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迪亚知道图灵说的这个试试是指要不要再去看一下阿莱塔的记忆。触手被拿出来了,或许那些污染阿莱塔遗骨的污染毒素也会随之消退。伊洛迪亚看向怀里的盒子,黑色的眼睫不禁颤动了一下,直到她发觉叶兰达正在用那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自己,这才慢慢凝住了目光,点头:“要。”
不等图灵开口,伊洛迪亚就主动打开了手中的盒子,看着里面躺着的那根肋骨,手指活动了一下,随后慢慢将掌心贴了上去。
图灵及时握住伊洛迪亚的手,发动【视角回溯】。
短暂的停顿过后,她们周围的环境开始慢慢扭曲了起来,就像是夏天被阳光灼烤的柏油马路。图灵心跳一快,直到自己这是成功了,连忙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周围的环境慢慢变化,感受着自己从眼下的躯壳中抽离出来,直到进入另一具身体。
数秒过后,图灵抬起了自己的眼皮。
视野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灰色教堂。
庄严肃穆。高耸塔尖垂直向上,像是要把头顶的天空生生刺穿。
一个词汇从图灵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圣德多大教堂。
第229章
直到走入教堂, 阿莱塔依然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她要结婚了。
阿莱塔恍惚地想。
还是要和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人结婚。
王室的婚礼流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繁琐以及复杂,因为要遵循礼法并表现出本地的古老文化和王室修养,所有和婚礼相关的事宜都是按照最复杂的流程置办的。阿莱塔和她的陌生丈夫一齐向着教皇走去,低着头,步伐很慢。倒不是因为心情,而是因为头顶的王后头冠还有各种发饰太重,以及新娘礼服的鱼尾裙设计——凉而滑的布料紧紧地贴着她的小腿,导致她无法把步子迈的太大。
阿莱塔感觉自己像个囚犯。
她忍不住再次握紧了手里的捧花,里面有剑兰以及满天星。在出场之前, 基亚拉曾经嘱咐过她,叫她不要用力去捏手中的花,因为这会导致花朵的形状走样, 也会让新娘看上去十分不庄重。
当时阿莱塔说,不如弄一些向日葵来, 向日葵有结实的茎干, 而且她也喜欢。
基亚拉坐在原地, 片刻问, 她今年到底是一岁还是二十一岁。
想到这儿,她将手中的捧花捏的更紧了。她能感受到基亚拉正在注视她,她甚至能想象到她的表情和动作——抿着嘴,垂着眉,下巴抬起,头颅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弧度轻轻晃着,宛如一个严格的审查者,审查阿莱塔有没有规规矩矩在这场婚礼上做一个淑女,审查周围的一切是否正在按照她计划中的那样前进。
阿莱塔忽然很希望自己的捧花走形或者散掉。
可那些蕾丝以及柔弱的花枝似乎异常的坚韧,无论她怎么搞小动作,捧花的形状也没有改变一分一毫。
庄重的乐曲在教堂内缓缓演奏着,低音提琴和长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阿莱塔想起从前和母亲外出狩猎时在树林里看见的缓缓流动的黑河。
但很快,阿莱塔又摇了下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河水里可没有繁琐的礼仪以及刺鼻的香水味。
直到阿莱塔和她素未谋面的新婚丈夫走到了教皇面前,那乐声才缓缓停止。阿莱塔低着头,目光中是教皇的天鹅绒织金红袍。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她顶着重量将脑袋抬起来,和身边的陌生丈夫一起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教皇。
教皇的打扮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隆重一点。阿莱塔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看到对方绣着历代教皇画像的丝织白色长带以及肩上镶嵌着黄金和红宝石的羊毛领。阳光透过玻璃花窗折进来,照在那顶蜂窝状的教皇冠冕上,颇有几分金光熠熠、虹光闪烁的感觉。
但教皇的脸却是板着的。
他在不快。阿莱塔想。虽然习俗要求他用严肃的表情来主持婚礼,但很显然,这位眼中的并不是面对神圣婚礼的庄重,而是不得不承认某些东西的不快。
目露疑惑,阿莱塔心说这场婚礼中居然还有比自己更不高兴的人吗,但她很快又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默默将眼睫垂下去。
大概又是为了弄权吧。
阿莱塔厌恶地想,原先对教皇服饰的好奇一扫而空。
战火还在肆虐,孩子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啃树皮以及当衣服,这群人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搞这些奢华的假把式。
想到这儿,阿莱塔对这场婚礼的好感度彻底降到了冰点。她硬着头皮应付着接下来的流程,听着教皇念诵经文,并在恰当的时候给出回应。
周围很安静,但阿莱塔就是觉得周围很吵,呼吸声很吵,衣物摩擦的声音也很吵。化妆品糟糕的气味汤水一般地从固定发髻以及脸颊上流下,让阿莱塔感觉自己是一根油腻的白蜡烛。
等到诵经环节终于结束,阿莱塔和她的陌生丈夫,不,现在不能算是陌生了,她应该叫他纳克斯。阿莱塔和纳克斯跪坐在教皇面前,低着头,被教皇用沾着圣水的手先后抚摸过额头。紧接着两人双双站起,交换戒指,转身面向宾客,礼成。
掌声四起,像是铁笼里的白鸽拍打翅膀。
接下来是宴会环节。在享用各类美食以及装在鎏金杯里的红酒前,国王和王后首先需要换一身礼服。阿莱塔在侍者的带领下返回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给所有人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离开。等到房间清空,大门关上,阿莱塔凝神侧听,确保那些脚步声慢慢远去了,才放松肩膀,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并飞速踢掉了脚上的鞋子。
在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阿莱塔终于感觉到了一阵松快,她扬起了今天自睁眼以来的第一个微笑,踮着脚转了一圈,随后报复性地将地上歪倒的鞋子踢走。可在踢第二只的时候,阿莱塔却在伸腿的时候被重重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到在地上,低头,发现白色的鱼尾裙还紧紧贴在自己的腿上。
阿莱塔看着鱼尾裙上的金线以及碎钻,轻轻地哧了一声,揉着膝盖抬头,发现刚刚那只鞋子被自己踢到了梳妆台上的镜子上,细长的鞋跟轻轻敲打着镜面,发出犹如时钟钟摆一样的声音。
阿莱塔一愣,随后又再次笑了起来。这次她笑得更大声,捂着肚子躺倒,像搁浅的人鱼那样在地上轻轻打了一个转。发饰缠着掉落的发丝叮当作响,在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就在阿莱塔玩得正高兴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墙外传来。平底鞋,步调很慢,像是在有目的地向着这里靠近。阿莱塔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按着地毯,想要迅速从地面上站起来,还没把上半身立起来,就又被裙摆绊了回去。这时那扇门在她面前开启,阿莱塔抬头,看到一个浑身上下被灰衣包裹的白发女人站在门口。
正是基亚拉。
“你又在胡闹什么?”基亚拉看见屋内的场景,皱眉说。
阿莱塔原本在试图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听到这话,反而不动了,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这是我的房间,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基亚拉胸膛剧烈起伏一瞬,但没说话,朝走廊两边看了看,走进屋,将背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然后她不再说话,就那么站在哪里,居高临下地、默默看着地上的阿莱塔。
空气仿佛蓄了水的海绵,一寸寸地膨胀、扩张,挤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至身处其中的人无法继续呼吸。阿莱塔在沉默中和她对视着,胸膛起伏的速度在减小,心跳声却在逐步扩大,全身上下的脉搏一齐跳动,像是要把她的耳膜从身体里敲破。
几分钟后,阿莱塔率先低下头去,从这要命的沉默中站了起来,向着自己的梳妆台走去。
等到阿莱塔坐下,基亚拉忽然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莱塔。”基亚拉说。
阿莱塔不语,抬手将耳朵上的挂饰扯下。
于是基亚拉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莱塔?”
基亚拉的语调极为平静,没有任何谴责或者愤怒的味道。声音随着脚步一起向阿莱塔靠近,阿莱塔能感觉有某个无形的东西正在从背后压来。
当基亚拉将这个问题问第三遍的时候,阿莱塔忍无可忍地开口。
“是我今天哪里做得不对吗,圣女阁下?”阿莱塔问。
“不。”基亚拉说,“你在外面的举止非常符合规范。”
阿莱塔:“那你问我这些干什么?”
基亚拉:“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吗?”
阿莱塔沉默。基亚拉又说:“把你今天所作的一切,以及在脑海中想的事自己回忆一遍。”
说这句时,基亚拉的声音蓦地大了一点。阿莱塔听她底气十足,后槽牙瞬时咬紧,抓住头上的发饰,将它扯下来狠狠掷了出去,也不管是否有发丝会因此掉落。
基亚拉却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走到阿莱塔身后,看着她的头发皱眉:“你的头发怎么还是这么乱?”
“……”
“我说了,你应该把你的头发梳得整齐一点。”基亚拉抱怨道,“你遗传了你父亲的糟糕发质,一头乱发简直和枯草一样难看,还好前一个月我每天都来这儿给你做头发护理,要不今天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你是一个头发难看的人了。”
阿莱塔:“那就难看去吧。”
基亚拉:“是,你难看是无所谓,但你要知道,你现在的一言一行代表着王室。我不希望有人说我们的圣女、恩切利塔王室的公主是一个乱糟糟的野人。”
她特意强调了野人两字,声音很粗,似乎夹杂着某种愤怒。阿莱塔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扯着自己的头发和上面的装饰。
基亚拉上前把阿莱塔的手一把打掉,站在她身边,开始帮她处理上面的东西。
等到阿莱塔头上的东西终于被全部卸掉,基亚拉又开始在阿莱塔的耳边质问。
“你上周是不是没用用护发乳?”基亚拉皱着眉帮阿莱塔盘发。
阿莱塔:“我用了。”
基亚拉:“用了你的发质怎么还会这么粗糙?”
阿莱塔:“不知道。”
“你一定是没好好用。”基亚拉说,“你总是这样,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阿莱塔:“……”
基亚拉:“其实你压根就没用吧。”
阿莱塔:“我说了我用了我用了,你到底还要我说几遍!!!”
阿莱塔忽然爆发了。愤怒的声音在房间内碰撞不止,连带着化妆台的镜子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基亚拉却仍旧只是看着她,手里甚至还握着那一段没有编完的头发。
“你这叫恼羞成怒。”基亚拉说,“你果然没有用护发乳。”
阿莱塔:“……”
基亚拉:“你以为你是在敷衍我,其实你是在敷衍你自己。你的头发是给谁护理的,难道是给我护理的吗?”
“我现在的头发怎么了?!我现在的头发到底招你惹你了?!”阿莱塔大叫起来,挥手将基亚拉握着自己头发的手打走,“我就是喜欢枯草一样的头发,你要是不喜欢就别碰它!”
基亚拉:“你怎么又大喊大叫,你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歇斯底里,一点没有端庄的样子。”
见阿莱塔的胸前不断颤抖着起伏,基亚拉又定定看着她说:“真不知道我这几年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阿莱塔别过头,不再看她。
“你今天还是不高兴。”基亚拉说,“你怎么总是这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地,我也欠你的。”
阿莱塔:“我没有。”
基亚拉:“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凭什么要高兴?!”阿莱塔愤怒的声音再一次充斥房间,“你们之前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按照你们的要求,成为名誉圣女,就可以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离开恩伦尔哥。我可以去田野,去乡下,去我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可现在呢?啊?!我现在去了吗?!”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幼稚的话!”基亚拉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现在整个世界都非常危险,你根本不可能按照你的想法离开这里。更何况,这里需要你,恩切利塔王室也需要你。你能不能别再那么自私了?”
“我自私?”阿莱塔气笑了,“我自私,我在这里陪你们演戏,穿着我不喜欢的服装,嫁给我不认识的人。我已经做出端庄的表情了,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标准在做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们束缚我的身体还不够,现在还想要操纵我的灵魂吗?!”
基亚拉:“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阿莱塔,你以为你自己还是小孩吗?”
阿莱塔:“是,我现在的确不是小孩了,但我现在和小孩有什么区别吗?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一言一行都得听你们的。需要我告诉你,如果我不是小孩,我会在婚礼上做出怎样的举动吗?”
基亚拉睁大眼睛看她。阿莱塔却冷笑一声,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我不是小孩,我会在袖子里藏一把锋利的匕首。等到走到了教堂中央,就把匕首拿出来,然后狠狠地把它刺进我身边那个陌生人的胸口。等到把匕首拔出来,我就再用它刺向别人,把你们这些人的身体全部捅穿,再把教堂中央的塑像一起捣烂,然后我就可以撕掉这条该死的裙子,随便找个车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