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多仍然在继续哭泣,位面之眼环绕在她周身的无形的手向上移了移,像是在帮她抹去泪水似的。
半晌,位面之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喜开口:“这样,我想到解决办法了。从今天开始,你来信任我,让我来当你的神明,这么样?”
塞尔多抽噎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哭泣声更大:“不行的,我必须信仰时间主宰才行。我还要考牧师证,如果没有这个,我以后找工作都会很困难的。”
位面之眼:“我知道啊,你继续考你的就可以了呀。不论嘴上怎么说,只要你的内心是完全相信我的,我就可以让你成为我的信徒。这样一来,希拉也不会再缠着你了,怎么样?”
塞尔多抽泣的动作逐渐停止。
让希拉不再缠着她,只有塞尔多自己知道这个条件对她来说有多诱人。但是一想到自己要在心里信奉另一个神明,塞尔多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在挂画里看到的焚身烈火。
同时信仰多个宗教的人将会被烈火烧死。
塞尔多再次全身颤抖了起来。
已经模糊的记忆此刻在脑海中再次鲜活了起来,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了红色的火焰跳跃到了自己的周围,张着獠牙大口要把自己吞吃下去。
她惊恐地从火焰中退出,尖锐的骨刺却从后面勾住了她的脖子。希拉从后面抱住她,手掌在她的肚子上抚过。
“我生了你那么多次,所以你也得生我一次。”希拉幽幽低语。
塞尔多猛然从自己的幻觉中惊醒。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细密地战栗起来,在口腔出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会信仰您。”塞尔多一下子跪了下去,在头顶的位置,无尽的黑暗中,她听到那个轻盈的笑声正如银铃般回旋,“求求您了,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再做噩梦了。”
位面之眼的笑声越来越大了。可塞尔多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能感受到有泪水在从自己的脸上不断流下,脑袋仿佛被人砍下丢进了一个无形的漩涡,逐渐无法分清楚面前的方向。
希拉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脑海内盘旋不断。
信仰真神!
信仰真神信仰真神信仰真神信仰真神! ! !
希拉的声音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像是一种带着祝福的诅咒。塞尔多在这些声音里不断旋转,直到再次睁眼,熟悉的天花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从空荡荡的床上醒来,看向墙壁,发现上面是胡乱飞舞的黑色线条。
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握着一根炭笔,手掌和胳膊上全是黑色的痕迹。
塞尔多下床开灯,慢慢地转身向着那些黑色线条看去。发现那些凌乱的线条居然缠绕成了类似眼睛的形状,无数的黑色圆边层层相叠,宛若瞳孔,飞绕着组成一个巨大的、用力张开的眼睛,正隔着一段距离无神的凝视她。
许久,背后传来敲门以及门把手被轻轻拧开的声音。塞尔多转头,看到梵妮走了进来,再看向墙壁,那些线条和眼睛已经涌动着缩回到了墙壁中,灵活得像是泥地里的蚯蚓。
原本因塞尔多失神掉落在地上的炭笔游入了塞尔多的皮肤里,在她的体内转了一圈,将那些黑痕全部一点点咬掉了。
梵妮看着塞尔多,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诡异一幕。
“你哭了,我的孩子。”梵妮说,“你又做噩梦了吗?”
塞尔多抹了一把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泪水糊满了。
看着梵妮,塞尔多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我不会再做噩梦了。”塞尔多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不会做噩梦了,我不会做噩梦了!”
塞尔多就这样笑了一个晚上。
或许位面之眼真的是一位信守承诺的神明,在那之后,塞尔多当真没有继续做噩梦了,她的生活似乎一下子正常了,再也没有诡异的梦境,无法控制的躯体,以及那些回绕不停的笑声。
只是塞尔多时不时还是能看见那些眼睛。
不注意的时候倒还好,但只要塞尔多想起位面之眼或者看到眼睛相关的元素,塞尔多就会觉得有无数目光正在注视着她。
圆珠笔的按钮是眼睛,圆形的门把手也是眼睛,衣服上的纽扣也是眼睛。
地板在她经过的时候会不断呼吸,笔直的缝隙会向两边拉开,露出里面那个不停旋转的瞳孔。
塞尔多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她有这些感觉,只是因为她多信仰了一个神明。
她只是多信仰了一个神明。
只要她不将这些宣之于口,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塞尔多像以往那样利用假期的时间四处打工,在给邻居家的孩子补课的时候,她听到那名叫哈维的男孩问她:“你以后会留在恩伦尔哥吗?”
塞尔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她当然会留在恩伦尔哥。
困扰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然而等她再次开学,返回恩伦尔哥的时候,却听到了梵妮死亡的消息。
梵妮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塞尔多近乎是疯跑到了停放梵妮尸体的地方。
塞尔多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周围的景色都变成了残影,夹杂着路人的惊呼以及叫骂。
自己是为什么过去的呢?
塞尔多在奔跑的时候,脑中突兀地闪过这个问题。
是她真情实意地在乎梵妮吗?
还是因为她很清楚,在那段朝夕相处的时间里,梵妮受到了她的影响。她担心这种影响被查出来,让她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活再次脱轨?
塞尔多说不清楚。
等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梵妮的尸体已经被封存处理好了。塞尔多双手扶膝,喘着粗气,问旁边的修女,梵妮为什么会突然死亡。修女认识她,怜悯地看她一眼,回答:“不知道,我们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她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塞尔多:“这个血洞是怎么来的,你们有调查吗?”
修女只当塞尔多是在关心梵妮,摇头回答:“暂时查不出来,她的房子昨晚被烧掉了。具体的警方还在查,你放心,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的。”
塞尔多浑身发冷。
回到宿舍后,塞尔多将那枚被自己锁在抽屉里的棱镜教徽拿了出来。这是梵妮送给她的,即便更改了信仰,她也没把它丢掉。
冰冷的徽章在手心里格外沉重。
梵妮为什么会突然死掉?
她的家中为什么会突然失火?
接下来的几天,塞尔多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修女那边迟迟没有给她任何消息。塞尔多去问,修女说这件事警方一直查不出来,异常调查局似乎想要介入,但被教皇挡了回去。
塞尔多越来越不安。
难道说,梵妮是被类似于位面之眼的诡异影响杀死的?
因为她一直在和她强调时间主宰的事,当着真神的叩拜假神,所以她死了?
是不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到了她?
塞尔多大病了一场。
等她病好后,梵妮的死因依然没有被调查出来。毕业的塞尔多站在街头,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害怕了,车流之中,她好像看到了无数的眼睛正在自己的面前闪烁。久违的被噩梦缠绕的感觉席卷了上来,塞尔多定在原地,感觉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最终逃离了恩伦尔哥。
回到家乡后,塞尔多重新回到了从前的老房子里。因为希拉在里面自杀,现在她名义上的父亲已经不住在里面了,说这间房子晦气闹鬼。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将它买下来。
塞尔多行走在熟悉的老房子里,看到那些褪了色的挂画,以及有着深褐色痕迹的雕像。她站在客厅地正中央,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扭过头,鬼使神差地向一间紧锁的房门看去,咽了咽喉管,推门走进。
门内是熟悉的标本罐子。
时隔多年,他们依然泡在那里。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浮出淡淡的荧色。塞尔多走进它们,不知为何忽然想仔细看看这些,却在桌子上看见一张纸。
塞尔多拿起纸,有些奇怪地朝上面看去,却最终定在了原地。
亲爱的塞尔多:
我是妈妈。
我要死了。
真神说过,在你离去后,我会在客厅里上吊而死。不过我并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并看到这些信。
你做噩梦了吧,梦到真神了吧。是不是还有一个叫梵妮的金发女人帮助你?但她无法给你任何帮助,她只是假神的傀儡而已。
她会死掉。
我会死掉。
我们都会死掉。
而你,会踩着我们的血,成为真正的,真神信徒。
爱你的妈妈,
希拉
下面还跟着一行日期,塞尔多查了一下,发现是希拉死去的日期。
确认这的的确确是希拉的字迹后,塞尔多手里的纸张掉落在了地上。
后退几步,塞尔多捂着脸,片刻大笑了起来。
她居然早就知道这些了。
她居然早就知道这些了!
原来希拉真的得到了真神的眷顾啊!
原来一直以来,希拉才是对的。
妈妈才是对的!
塞尔多大笑着,半晌,她忽然注意到了桌子上的标本罐。
希拉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脑中回响。
我曾经多次生下你。
这些都是你。
塞尔多盯着那些标本摇晃了两下,而后忽然冲上前去,将落了灰的瓶子悉数打开,抓起里面的残肢往嘴里塞去。
妈妈,妈妈,我现在相信你了。
塞尔多大笑起来,她将罐子悉数打碎在地上,就着碎玻璃捡起那些苍白的肢体,将它们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耳侧是位面之眼回荡的笑声。
对不起啊,我真该死啊,我居然拒绝信仰真神!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开我的家,我应该一辈子待在这里,按照您说的进入船厂工作。恩伦尔哥没有属于我的荣耀,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