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想。”伊洛迪亚安慰她,“虽然你还没告诉我教堂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能猜到,和尸体有关的缺德事应该是尤利西斯干的。”
“但尤利西斯前往教堂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图灵垂着头,双臂交叉支在膝上。这是伊洛迪亚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类似沮丧的情绪。 “我是不是该将这件事考虑得更全面一点。如果……”
伊洛迪亚打断了她:“没有如果。你不能指望塞西娅在朝圣道上掉头。”
见图灵抬头,她说:“后一句是我们的谚语。听说在不落丹,这句话有个更简洁的说法,叫开弓没有回头箭。”
图灵:“道理我都懂,只是……”
只是她真的不想因为和她有关的事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之前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无论她怎么在这个世界疯来,利益受到损害的,也只有那些和她作对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那些和这些混乱争斗无关的普通人,充其量给他们提供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图灵不介意自己成为谈资。等到回去,她去墓地看父母的时候,说不准还会叉着腰说:“我的名字在另一个世界出名了!”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应该在这里贡献一个有趣的话本子后然后潇洒回家,就算她发现这个话本子和她死去的父母有关,那这个也只是从一个有趣的冒险本子变成了一个解密复仇向的话本子。
但现在,她和尤利西斯的这件事情却影响到这些普通人了。
游行被叫停,工人在内部分成两派,且已经有了刀剑相向的征兆。至于那个挑起混乱的坏家伙……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就算图灵利用异能追过去把他杀掉,也只是白白给教廷提供挑拨工人的素材。
图灵第一次觉得自己扰乱了什么。
大脑前所未有地乱。
图灵用【第六感知】去感受那个人的具体身份。虽然她已经猜到了,对方必定是卡德维尔的某个得力下属,但她还是想要弄明白这个人的具体身份。
如果卡德维尔还想要在这个城市做进一步的动作,那么找出这个人,一定能成为她破局的关键。
然而【第六感知】不是【占卜家的疑惑】,虽然能给她提供灵感,却无法提供详尽的信息。而且这个人在纳克斯教皇国的地位似乎并不低,图灵稍微感知了个大概,精神力就开始极速下跌。
图灵只能叫停。
可如果使用【占卜家的疑惑】的话……
图灵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只巨大的银色眼睛,以及拉亚刻歇宁水蛭般的裙摆。
甩动手臂,图灵用右手抹了一把脸,最终没有启用这个异能。这时伊洛迪亚开口了。
“我会拯救他们的。”伊洛迪亚说。
“什么?”图灵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别担心,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就绝对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管。”伊洛迪亚点头,目光凝定,“他们是我的子民,我为他们而生。”
说话间,远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图灵握着身侧的粉碎者抬头,发现是菲奥娜探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尤苏尔等人。
算了。
图灵在心中安慰自己,站起来,拍了两下身上的土。
先去看看下一位持卡者长什么样。
但愿这个人不是参加游行的人之一。
*
远处,无人的街巷。
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穿梭在狭窄的街道间,不时将头顶的帽子向下按压。
正是刚刚在广场上挑起内部矛盾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直到走到道路尽头,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在那里出现。男人才停下脚步,将帽沿往上抬了一点,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一扫,最后定在对方被严重烧伤的手臂上。
对方也看到了他,掩在斗篷和颜料之下的嘴角向上挑起,露出一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微笑。
“刚刚的演讲不错嘛。”黑衣人说,“要不是事先知道,我简直要忘记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录像了。”
见带口罩的人朝他看来,黑衣人又朝他走了几步,笑盈盈地说:“而且你的伪装技术也出乎我的意料,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你呢,瑞托斯主教。”
戴口罩的人没有说话。
站在原地,戴口罩的人按着肩膀活动了胳膊,随后去摘头顶的帽子,一头白发随即散开,精油的气息随即散开。在黑衣人的注视下,他开始慢慢拆解脸上的装饰物,从口罩到太阳xue上的仿生矽胶,再到用于提拉眼角的胶带。等到他将变声器从舌头底下拿出,刚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松垮的皮肤从双颊垂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摆。
正是瑞托斯。
“你就是半张脸?”瑞托斯问,“和冕下认识的那个人。”
“当然,当然。”半张脸慢慢向瑞托斯走进,尖尖的嘴角小丑般向上扬起,“我不但认识卡德维尔,我还认识尤利西斯呢。”
瑞托斯皱眉看他:“不要直呼冕下的名字。”
半张脸嗤之以鼻:“凭什么不行,我又不是棱镜教徒。”
瑞托斯还想再说,被另外一道男声懒洋洋地打断。
“好了这位朋友。”卡德维尔的声音响起,“你不尊重我,好歹得尊重一下老人家吧。没有哪个有格调的人会用这种方式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半张脸这才收敛了一点,但脸上表情不减。
“只有尤利西斯这种懦弱的家伙才会在乎格调那种东西。”半张脸说,“我可是个疯子,你跟疯子讲什么格调?”
卡德维尔:“……我看你是表演型人格障碍又犯了。”
说话间,一面光屏从两人中间弹了出来,上面是卡德维尔的脸。异瞳眨动,卡德维尔对面前的两人说:“好了,长话短说。我们这次的目的主要是把各自手头的困难解决一下。你,主教,负责把我们的计划朝前推进一下。你,半张脸,趁着混乱把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了。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我就去忙了。”
瑞托斯摇头。半张脸则一下子耷拉下嘴角,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什么意思,你不打算找人帮我杀掉那个叫图灵的女孩吗?”
“不打算。”卡德维尔干脆利落地回答。
见半张脸怔住,卡德维尔又嘲笑似地说:“没有利益的买卖,我凭什么要帮助你?”
半张脸反应过来,震惊道:“可是那位明明说……”
“明明要我们一起干这活,是吗?”卡德维尔说,“她确实说这话了,可她没有给我们固定期限啊。你现在就让我干活,你以为你是谁啊?”
见半张脸张开嘴,卡德维尔又说:“七大司督又不是慈善大使,没有有效利益,我凭什么要帮你现在就去杀那个女孩。我愿意给你提供场地,你都该好好感谢我的善心了。”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尖锐,但语调随意,跟逗狗似的,半张脸没听几句就起了怒气,抬头看着卡德维尔:“你……你这么无视她交代的事情,你不怕受到惩罚吗?!”
卡德维尔:“惩罚?哈哈哈哈,怎么,你要告状啊,据我所知,你好像连那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吧。还是说,你要找其他司督?”
半张脸:“你以为我不会吗!”
“好,好极了!”卡德维尔拍掌大笑,“那你去找他们好了,那几个家伙可没我这么有耐心,还告状呢,他们愿意留你一个全尸都算他们几个今天心情好。”
半张脸的胸口不断起伏。
卡德维尔还在笑,等笑够了,就慢慢趴在面前的桌子上,托着下巴看着他:“而且,如果不出我所料,在瑞托斯办事之前,你和那个女孩打过照面了吧。”
“……”
“你尝试杀她了吧,失败了吧。真是的,都这样了,她好不好对付,你心里还没点数?你觉得尤利西斯是因为什么死在她手里的,打架的前一天没睡好吗?”
“你……!”半张脸怒极,朝光屏走了一步。卡德维尔则轻歪了一下脑袋,而后轻挑淡金眉梢,仿佛一个好奇的波斯猫,等着看面前的人类为了讨他开心表演杂耍。
半张脸的嘴角绷成一条线,将卡德维尔那双异瞳盯了许久,冷冷撂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说完,半张脸最后瞪了卡德维尔一眼,转过身,身体以一种水一般的形态迅速塌陷,仿佛一座融化的黑色烛台,短短几秒功夫,便融进了地面的缝隙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一直沉默的瑞托斯看着这副景象,半晌叹了口气。
瑞托斯:“冕下,恕我直言,这个人,绝非善类。”
“我知道。”卡德维尔说,“年纪小就这点不好,不会掩饰自己内心的欲望。”
瑞托斯:“您的年纪也不大。”
卡德维尔笑起来:“得了吧,有你在,谁敢自称年纪大啊。”说完,又垂下眼睫,看着地上的残留印记,嘴角向下撇去,“啧,他这么把这件事放心上,该不会是看上了嫉妒空出来的位置吧……这就有点麻烦了,或许我得提前和他说一下,这个时候还给我惹事,真是……”
说着说着,卡德维尔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像是全然忘记了瑞托斯在身边这件事。
而瑞托斯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不质疑也不询问。
等到卡德维尔终于说完,瑞托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冕下,来说说奥纳沃特的事吧。”
卡德维尔:“还说什么,这件事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我知道。”瑞托斯说,“冕下,虽然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但如今的奥纳沃特未入穷巷,还有回转的余地,您也有机会抽身离开,如果您有类似的想法,我随时……”
“卿不必说了。”卡德维尔用敬语打断了瑞托斯的话,“按照计划进行吧,你不能指望塞西娅在朝圣道上掉头。”
瑞托斯看着他,许久,重重叹气。
“愿为您效犬马之力。”瑞托斯回答。
第218章
不幸中的万幸, 她们要找的这位持卡者似乎并没有参加外面的游行。
至于迅速判断出来的原因……
一行人拿出地址,再次对了一下面前的门牌号,然后看向门口那个落了灰的毯子以及地面上灰色的絮状浮动物,陷入沉思。
图灵用脚尖抹了一下面前的地板,看着陡然变亮的地面,一滞:“这里真的有人住?”
尤苏尔:“应该有, 你看门把手上没有灰,门扇前面的灰也相对比较干净,应该是有人经常开门。”
菲奥娜:“用白尾鼠草检测过了, 确定没有黑魔法。”
严启:“……”
伊洛迪亚:“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对这里熟悉的人过来,哈维呢?”
哈维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我来了我来了我在这儿,麻烦让一下。”
一边跑还一边伴随着叮叮咣咣的声音,像是装满了液体的玻璃瓶来回碰撞。图灵转头,发现是三瓶用线绑起来的黄油啤酒,上面盖着一层白色的水雾,应该是冰镇的。
“这是她的最爱。”哈维晃着提线对几人说, “有了这个我们成功敲开门的概率更大。”
图灵微讶:“这是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了?看不出来,你这么放心我们啊。”
哈维:“是啊。相信您不会让我失望的, 女士。”
图灵:“当然。”抬手在微机上点了两下,随后撤身给他让路。哈维走到门前的位置,清了几下嗓子,提高音调喊:“霍桑婆婆,霍桑婆婆!您在家吗?”
不见声响,又说:“我还特别给您带了黄油啤酒,冰镇的!您就给我开开门吧!”
哈维的声音比正常说话的时候大了好几个度,甚至还把手拢在了嘴边。图灵心说这位霍桑婆婆难道也耳朵不好吗,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串响亮的狗叫声, 气势汹汹,像是那种体型超大的烈性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