对黑色的羊蹄。”
图灵听到后面,原来了然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这是,异能降临。”
菲奥娜:“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场景,但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我的母亲在提起这件事时内心的恐惧。
“我知道,在一些地区,人们在异能突然出现的时候并没有产生太多的负面情绪,只是觉得新奇和有趣。但或许是因为异能在我们那个小镇登场的方式太过让人不安,在提起异能时,恐惧和憎恶才是当时的主基调。
“警察控制了所有能控制的异能者,严格地排查了街上的每一个人。在发现我的舅舅和母亲流浪街头时,他们没有理会他们的辩解,强行把他们带回了家中,在打开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我祖母的脸。
“我的母亲说,当时的场景就和简直如同地狱一般。祖母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膨胀得很大,脸皮顺着颧骨坠下来,像融化的白色蜡烛一样。他们家的门起码有两米高,可当祖母将脸贴在门口时,他们只能看到她的左半张脸,其中竖着的眼睛占了一半以上的面积。她的眼睫变成了手指,嘴唇变成了舌头,祖父的手臂被她不断咀嚼着,整个口腔密密麻麻地全是牙齿。
“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污染种的存在,所以只是大喊着有怪物。门开了,变成污染种的祖母向我母亲扑了过来,我的舅舅只来得及把她扔给在场唯一一个试图冲过来救他们的警察,随后就被祖母咬在了口中。咔嚓一声,舅舅的下半个身体掉了下来。
“后来的事母亲就记不清了。或许是她烧得太厉害,又或许是她被吓晕了。总而言之,再醒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发现自己被塞进了一个陌生的碗柜里。
“听到外面有喊叫的声音,我的母亲犹豫一番,最终选择爬出碗柜走了出去。然而她刚开门,就看到一团红色的、带着腥味的东西掉了下来。
“她起初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她在里面看到了一顶变形的警帽和一截疑似颈骨的东西,才意识到这是一颗被嚼烂的人脑袋。
“看向门外,到处都是残肢和七零八落的尸体。零星的几个幸存者基本都吓疯了,不是正双目空洞地捂着脑袋发抖,就是在拿头撞墙。还有一个新郎打扮的人正抱着一颗被头纱包裹的东西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没关系我们去隔壁城镇找新的教堂宣誓’,她刚刚听到的喊叫声就来自于他。
“好在当时我母亲的姨妈正准备下午来她们家作客,见到这副场景后没有被吓走,而是踩着血把我的母亲带走了。之后又找来一辆车子,把那几个疯掉的幸存者打晕捆起来带了回去,又用魔药纠正了他们扭曲的精神状态。
“那些幸存者在离开后,选择了去报案求助。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各地记者争相采访他们。面对镜头,所有人只是在重复叙述一件事。
“我们镇子上的巫师在变异后杀人了。
“我们可以确定那个家伙是巫师,他们一家子都是巫师。
“我的母亲曾经差点病死,那家人给了我们奇怪的药。我的母亲喝下去后就好了,他们还嘱咐我们绝对不能说出去。”
图灵听到这儿,心头五味杂陈,问:“之后呢?”
“之后的事你就知道了。”菲奥娜见坩埚内的魔药煮好了,起身去拿早已洗净并倒放在桌子上的玻璃瓶,“时隔千年,猎巫运动再度开始了。”
“……”
“而且这次,他们还有异能和先进的仪器,不论是刚刚变异的异能者还是巫师,都逃脱不了他们的抓捕和处决。”菲奥娜将坩埚夹起来,往玻璃瓶内倒入等量的魔药,变化的波纹如丝绸般闪烁在那些胶装的液体里,“而我的母亲,成为了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艾米雷斯。
“她没有和我详细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只是说,是菲利亚王后拯救了她。菲利亚王后终结了猎巫运动,作为回报,我们这支血脉将生生世世忠于菲利亚及其子孙后裔,直至一方绝后。
“但除此以外,我的母亲拒绝再和任何普通人进行接触。
“这就是我所知的艾米雷斯家族。”
菲奥娜的手法很娴熟,很快,她就将那些魔药全部装好了。菲奥娜看着桌子上的瓶子,手指在带着余温的瓶身上抚过:“说起来,我的母亲最拿手的魔药就是瞬间移动相关的了。她成了艾米雷斯家族有史以来最孤单的家主,即使后来生下了我的几个哥哥姐姐还有我,她也总是会在夜半时分对着魔杖还有草药哭泣,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肯多学一点魔法。”
图灵听完了故事,本来还想问菲奥娜的祖母为什么会变成污染种。她记得,所有西方神秘学以及东方玄学相关共同属于命运之轮序列,而这个序列的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不受精神力制约。
而菲奥娜的祖母却还是和那些异能者一样变异成了污染种。
但看着菲奥娜的表情,图灵没有把这个缺心眼的问题问出口,而是安慰她:“至少现在,异能者和普通人的相处比以前和睦多了,虽然还是会有冲突,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菲奥娜却没有露出被安慰到的表情,她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叹气:“和平只是暂时的,斯旺小姐。”
见图灵不解地望着自己,菲奥娜又说:“鱼在上岸后就不是鱼了。对于水里的鱼而言,陆地上的鱼是会威胁他们生存的猎食者。”没料到菲奥娜会说这个,图灵一时定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皱了皱眉,正想用温和的语言加以反驳,忽然听到外面嘈杂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图灵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粉碎者上,却发觉外头的嘈杂声中似乎隐隐夹杂着一种类似于欢呼的喜悦情绪,正不明所以,听到亚历克斯在耳边播报。
“您好,最新讯息显示,纳克斯教皇国的通讯和网络恢复正常了。”亚历克斯礼貌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地响起,“您现在可以正常上网了。”
图灵愣在原地。
在嘈杂声中定了几秒,她才终于回过了神来,立刻打开微机点开各类社交软件,发现果然如亚历克斯所说,所有通讯恢复正常了。菲奥娜也发现了这一点,在发现能发信息后,她喜悦地看向图灵,却见对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您怎么了?”菲奥娜不解的问。
图灵心头愈发不安。
纳克斯教皇国失去信号本来就是卡德维尔一手策划的,现在这些东西突然恢复了,显然是卡德维尔那边又有了什么新的动向。
点开软件,图灵立刻去找卡德维尔以及棱镜教的官方账号。卡德维尔既然恢复了社交网络,那么他肯定是要利用这个做一些事情。
等到进入官方账号后,图灵发现这个账号内只有一条博文,从时间来看,应该是刚刚发的。
博文很简单,只有一个蓝色的话题,下面跟着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视频的右上方写有“直播”的样式。
图灵看向话题内容。
#恩伦尔哥战艇城市试飞
再看向视频,一个巨大的战艇正在缓缓驶离地面。滚滚烟尘浓云般向上升起,将下方山脉尽数淹没,只能看到几点细小的像素点在烟尘中若隐若现,说不清楚是山顶还是被惊到的污染种。
图灵将博文看了好几遍,又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几下,才终于确定了卡德维尔在干什么。
这个玩意把自家城市直接开走了? ? ?
第289章
某处私人住宅中。
沙发上,阿罗伽穿着简单的荷叶边丝质睡裙,双腿倒挂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刷微机上的短视频,黑色长发顺着沙发穗铺了一地,像是一团刚刚泡发的黑色海藻。
忽而,阿罗伽的目光顿住了,紧接着噗嗤一笑,看向坐在桌子上的人。
“三三,考考你,局部坏死的反义词是什么?”
503正坐在大理石茶几上,正小口咀嚼着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还活着,黄褐相间的斑纹蝶翼在503的脸上竭力拍打着,连带着503耳侧卷曲如羊毛的白发也在来回飘动。
听到阿罗伽发问, 503抬起双眼,摇头。阿罗伽咯咯笑起来,回答:“是整个好活!”
见503面无表情,阿罗伽又将面前的光屏拨到503面前, “看,傲慢弄了个大的,我就知道,他是七大司督里最有趣的那个。更难得的是,那位居然也不管他……”
一直不语的503忽然开口:“神明, 地方,不能探究。”
“放心,我没那个打算,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阿罗伽拿起桌子上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更何况傲慢长得那么帅,要我说,我们就该这种人的头全部割下来放在防尘柜里,放在大殿里时刻欣赏,这样才能最大发挥美貌的作用。”
503没再说话。
说话期间, 503左颧骨上的那颗眼睛一直盯着蝴蝶。阿罗伽看着她,笑容慢慢收敛,许久,忽然问:“那位知道傲慢要做什么吗?”
“神明,不能探究。” 503再次说,将蝴蝶的最后一点翅膀嚼进了嘴里。阿罗伽定定看着她,只见503的腮帮来回滚动,数秒后,又从嘴里吐出了蝶翼的一角。
牙齿碾动,蝴蝶就这样一点点被503吐了出来,碎裂的肢体和翅膀在触碰到空气的那一刻如倒放录像般慢慢恢复原样。
蝴蝶被完整吐出,从503的嘴唇上直挺挺地掉落下来,腹部朝上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如疯了般在房内乱撞起来,一边撞一边撕咬自己的翅膀。
阿罗伽抬头,看到细碎的蝶翼如彩纸般落下。 503却只注视着阿罗伽,意识到嘴里没有东西可嚼后微微张开了嘴,阿罗伽看向她,目光正好落在503带着虫翼刺青的舌头上。
发觉那些刺青此刻正在503的舌头内滚动起伏,阿罗伽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棒棒糖塞到了503嘴里。
见503低下头吃棒棒糖去了,阿罗伽看着满地虫尸,用光屏控制扫地机器人来打扫后,又看向503 :“话说回来,这次贪婪是不是也跟着傲慢去了?”
503吃糖的动作定住,发了会儿呆,才继续去刚才的动作:“怠惰说,是。但是,地点不知道。”
阿罗伽:“他们俩没一起行动?”讶异会后,她又想起什么,重新放松身体看向光屏,“也是,毕竟那个家伙可是平等地拒绝和我们每一个人来往,这次和傲慢合作算是破天荒了。”
503不回答了。
片刻,阿罗伽忽然又问:“诶你说,贪婪会是帅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