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随便选了一家餐馆。
在来这之前,图灵脑补了很多这里的场景,譬如愤怒的民众走上街头怒斥教皇暴行啊、工人们挥舞着红旗占领了教廷啊之类的,图灵甚至已经想到孩子们以后的教科书上会怎么记录类似的事件了。
可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街道上的人少了很多,其他似乎都是在正常运转的。
图灵走进餐厅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个服务生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
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正常得不正常,图灵来回看着街道,心里总觉得不安,于是在服务生领着她和喻嵇尧坐到座位上后开口:“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说着,图灵将一些早已叠好的纸钞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趁着和服务生握手的功夫将纸钞全部给了对方。
虽然进入了电子支付时代,但纳克斯教皇国还保留着一些传统,小费就是其中之一。图灵在了解这一点后,兑了点纸钞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服务生将纸钞捏了一把,在感受到厚度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美丽而慷慨的小姐,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服务生的声音很好听,无论是弹舌还是发音都极其标准,抑扬顿挫犹如唱歌, “放心,我一定知无不答。”
果然还是纳克斯教皇国的语言最好听……图灵忍不住在心底赞美了一句,轻咳一声,转入正题:“这里的虚拟天空什么时候恢复啊?”
战艇城市内依然是一片灰暗,只留下了路灯以及无人机用来日常照明。服务生被问得一噎,呃了一声,涨红着脸说:“抱歉小姐,这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帮您查查……啊,教廷的官方网站上说,虚拟天空的开放时间是……呃,暂时无法确定?他们说这座城市的资金目前不支持虚拟天空运作,不好意思小姐,这太尴尬了。”
说到后面,服务生已经不敢看图灵了,整张脸涨得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红柿。图灵被逗笑了,也不计较,回答:“好的,非常感谢你的回答。”
为了让话题进行下去,图灵想了想,又说:“我们是不落丹那边过来旅游的,想要一睹战艇城市和虚拟天空的风采,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太可惜了。”
服务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啊,你们是不落丹人啊。你们好,欢迎来到纳克斯教皇国。”
欢迎的那句话服务生是用不落丹语说的。图灵专门留神听了一下,发现不落丹语似乎和自己家乡语言的语句结构有些相似,但发音却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图灵说不太清楚。
而且不想还好,一想图灵就莫名觉得这些发音有些腻腻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让她忍不住汗毛倒竖。
不过一想到这里是个混乱的平行世界,图灵也就不去纠结这些了,用系统给她嵌进大脑的不落丹语回了句谢谢,随后开始有意无意地继续说。
“这几天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呢,我们本来是打算在各处景点转着旅游的,结果刚吃了午饭,就听到窗外传来了很大的声音,还有人在游行。我吓坏了,所以就没敢出去,后来天空又黑了,我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出门呢。”
说话间,图灵甚至还用手捂住了胸口,做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对面的喻嵇尧一直看着她,见图灵这个样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反倒是服务生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同情的表情:“那太遗憾了,美丽的小姐,很显然,你来得不是时候。之前工人们在罢工,和教廷产生了冲突,最后船厂还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炸了,据说连机甲都出动了。”
“机甲?这么可怕吗?”图灵继续演,“我说那天怎么地动山摇的,现在怎么样了?”
“据说工程师去回收了?”
“不是,我说的是那些工人。”
“噢噢噢。”服务生的脸再次涨红了起来,“说起来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我只记得当时有不少救护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来着,再后来就不知道了。您也知道,我们这里现在没信号,交流不太方便来着。不过我的室友都决定最近不出门了,他们屯了很多食物和水在房子里。其中还有一个那天跟着去游行的呢。”
“是吗?”图灵继续追问,“我还以为游行的人在经历这件事情后都会选择继续反抗呢。”
服务生:“不,您是没看到他那天回来的脸色,我美丽的小姐。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脸色那么差过,他和我们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可怕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死神揪住了后颈。救护车在那天拉走了太多的人,他被吓到了,并表示以后再也不会参加类似的游行了。主宰在上。”
服务生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不好的事,闭上眼,在胸前画了一个棱镜教的符号。图灵遗憾道:“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情,愿你的朋友一切安好。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那些被拖欠抚恤金的人怎么样了,毕竟这里的教堂之前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
服务生:“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小姐,不过我下班会路过那里,我隐约听到他们说,教廷决定向他们分期发放抚恤金,工人们的工资似乎也没有变动?”
图灵:“那些人接受这个提议了吗?”
服务生:“我觉得肯定是接受了的,毕竟出面的可是教廷啊。”
图灵:“也是,谢谢你愿意陪我聊天解闷。Odnamaihc ast im àtitnas.”
听到最后一句,服务生露出非常惊喜的表情,用漂亮的卷舌音同样说了一句“Odnamaihc ast im àtitnas”,向两人弯身致意后就欢快地走了。
图灵目送他离开,看向喻嵇尧:“怎么看?”
“笼罩在纳克斯教皇国头顶的阴霾由灰色变成黑色了。”喻嵇尧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对图灵说,“是红茶,好喝的,尝尝。”
图灵端起杯子抿了一点,发现味道果然甘美,又吹着气喝了一大口才把杯子放下:“为什么说是黑色?”
喻嵇尧:“因为问题的根源并没有被解决。只是民众担心生存,教廷担心暴动,双方害怕产生更尖锐的矛盾,所以默契地选择退回到安全区内。
“这种害怕能让他们在短期里保持和谐,可一旦物质资源耗尽,假象被戳破,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更大的混乱。”
图灵:“英雄所见略同。那天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教廷担心出事,所以决定拿出一部分钱将这些人摆平。但教廷现在的钱……他们真的能将赔偿款支付干净吗?”
喻嵇尧端着茶杯摇头:“所以才说是变成黑色了。”
图灵:“说起来教廷的普通工作人员也是够倒霉的,平时被呼来喝去也就算了,现在还碰上这种事情。卡德维尔暴|政又独|裁,驻守在这里的教廷高层还有管理者本来就都是一堆废鱼篓子,加上断网,他们甚至连向更高层求助的机会也没有,也真是……”
摇摇头,图灵见喻嵇尧在喝茶,自己也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半晌听见喻嵇尧问:“你那位朋友呢?以她的身份,给这里带来转机应该并非难事。”
图灵知道喻嵇尧是在说伊洛迪亚,可是不提还好,一提图灵就更头疼了:“我用异能感应过她的现状,她似乎是在恩伦尔哥处理什么紧迫的事,有种暂时抽不出身的感觉,我打算把这里的事弄清楚了就去找她。”
喻嵇尧:“也好。”见图灵还看着自己,将手中茶杯放下,身体前倾了些,低声问,“还有别的事?”
“确实有。”图灵做出相同的动作,“你知道,狄俄尼索斯吗?”
“知道。”喻嵇尧点头,“怎么?”
图灵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喻嵇尧立刻意会,坐直了些,用口型无声比了一句:“牌?”
图灵点头。
这是她没有给艾陌森展示的那张牌。
隐喻牌, D237 :狄俄尼索斯。
相较于其他的隐喻牌,这张牌的画面似乎要简洁很多。画面的正中心是一个披着白色长袍的人,单手向上,身体呈现“ S”状,一颗红色的心脏停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红色的线从心脏处延伸向下,一路连进白袍人的胸口中,看不出来是正在降落还是缓缓升起。背景是黑色的万钧雷霆。
在图灵的注视下,喻嵇尧垂眸思索了片刻,开口:
“祂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位列奥林匹斯十二主神,除了司掌美酒以外,也负责保护希腊人的戏剧文化。
“传闻中,祂的母亲在孕育祂时,因为无法承受神祇降临带来的力量而凄惨死去,作为父亲的宙斯心痛不已,所以选择将还未发育完全的狄俄尼索斯缝进大腿里,直至狄俄尼索斯降生。
“还有一种更为有趣的说法是,他其实是在出生之时为天后赫拉所害。宙斯为了能让他活下去,便将他的心脏取了出来,并以此引领他的灵魂进入了新的躯体。”
图灵:“这样吗,看来这张牌同时综合了两个版本的说法呢……”
喻嵇尧:“有什么破解的思路吗?”
“没有。”图灵摇头,“是实话,我最讨厌拿到这种了,你懂的。哪怕是对应的事件已经发生了,我强行用那些事件去套卡面的内容,也无法将它的信息内容完全掌握。”
她在暇闲之余以及睡觉前都会尝试对手中的隐喻牌进行解读,但很显然,命运之神明没有怜悯她,并选择用“进度0”这几个字嘲笑她。
喻嵇尧垂着眼,用手指关节在下巴上叩了几下,问:“上面的判词是什么?”
图灵:“让我想想,唔,好像是这样的——‘以此戏剧,赞美疯癫!当心脏离开它的居所进入全新的身体,你是否还能分清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不,我想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美酒的醇香会追着你的脚步降临大地。人们将载歌载舞,并献上悲剧予以庆祝!’”
喻嵇尧听完后陷入了思索:“从判词来看,这似乎是在叙述酒神的生平。但按照我的经验来看,这种东西的用途一般是隐喻某种关系或者某种现象的存在。判词两次提到了戏剧,我认为这应该是写下这段文字的人想要提示我们的重点,我想,这可能是在暗指一些人正在演戏,且这出戏剧牵连甚广。”
图灵再次默默腹诽:确实,毕竟整个棱镜教都是假的,一群人天天在那装模作样的祭神,弄得下面的人也信以为真了,当然是一出牵连甚广的戏剧 系统没有发出提示音,图灵便知道自己这是还没吃透这张牌,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到墙壁上时间主宰的花纹,又忍不住问喻嵇尧:“话说回来,你对‘七神’的了解有多少?”
喻嵇尧:“还行,够用,怎么,很好奇?”
图灵:“确实好奇,毕竟我已经见识过其中两位的邪门手段了。为了防患于未然,我觉得我有必要将另外五位也了解一下。”
喻嵇尧:“可以是可以,但我想知道,你对他们的了解都有多少?”
图灵:“几乎为零。我试过查阅典籍,但里面基本都是一些车轱辘的废话,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信息点。所以我需要一些更有实质性的信息,比如,他们可能有什么能力,或者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可以。”喻嵇尧点头。图灵看着他的脸,总感觉喻嵇尧的笑容似乎比平时更舒展了些。
喻嵇尧抿了一口茶水,开始和图灵叙述。
很快图灵就对余下五神有了概念。
首先是象征着星期一的全知天使。正如祂的名字一样,这位神明对世界全知全晓,没有任何事是这位神明不知道的。因此在一些信仰全知天使的地域,他也象征着智慧、情报以及对敌人的震慑。其信仰者大多聚集在黑色联邦一带。
随后是象征着星期二的原初古神。目前有关于这位神明的信息是最少的,唯一和他有关系的,便是世界母神取下他的肋骨创造世界的传说。但五大监察国之一的兽人国度亚特兰西认为,原初古神代表着物质的“原初”,可以还原一切事物的本质,所以对其颇为崇拜。
接下来就是图灵比较熟悉的世界母神。因为享有创世之名,所以世界母神的信徒分布非常广泛,有土地的地方便有世界母神的信徒。因其有创世之功,所以人们认为祂主宰赐福,能够使物体从无到有,甚至无条件满足每一个愿望。
虽然神明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善良就是了,实现愿望不仅是有条件的,而且条件还不低……图灵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
代表星期四的是丰饶帝君。这位也比较简单易懂。据说他的本体是一个极尽绚烂的存在,可以被看见但无法被捕捉,其所经过的地方都会受到“倍数”的影响,一亩的田能拥有两亩的产量,就连黄金也可以在箱子里变成两倍。因此极受不落丹人追捧,据说不落丹人在过节的时候都要对彼此说一句“愿帝君降临你的钱包”。
接下来是赤焰神女。因为铁原,图灵原以为这位会是一位相对好懂的神明,然而事实完全相反。和这位神明相关记载的稀少程度仅次于原初古神。人们只知道这是一位心地仁慈执掌火焰的什么,以及神女手中的火焰往往赤红如鲜血。因此所有位处寒冷地带的人都会供奉祂,哪怕是像芬舒尔刻这种对神明不感兴趣的国家也不例外。
与之行事完全相反的是位面之眼,其实相较于前面几位,这位才是最特殊的存在。因为一涉及到和这位的相关,书籍以及文字就会变成谁也看不懂的乱码,有人说祂执掌混乱,还有人说这是因为位面之眼是真正的神不可凝视。但可以确信的是,和这位神明有关的东西大多十分邪门,就连其所属教徒也不例外。
至于最后一名时间主宰嘛,这个图灵就很熟悉了,不用喻嵇尧多说。
听完这些叙述,图灵若有所思:“已知七神中有两位已经现世,那其他几位应该也是明确存在或者正在影响某些地区的。但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喻嵇尧:“什么?”
图灵开始说自己之前查到的东西:“传闻中,七神自混乱中诞生,由那柄巨大的黑剑而来,‘拯救’二字是他们诞生的因果。可现在,世界母神正在回应血腥祈愿,另一位则任由信徒用祂的名字奴役他人。这也算是拯救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因果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
喻嵇尧默默听着图灵讲,许久,淡声问道:“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拯救呢?”
见图灵愣住,喻嵇尧又问:“如果神明口中的拯救和我们所理解的不一样呢?”
图灵眉心紧了紧,显然是陷入思索。
“那就把神明杀了。”图灵给出了答案,“神明不做的事,自然由人来做。”
第281章
恢复了精神力后, 图灵去异常调查局找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正带着人处理一些事宜,见图灵带着人来了,给站在边缘处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带着图灵和喻嵇尧在沙发上坐下,顺便倒了两杯热水在他们面前。
伊莎贝拉遥遥给图灵递了一个目光,示意她先吃一会儿桌子上的果汁糖,自己在交代完手头的文件后向走廊走去,片刻站在一个房间前,抬手,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道女声应答,带着慌慌张张收拾东西的声音。伊莎贝拉进去,看到眼眶发红的艾拉拉。
“还在哭吗,我的乖乖。”伊莎贝拉扫了一眼塞满纸团的垃圾桶。艾拉拉吸着鼻子摇摇头,从文件堆里站起来,跑到伊莎贝拉面前:“贝拉姐,有什么事吗?”
伊莎贝拉摸摸艾拉拉头顶:“有人来了, 你认识的, 就是上次被我们抓回来的那个女孩, 和你差不多大, 还记得吗?”
艾拉拉点头:“记得, 后来又见了她几次。”
伊莎贝拉:“那就行。把脸擦一把,和我一块出去见她。”
“我吗?可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处理完……”艾拉拉忍不住看了一眼满地的文件袋以及光屏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 思索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和伊莎贝拉说一遍,却被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