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呲牙咧嘴:“那也打声招呼啊姐,你这样我很痛的。”
伊莎贝拉却没什么要安慰她的意思,走到塞尔多的尸体前,抬手往里面敲了敲。图灵会意,嘟囔了一句“你资本家吗”,接过伊莎贝拉的药棉绷带,在伤口的部分简单缠了两下,走到塞尔多的尸体前。
刚才那一炸,塞尔多体内那些蠕动的内脏也纷纷炸开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图灵看着那些红色的肌肉纹理以及半凝固在塞尔多脸上的血,想了想,从伊莎贝拉手里拿过毛巾,在塞尔多脸上擦了擦,等到那张遍布烧伤的脸重新出现后,才将手掌放到她的额头。
指示灯跳动,图灵发动【视角回溯】。
*
塞尔多的记忆起始于浓厚的熏香。
那是一种塞尔多终生都无法忘却的味道,浓郁,厚重,带着一点刺鼻的燃烧气味,从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环绕着她,像是一只无形的巴掌。与之一同的那些缭绕的白烟以及各式各样的挂画,画的下面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些画面的内容让她恐惧。塞尔多在经过他们的时候,始终不愿意抬头去看他们。
每当这时,塞尔多就会听到母亲的训斥。
“这是神明的训诫,塞尔多。”记忆中,母亲希拉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幽怨的,犹如谴责般的意味,“你由神赐予而来,你应当直视这些训诫,并将他们牢记在心里。”
塞尔多含糊应答。
希拉大抵是看出了她的敷衍,停下了手中的家务活,苍蓝色的眼眸隔着一段距离幽幽地看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塞尔多不敢移动,只能屯着口水站在原地,目光停在脚尖上,却听到希拉开口。
“告诉我,塞尔多,你刚刚没有去看的那格画是什么?”希拉语气平静地问。
塞尔多瑟缩着将目光向上移去。她知道她可以说谎,她可以的,希拉刚刚正在处理面团,即便是看到她低着头从图画前走过,也理应无法确定被她刻意忽略的是哪幅画。
但塞尔多不敢撒谎。
“是不许同时信仰多个宗教。”塞尔多回答,抬起头,尽可能让自己颤抖的目光停在那副画上,“同时信仰多个宗教的人将会被大火烧死。”
希拉听到塞尔多说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塞尔多瞥了她一眼便迅速低头,不知怎么,她总觉得那个笑容是刻上去的。随后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塞尔多抬头,发现希拉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正解着围裙朝她走来。
“看来你还是不太适应呢。”希拉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走吧,再跟我去看看。”
塞尔多浑身僵住,她知道希拉要带她去看什么。她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但她不敢反抗,她甚至连大叫一声也不敢,只是任由母亲抱着她,走入了那件散着冷气的房间。
门扇开启,刺鼻的消毒水第无数次涌进她的鼻腔。塞尔多想要低头,但母亲的目光就像是蛇一样缠绕在她的脖子和脸侧,迫使她直直向前看去。
视野中是五个浸泡着婴儿的巨大罐子。
这些浸泡着婴儿的罐子排列得很整齐,开灯后,近乎没有划痕玻璃瓶在冷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婴儿的皮肤甚至显现出了一种犹如泡发纸团般的白色。而这些婴儿的状态也各不相同。
塞尔多几乎不敢呼吸。
可希拉的目光却陡然变得温情了起来。
“哦,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们。”
希拉将塞尔多放下,依次走到罐子前亲吻他们。塞尔多看到有泪水从母亲的脸上滑下,又顺着她瘦削的颧骨流到了罐子上。
希拉一边流泪一边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怀上你的时候,还没有十七岁呢。瞧瞧,那个医生做手术的动作是多么粗暴啊,你的胳膊是断的,脑袋也是断的。这个医生一定是恶魔托生。
“我第二次怀上你的时候,我没有控制住脾气,和你的父亲发生了争执。所以在拳头落下的时候,你也就离我而去了。
“第三次时候也是这样。第四次……第四次的时候,我在即将生下你的时候疼昏了过去,你父亲又恰巧不在。等我苏醒的时候,医生说,缠绕的脐带勒死了你。
“第五次,啊,是那柄剑出现的日子。你的父亲担心你是异能者,把你掐死在了我的怀里。怕被别人发现,又将你的身体放进了锅里。不过没关系,还好最后,你回到了我的肚子里。”
希拉慢慢说着,目光留恋地在最后一个罐子上抚过,好像她的眼睛是一双柔软的手。但塞尔多不敢将目光挪向别处,她很清楚,就在自己的背后,这个房间的墙壁上,摆放着一排又一排的白色瓷娃娃。它们肥嘟嘟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笑容,弯着眼睛注视着那些罐子,嘴唇是鲜艳如血的红。
等到希拉用白色的方布把这些罐子都擦干净后,她笑了一笑,随后缓缓向那张放在窗户下的桌子走去。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碎裂的头骨。
塞尔多看到母亲将脸贴在那个碎裂的颅骨上,低头,在那个炸如蛛网的黑色缝隙上吻了又吻。
“这次我把你养得很大了。”希拉将颅骨抱起来放在怀里,“但很抱歉,在他们要求你上战场的时候,我没能勇敢的反抗。你和你的父亲一起回来的时候,你只剩下这些了,不过幸好……”
希拉呢喃着,将目光转向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的塞尔多。塞尔多滚着喉管看向她,看见希拉温柔的侧脸被光勾勒出一点柔软的白边,一双眼睛慈爱地注视着她,眼睛很弯,仿佛下一秒她的眼角和嘴角就要相碰。
“你回来了,我的塞尔多。
“神听到了我的祈祷,将你再一次送回了我的身边。
“我爱你,我爱你。”
放下颅骨,希拉将塞尔多抱进怀里。塞尔多僵硬地受着,母亲的吻十分冰凉。粗糙的死皮蹭着她的额头,密密麻麻,让塞尔多除了战栗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
在母亲松开她后,她像根木头一样定在原地,许久才如梦初醒地后退几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
瑟缩在衣柜以及旧衣服中时,塞尔多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从缝隙中透进来。
“塞尔多,我爱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母亲的脚步忽远忽近,似乎只是在单纯地路过她的房间门口,又像是随时都会拧开那个吱嘎作响的把手进来,“亲爱的,你不相信我吗,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真的,神的力量是无限的,祂将我的塞尔多送回了我的身边,我曾亲眼看到祂降临在世界上,听到祂在我的梦里低语……你说塞尔多是女孩?我当然知道我的塞尔多现在是女孩,他可是我亲自生出来的呢。
“哦,不,亲爱的,相信我,他只是错误地投生到了女孩身上而已,可恶的恶魔是想用这个考验我,让我发狂,让我在看到她后亲手摔死她。但我不会,我可是一名母亲,我知道,她就是塞尔多,他刚刚被我吻了一下,害羞得不敢动呢……”
后面的话语塞尔多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恐惧地将脑袋塞进了衣服里,希望将那些声音隔绝起来。可她还是听到了母亲喊自己吃饭的声音,于是在母亲赶来敲门之前从衣服里钻了出来,将头发对着镜子整理好后,将桌子上的书匆忙翻了几页,一边放松表情跑出去,一边说:“我来了。”
塞尔多很清楚,如果她不这么做,或者不回答希拉的话,希拉就会用那种沉默又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然后在饭后突然冲进她的房门,大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叫她在自己死后把骨灰随风撒掉。
塞尔多不敢不和希拉交流。
塞尔多真的很害怕和希拉交流。
她只能尽量让生活维持在正常的范围内。
希拉在房间内摆满了神明的塑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供奉的神明是时间主宰。即便弄得再夸张,也不会有人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一些教廷人员在进入他们的房间后,甚至还会发出惊叹,用慈善的语气对希拉说“多么虔诚的信徒啊”,并配以胸前画符的手势。
每当这时,塞尔多就会看到自己的母亲绽放出真心的笑容,昂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雕像,脸色红润,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但她的父亲不一样。
她的父亲早出晚归,甚至经常不归。塞尔多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姓氏,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而父亲在塞尔多的世界里宛若透明人。
只有在这种时刻除外。
教廷人员走后,一直待在房间的父亲低声嘟囔着走了出来。塞尔多看到父亲在拿起教廷人员留下的纸张后脸色涨红。那双覆满毛发的手举起来,粗暴地撕碎了那些纸张。
“骗子,都是骗子!”父亲嘴里源源不断吐出下流的脏话,“教廷就是为了骗钱才存在的,这些个穿金戴银的家伙凭什么让我们交税,我们只是住在战艇里而已,我们使用的资源能占总消耗的百分之一吗?”
希拉被他的声音惊醒,定定地看着塞尔多的父亲,连带着脚步也不再虚浮了。
“只要你好好在船厂工作,我们就可以交得起这些了。”希拉说,“这些钱财是要献给神明的,我们必须足够认真才行。”
塞尔多的父亲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她,片刻牵起希拉的手,将她带到了家里一座新拆封的时间主宰的雕像前,抓住希拉的长发,将她的脑袋狠狠磕在了上面。
“献给神明!”塞尔多看到自己父亲大叫着说。
血染红了那些触角,希拉昏了过去。塞尔多双腿发软,摔在了地上。在看到父亲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塞尔多真情实意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希拉的身边,将她的脸从地上翻过来。
她的额头上有一个红肿的洞。
塞尔多吓坏了,一直蹲在希拉旁边哭,以为希拉要死掉了。还好希拉在傍晚的时候醒了过来,那个时候她的伤口已经变得又紫又肿了,周围是青黄交加的淤青。
塞尔多透过哭肿的眼睛,看到希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扶着墙,看着残留在雕像触手上的深红印记,看上去有些迷茫。这时门开的声音响了,塞尔多看到父亲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但那个人只是扫了她的母亲一眼,撂下一句“去做饭”,便又回到了房间。
等到吃完饭后,那个人又对她的母亲说了一声“去洗碗”,随后如常回到房间。
塞尔多注意到希拉的步伐有些摇晃,不安地跟在她的后面,等到希拉停在洗碗池边时。塞尔多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希拉的衣角。
“妈妈,我来帮你吧。”
塞尔多看到希拉浑身一颤。水流冲洗盘子和刀叉的声音从上面响起,希拉按着水池边缘慢慢转头,在看到塞尔多的眼睛时,泪水夺眶而出。
“哦,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神明的赐福,伟大的神将你送入了这具躯壳,让你得以回到我的身边。”希拉用力抱住了塞尔多,“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神也是爱我的。”
塞尔多听着希拉的哭喊,感觉自己的心脏沉了沉,但她还是努力微笑着对希拉开口:“妈妈,你去休息吧,我来帮你做这些就好了。”
希拉用手掌抹了两下眼睛,笑着对她摇摇头:“不行,这些得由妈妈来做。”
“你是怕爸爸知道后打你吗,放心吧妈妈,我不会说的。”塞尔多说。
“不,不是因为这个。”希拉笑了,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甜蜜,“妈妈现在做的事,是爸爸对妈妈的奖励啊。”
塞尔多瞬间呆住。
“奖励?”塞尔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像是突然丧失了语言功能一般,呆呆得看着面前的母亲,讷讷开口,“可是爸爸他只是让你干活啊,而且他还没为之前打你的事道歉呢。”
希拉一下子捂住了塞尔多的嘴,目露责怪:“说什么呢,你爸爸什么时候打我了?”
塞尔多看着希拉的目光,一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直到她看到希拉额头上那个还肿着的紫黑凸起,才定了定神,指着那个刚刚凝血的伤口说:“明明就是打了,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呢。”
希拉:“胡说什么呢,那是妈妈自己在路过雕像时,不小心脚滑磕在上面的啊。”
塞尔多看着希拉,再次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疑惑且确信的开口:“可我确实……呃,呃呃!!”
话没说完,塞尔多就看到希拉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目光凶狠,仿佛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塞尔多张着嘴,甚至感觉自己的喉管贴上了颈骨。
直到希拉松手,塞尔多因为缺氧踉跄着摔在地上。她按着地面头晕目眩地咳嗽着,扼喉感久久不散。
“这是对说谎的孩子的惩罚。”希拉平静地说,“因为我是爱你的,所以才会在你出错的时候惩罚你。我爱你,所以我惩罚你。我这么做都是因为太爱你了。”
说到后面,希拉忽然低低地哭了起来。塞尔多神志不清的抬头,看到母亲模糊的重影,时间主宰的装饰性窗纸贴在玻璃窗户上,晃眼一看,仿佛那只巨大的眼睛此刻正立在希拉的身后似的。
天已经暗了,窗外隐隐传来小孩子追逐跑闹的声音。塞尔多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再一眨眼的时候,大颗的眼泪流了出来,正当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的时候,上方的希拉却忽然笑了。
希拉蹲下来,将塞尔多从地上扯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爱你,我爱你!”希拉一遍遍的说,塞尔多被希拉强行禁锢着,呼吸之间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在爱你!就像你的爸爸爱着我那样!”
说着说着,希拉就又开始笑了。塞尔多被她抱着,双手却越来越冷,头顶,水龙头吐出的水已经溢满了洗碗池,塞尔多听到那些水在成股地流出。
“这就是一家人啊。”希拉幸福而快活地说,满脸泪水,“因为我们包容彼此的缺点,又真诚地爱着彼此,所以我们才会是一家人啊。
“我向神明发过誓了,我会爱你爸爸一辈子,忠贞不渝。也会将你养大,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塞尔多,你看,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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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