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比起这个所谓的父亲,傅尔雅更在乎面包和土豆。因为这两样东西可以让她和母亲吃饱,穿过战火连天的土地,避免成为满地尸骨中的一员。
傅尔雅没空关心除了食物和母亲以外的事。
所以,沉安找到傅尔雅的时候,她正揪着头发和别人打架,只为了抢一块比石头还硬的面包。
沉安轻轻握住傅尔雅的手,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傅尔雅不信,但看着对方与自己母亲颇为相似的脸,还是带着对方回到了家里——那条瘦窄只容一人钻入的石缝。
迎接她们的是傅宁的尸体。
她饿死在了狭小的石缝里,脊背上骨骼凸起肉眼可见。
沉安站在原地,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傅尔雅因为得不到妈妈的回应而嚎啕大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手抹去脸上掉落的泪珠,把那具小小的尸体从石缝里抱出来,和傅尔雅一起将她葬在了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妈妈说有吃的就可以活下去了。”傅尔雅极力压抑着哭腔,将寸草不生的干土盖到面前的坟堆上,“以前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妈妈找来吃的我就不睡了。我明明也把吃的找回去了,可妈妈怎么还在睡。”
沉安几乎听不下去,在一边泣不成声。
沉安最后把傅尔雅带走了。她对傅尔雅说,她带她去找她的父亲,那里会有很多好吃的。
沉安还对傅尔雅说,从今天起,她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听着沉安的话,傅尔雅对这个新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可见到父亲的第一面,她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打。
当时的傅尔雅直接被吓蒙了,想要逃跑,却因为没有力气被推在了地上。拉扯之中,傅尔雅得知,她的母亲当年是被她的父亲强迫的。怀孕之后,傅宁不知如何自处,就在一个雨夜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并在之后的日子里生下了她。
就在傅尔雅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另一个影子从屋里飞了出来,然后牢牢罩在了她身上。傅尔雅抬头,发现抱她的是一个少女,年纪和她差不多,面容和她有两分相像,黑发紫瞳,眉眼生得极美。日光凝聚成点落在她的瞳孔旁,让傅尔雅想到天上的星星。
“停手!”少女稚嫩但不失力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傅尔雅抱着她,余光瞥到那个男人凶恶的眼神,害怕连累对方,便开始抽动身体试图离开,结果没动几下,就被对方一把塞进了怀里。
“你怎么能这么打她!”少女扬着脑袋和男人对质,“且不说她是你的女儿,就算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路过的小流浪儿,你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
被少女抱着,傅尔雅其实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环在她肩上的那一双手臂却始终没有松懈的迹象。闻言,男人更怒,伸手就要抽打少女的脸颊,最后被沉安强行拦下,两人扭打一阵儿,又进了里屋去吵,傅尔雅这边才算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傅尔雅听到少女在上方开口。
“你还好吗?”少女的声音像河水上的风。
傅尔雅说不出话,缩在她怀里,身体抖得厉害。
“别害怕。”少女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细声细气地安慰她,“你多大了呀?”
傅尔雅哆嗦了一会儿,见少女一直望着自己,好半天才开口:“七岁?我没有记过这件事,六岁或者八岁也有可能。”
“这样啊,那我想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少女弯了眼睛,“你好,我是乌里扬娜,沉安是我的妈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姐妹了,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傅尔雅看着那双温柔的紫色眼睛,颤抖的身体慢慢平息下来。
男人最终同意了收养傅尔雅。
但与其说是收养,不如说是允许傅尔雅在他们的屋子里居住。男人不同意拿出粮食给傅尔雅吃,沉安和乌里扬娜为了让傅尔雅吃上东西,只能把自己的那份匀给她。可即便如此,男人也总是用凶恶又古怪的眼神盯着傅尔雅,像是在看着一头待宰的猪,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傅尔雅很害怕那种眼神,每次那个男人将这种目光投来,她就会小跑着躲去乌里扬娜那里。
而乌里扬娜会抱着她说别怕别怕。
乌里扬娜对她很好。傅尔雅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耐心的女孩,不但和她共享被褥以及生活用具,还教她算术和认字,有时没事干,还会拿一把梳子帮她慢慢梳头发,教她怎么用皮筋以及编辫子。
乌里扬娜几乎满足傅尔雅对这个年龄段女性的一切幻想,漂亮的外表,温柔的性格,大方的举止,还有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悲悯,让傅尔雅想起勇者故事里靠得住的女精灵。
最重要的是,乌里扬娜有力量。
在那个男人想要对她以及沈安拳脚相向的时候,乌里扬娜会站出来挡在她们面前,不让他碰她一丝一毫。她很瘦小,但是她有力量,一种傅尔雅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觉得乌里扬娜就像妈妈。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依偎在她的怀里或者腿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她也可以这样呆上好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忽然有一天,沉安怀孕了。
傅尔雅觉得很高兴,因为乌里扬娜和沈安都很高兴,她喜欢她们,于是也爱那个素未谋面还未降生的孩子,虽然她还是不喜欢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但好在他不经常回来,傅尔雅也就能把头贴在沈安的肚子上,握着乌里扬娜和沈安的手,给那个孩子哼母亲曾给她哼过的歌。
要是没有那个男人就好了。傅尔雅忍不住想。
她们三个,哦不对,现在是四个了。她们四个就这么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照应,那日子该有多好啊。
可惜天不遂人愿。
数月后,沉安因为难产去世。
沉安难产时,傅尔雅就坐在旁边。她看着脸色苍白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的沉安,想要把她冰冷的手捂热。她大声呼救,想要找人帮帮沉安,却听到一阵砍刀拖地的声音。一转头,那个男人正拖着刀过来,目光盯着沉安的肚子,像是在打量和算计什么。
下一刻,他举起了手中的刀,直接向着沉安的肚子划去。
傅尔雅大脑一滞,随后听到一声虚弱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内脏从破损皮肉里滑出时的水声,像是一条蛇在湿漉漉的阴沟里活吞一只怯懦的羊羔。一时间,她甚至听不见新生儿的啼哭,也听不见那个男人病态的呼喊,只能看见沉安骤然空瘪的肚子,内脏在脐带的拉扯下向外涌出,冒出一点白色的热气。
“我终于有种了!我终于有种了!”高举着手中的孩子,男人的语气像是发了疯,“我有后了,哈哈哈,终于!我要把这个娘们的尸体煮掉,还要把那两个小贱人卖掉,这样我们爷俩就有粮食吃了,我们就可以活下来了,我们——啊!!!”
忽然,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傅尔雅扭过头去,发现乌里扬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男人旁边,正在将一盆开水往男人脸上泼。
刚刚乌里扬娜去替沉安烧水去了,结果一回来看到的就是男人剖开沉安肚子的这一幕。在听到男人的笑声后,她忽然走到男人背后,在他转头的刹那扬起手里的铁盆,这就有了傅尔雅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趁对方捂脸尖叫之际,乌里扬娜一把接住掉落的孩子,推倒对方,见男人要来扯她,便将孩子扔到傅尔雅怀里。
男人被开水烫得满脸红肿,一边用下流的语言咒骂,一边攥紧拳头。他把乌里扬娜按倒在地上,嚎叫着将拳头往她的脸上砸。傅尔雅要来帮忙,被乌里扬娜呵斥着赶走。
到底存在体型上的劣势,乌里扬娜没一会儿就被打得眼冒金星,两边脸颊高高肿起。
她艰难地喘息着,眼见男人将拳头再次高高举起,似乎要就这样打爆她的脑袋,乌里扬娜浑身颤抖起来,傅尔雅以为她要被打死了,却见瘦弱的姐姐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趁着男人身体微微抬起的功夫,拿起手边最近地东西,向着对方的脖子猛砸而去。
“砰!”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她的手中响起。
男人被砸懵了,上半身晃了两下,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了,傅尔雅一动不敢动,就连怀里刚出生的婴儿也噤了声,只有乌里扬娜喘息着看向手里的东西,发现是一块用来压咸菜罐子的石块。
她拿着石头站起,看向地上那个还未断气的人。
男人趴在地上,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熟红色的脸上有白色的东西冒出,似乎是烫伤造成的水泡。
乌里扬娜后退了几步。她摇晃着,似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却在和那个人对上目光的一瞬猝然凝住双瞳。
傅尔雅看着这场景,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害怕,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觉得有某种陌生的东西正在从中析出,缓慢、坚定、锋利。直到很多年后,傅尔雅才意识到那不是别的,正是势必除之的杀气。
乌里扬娜走到男人面前,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他看,三秒后,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石头,暴喝一声,用力砸下。
这次她砸的是男人的脑袋。男人悚叫出声,但乌里扬娜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疯狂地抡砸手中的石头,没一下都伴着骨骼粉碎以及肉泥飞溅的声音。
傅尔雅被这血腥一幕吓呆了,抱着孩子僵坐在原地,直到男人停止挣扎,乌里扬娜走过来,帮她剪短了新生儿的脐带,又用沉安的衣物将婴儿柔软的身体包裹住,傅尔雅才听到了一点声音。
“这是妈妈留下的血脉。”乌里扬娜自言自语,“是个弟弟呢,是和我们血脉相连的弟弟。”
“妈妈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加莉娜,如果是男孩,就叫他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他的名字是阿列克谢。”
这句话大概被她重复了七八遍,直到阿列克谢因为饥饿发出一声声号哭,两人才如梦初醒,起身去找适合新生儿的食物。
……
听完学者的讲述,图灵问:“后来呢?”
“如你所见,阿列克谢被她们养大了。”
“不是,我是说,乌里扬娜去哪了?”图灵很疑惑,“她在咱们组织吗,不在吧,我好像也没见到尔雅姐身边出现类似的人。”
学者沉默,良久开口:“她把自己卖了。”
“什么?!”图灵震惊了。
学者嗯了一声,慢声道:“她们没有收入来源,为了养活自己,只能变卖手上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毕竟数量有限,更何况,新生儿需要被褥和奶水,很快,他们连最后这点资产都没有了。
“乌里扬娜一直在头疼这件事,直到有一次,她看见傅尔雅为了喂阿列克谢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乌里扬娜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们就要完了,于是找到了附近做人口买卖的人贩子,一咬牙,自己把自己卖了。”
图灵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片刻开口问道:“傅尔雅能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学者说,“但她很饿,没有力气,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乌里扬娜离开。”
图灵哽住。
学者:“不过在临走之前,乌里扬娜给傅尔雅留下了一段话。”
图灵:“什么?”
“乌里扬娜说,‘我们的母亲生养了我们,她们是伟大的,是值得被我们记住的。可她们太缺乏力量了,那个卑鄙的人渣看出了这一点,并借此夺取了他们的生命。妹妹呀,不要重蹈母亲们的复辙,也不要让阿列克谢走上那个人渣的路。不要哭,拿好我给你的钱财和食物,自己咬牙走下去。’
“如果你心有不甘,请记住这一刻,用尽你的所有,坚韧地活着。
“不要惧怕暴力,我们应该成为它的主宰者而非屈从者。我明白得太晚了,但你还有机会。”
听完,图灵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心说如果她是傅尔雅,日后哪怕是去偷去抢,都得想方设法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去,然后把和乌里扬娜拥有相同血液的阿列克谢当成自己的眼珠子,谁碰就和谁玩命。
大约明白傅尔雅的愤怒了,图灵叹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好好保密的。”
“嗯。”学者很轻地应了一声,片刻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图灵:“嗯?”
学者:“喻嵇尧。”
一愣,图灵没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学者则又笑起来,在耳麦那头说:“上次不是问我的名字吗?我叫喻嵇尧。”
像是怕图灵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一般,他又说:“比喻的喻,嵇鹤的嵇,尧年的尧。”
图灵一默。
她当然知道这是哪三个字。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着这个名字时,图灵还是怔了,三秒过后,才后知后觉地答:“好听。”
“很高兴能获得你的称赞。”喻嵇尧的声音温和依旧,“那我们下次见,图灵。”
“嗯,下次见。”图灵应答。
三声之后,图灵挂断了电话。
闭上眼,图灵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后,她提起精神,开始计划接下来的行程。
由于晚上出了外勤任务,图灵又在任务中受了点伤,所以污染种处理局给了她一天的假期,刚好能让图灵干点别的事。
坐在桌子前,图灵在脑中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大致推敲完毕,确定下一步后,立起身体,点开微机,进入夏洛拉给她配置的通讯录。
阿列克谢的头像首先映入眼帘。
阿列克谢的头像是只仰着头的小豹子。小豹子的表情稚嫩天真,似乎正期待地看着什么人。
图灵心头一酸,挪开目光,迅速点进和阿列克谢的聊天页面,开始在输入框内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