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二名攀登者说完以后, 躲在人群中围观的图灵忍不住向后退了退。
在她身边,愤怒地喊叫声此起彼伏。
图灵看向前方,看见一个瘦削的女人捂住了嘴和绷紧的颧骨,眼泪在浸满了她的指缝后向下滴落, 砸到她胸前的黑白人像上。
往后看,一个男人抱着一个被白花拥住的相框,里面同样也是一张黑白照片。
再看向对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背着呼吸机,脊背弯的像一只年迈的老龟,浑浊的眼睛却睁得很大,艰难地挥动手臂,似乎也想爬上雕像说一些话。
图灵久违地感到头皮发麻。
帮助工人脱困?
这怎么脱?
穿越到过去阻止尤利西斯对尸体动手脚吗?
手臂发凉,图灵听着周围或委屈或愤怒的声音,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而在她身旁无数个脑袋向上抬着,等着那个人给他们一个回应。
瑞托斯迟迟没有答话。
忽的, 人群倏而静默了下来。
在虚无的投影屏上, 人们看到两行泪水从瑞托斯苍老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啊,主宰啊。这是何等的不幸,这是何等的悲痛。”瑞托斯看着下方,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向下流淌,在衣领上晕开濡湿的痕迹,“为什么会有这种惨事发生在纳克斯教皇国的领土上,主宰啊,是我们不够虔诚,还是我们不够勤勉,您为什么要向这片土地降下如此惩罚?”
说话间,瑞托斯慢慢看向了头顶的位置, 合上眼睛,脸颊两侧垂落的皮肤因此不停颤抖。这时,下方又有人大喊。
“伟大的主教,关于这件事,我认为我们还有回转的余地。”这次的声音来自人群之中,附近的人们看去,发现是一个脸上青涩尚未褪去的学生。
“我知道,在纳克斯教皇国,您向来是以慈悲为名。”学生说,“您在战艇内为流浪者开辟了用于休憩的长廊,您自掏腰包为吃不起饭的孩子送去了面包,我毫不怀疑您为我们诉求的真心。但我觉得,关于这件事情,应该还有一个人出来发声。
“大家都还记得,记得这教皇国中还有一个人,一个拥有至高权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人。他为什么没有出现,难道我们的处境不足以分走他的目光吗?”
虽然没有直接点点明,但在场的人都十分清楚,学生口中说的正是如今被市民们私下以“血腥君主”之名称呼的人,当今教皇卡德维尔。
学生见周围没有人斥责或者反驳她,又鼓起勇气说:“我知道,奥纳沃特教廷的主要收入来源是船产税,我知道,为了维系这座城市的运行,我们应该有一定觉悟,做出相应的让步与牺牲。但,相应的,教皇冕下和中央教廷是否也该展现出慈悲的一面,帮助我们共度难关?《圣女言行录》说了,教皇会帮助每一个棱镜教的信徒脱离苦难!”
言下之意就是让卡德维尔发钱救命。
这话引起了不少反响,许多人开始高呼“教皇冕下”。图灵一振,心说终于有人把话说到点子上了,同时心里忍不住恶寒。
因为现场没有人提及玛蒂尔达。
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人能想起他们的国王。
可想而知,王室到底被卡德维尔架空成了什么鬼样子。
但此时此刻,想得多不如做得多。事实上,从一开始图灵就在认真思考现在的自己能做点什么,趁其他人附和间隙,图灵见没人注意这里,便将目光挪向斜上方那个形迹可疑的人。
无视菲奥娜的阻止,她开始慢慢挤着人群向对方所在的位置移动。
图灵注意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名攀登者身上的时候。原本向上悬垂的电梯箱悄无声息地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金属门向外展开了一线缝隙,有一个亮点在其中短暂地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摄像头还是别的什么。
图灵很难不联想到一些历史事件。
潜藏的卧底混入工人队伍里,乘着他们不注意突然朝天空开枪。于是游行变成暴动,蓄势待发的军警立刻枪杀了所有游行的人。
看着周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图灵头顶碎发微微向上炸起。低下头,她用更快的速度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挤去。好在她个子小,很快就借着身量优势挤到了离那个人更近的位置。那人并没有注意到她,抬着头,目光一直停在天空中的悬浮屏上。
图灵看着对方插在兜里的双手,无声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粉碎者。
只要对方有一点异动,她就立刻用电流把他放倒。
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此刻,更多的目光正集中在天空,那个承接着主教面容的光屏上,等待瑞托斯做出回应。
但“恸哭者”不愧是“恸哭者”,见着下方民众接连质疑,瑞托斯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睛跟接上了水龙头似的。
“请相信,没有人比教皇更加心系奥纳沃特了。”瑞托斯说,“早在数年之前,他就已经向天与地证明了他对棱镜教信徒的牵挂。”
激动的人群微微一顿。
所有人都知道瑞托斯嘴里的“数年之前”指代什么时候。
数年之前。
前代教皇执政时期,大寒冬时代。
没有人能忘记那个没有暖气的寒冬以及路边被冻硬的尸体,正如他们不会忘记死亡和死亡带来的恐惧。闻言,大部分人将挥舞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尤其是中年人和老人,几乎是在这句话出来的一瞬间,他们就闭上了嘴。
瑞托斯继续向市民们恸哭。
“各位都知道,杀人在这里可是重罪。”瑞托斯用他苍老的语调慢慢说着,“但是在前任教皇在这片土地上降下凛冬般的苦难的时候,他还是站了出来,杀死了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孽和诅咒。时至今日,他都在为前代教皇遗留下来的问题奔前走后,尽力修复这个国家的创伤。
“而作为纳克斯教皇国的子民。我永远无法忘记暖气重新启用的那一天。冰冷的地面慢慢升温,房子里有了热气。我病重的妻子终于不用围着一堆碎炭取暖,承受着中毒以及火灾的风险。一周后,她永远地离开了我。我至今仍记得她在床前握着我的手,说感谢教皇让她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体会到了春天般的温暖。
“主宰在上,大家仔细想想,我们的教皇什么时候忘记过这片土地,他什么时候将他的目光从教徒所遭受的苦难上挪开过。
“更何况,关于这件事,教皇已经在想办法了。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最后一句话是关键的转折点。不少人浑身一震,瞬间把因为陷入回忆而落下的头颅抬起来,眼中亮起光来。更有几片区域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不少声音在其中问:“那我们的工资是不是就可以正常发放了?”“我们的赔偿金也可以正常到位是吗?”
瑞托斯没有讲话。
从怀里抽出一张手帕,他动作缓慢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然后将目光慢慢下移,像是想要和下方的教徒们对视。不但如此,他还将衣领向上整了整,抬起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手,将头顶的主教冠冕扶正了一点,又依次转过手指上的戒指,让戒指上的纹路和宝石正对着前方。
看着主教的这番动作,下方的教徒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注视着他,想要得到他的回应。
瑞托斯将银白的眉毛向下垂了一下。
“今天的场景,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瑞托斯慢慢地说,“在不久前的大寒冬时代,我记得,我们也曾这样走上街头,高呼着,为我们自己发声,为我们自己的权益进行诉求。我很高兴,教徒们没有辜负主宰的恩泽,承接了圣女的勇气和智慧。
“教皇曾经说过,作为一名小小的主教,他并没有资格成为这里的教皇。是教徒赋予了他这个权力,让他得以通过时间主宰与圣女的考验,带上了象征着至高的太阳冠冕。他曾无数次强调,是教徒们带给了他荣誉,是教徒们带给了他智慧,是教徒们让他拥有了拔剑的勇气,将利刃指向人间的恶魔!
说到后面,语调渐渐向上扬起。人群因此慢慢浮动起来。图灵看向周围,发现一些人将脖子昂了起来,原本摇摆的目光慢慢定了下来。
瑞托斯继续说。
“教皇说过,我们经历过同样的寒冬,我们感受过同样的痛苦。但是我们并没有向苦难屈服,我们选择了迎难而上,我们战胜了困难,因为我们是伟大的棱镜教教徒!”
话音未落,人群中就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是”。瑞托斯欣慰点头,挥动手臂,将手掌指向东面。
“在十几年前,就在尼埃海的对岸,芬舒尔刻也曾经经历过和我们现在类似的状况。因为犯下屠戮他人的重罪,他们的所有城市一度崩溃,街头被流浪汉霸占,河里漂浮着醉酒后把自己淹死的瘾君子,通货价格飞速上涨,商店不得不用使用比普通标签长出五厘米的特长标签来写商品的价格,他们不得不在窗户上装满铁栏杆,因为经常有强盗挥动着砍刀去抢劫面包店。但看看我们,我们的棱镜教徒是何其的文明,据我所知,为了下午的游行,大家甚至提前去了警厅备案。”
……因为不备案是非法游行,执法人员是可以直接动手抓人的。图灵再次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不得不承认,随着瑞托斯的声音越来越高昂,语气越来越激动。图灵听着他那苍老中带着嘶哑的声音,莫名感觉心底的某些东西沸腾了起来,就好像看到一个年迈的骑士在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拔出了他锈迹斑斑的剑,同时这名骑士还在坚毅地看着前方,身后是他所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面战旗。你担忧他是否能打赢是一回事,但想要为他呐喊助威又是另一回事。
而周围的市民们早已不像最开始那样冷静,有不少人开始情绪激动起来。在瑞托斯喊完那一句后,人群中立刻有人放声大喊:“因为我们是棱镜教徒,我们是至高的信仰之国!”
瑞托斯:“对!没错!我们从来不害怕苦难!我们还有信仰!纵然失去一切,我们依旧还有信仰!”
眼见周围人群的呼喊声越来越热烈,渐有水涨船高之势,一个男声忽而突兀地响起。
“所以,教皇这是铁了心不救我们了,是吗?”
这声音出现的位置离图灵很近。她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个声音出自哪里,随后震惊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出声的正是图灵一直小心提防的那个人。
大脑一下子懵了,图灵有些呆滞地看着他,脑袋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和主教唱反调,就见对方从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放在嘴边,对着瑞托斯冷静开口。
“我们需要面包,以及用于支付房产税的钱财。”那个人说,将脸上的口罩向上拉了一点,“如果你们没有应对的举措,就请不要用别的东西混淆视听。”
说着他又环顾周围:“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是我们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自从《勤勉法案》颁布以来,大家一直任劳任怨,尤其是船厂负责软银相关的工人,他们中的很多人患了银肺病,大家可以环顾看看,现场有很多背着呼吸机参加游行的患病工人。他们为船厂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而现在教廷却要克扣他们的钱财,这是什么道理。”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一下子把所有人浇了一个激灵。而被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别的,正是一个手持的扩音器。
人群也愣了,跟着反应了一阵儿,先后作出回应。
“对啊,我们当下的目的不是拿不到钱吗?刚刚的那些话可以帮助我们拿钱吗?”
“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要突然扯到《勤勉法案》啊,那是教皇用来奖励那些勤奋的工人的,为什么现在弄得像是教廷欠工人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没考上船厂的职位了,一看就是完全没接触过银肺病的。这种病后期必须依靠呼吸机才能存活,相应呼吸机的租赁和日常维护都特别贵,如果工资减半,那么这些人都可以不用活了。喂,那个小子,我支持你的看法!”
“主教大人,请回应这个问题吧。我相信,仁慈的教皇一定想到了拯救所有人的办法,对吗?!”
瑞托斯看着下方再次变得喧闹的人群,再次闭上了眼睛,片刻双手抬起,将手指放在了头顶教冠的边缘。
然后将那顶教冠当众摘了下来。
人群短暂一凝,随即轰然炸沸。
教冠对于主教而言至关重要,纳克斯教皇国甚至有一句话——冠冕是神职人员的第二个脑袋。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瑞托斯当众将教冠拿下,放在一边,又看见他慢慢摘下了身上的戒指、手镯以及其他饰品,直到把所有象征着主教身份的东西脱下,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站在镜头之前。
群众哗然。
“教皇冕下已经和我们商量了这件事。”瑞托斯说,“大家知道,由于前任教皇的一些举措,纳克斯教皇国的经济一直位于五大监察国之末,甚至连完全由亚人组成的亚特兰西也比不上。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教皇冕下的心情自然沉重无比,他召集了我们,并商量出了应对的举措。”
说到后面,瑞托斯的语气就越慢,轻轻地吐着气,像是肚子里藏着一个定|时|炸|弹,只有将语速减慢才能让这枚炸弹晚点爆炸。图灵听着他的语气,下意识地感觉不妙,果然,下一刻,她便听到瑞托斯开口。
“奥纳沃特教廷的政策不会立刻执行,同时,赔偿款的发放也将被延期。”瑞托斯说,“放心,这个延期不会太久,至多七天。在这七天内,教皇会向整个纳克斯教皇国发起募捐,尽可能筹集钱款,帮大家共渡难关。”
“如果筹不到怎么办?”刚刚提出质疑的那个人又问。
瑞托斯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他将刚刚摘下的贵重饰品往镜头前一推。
“我们会将这些黄金和宝石卖出。”瑞托斯说,“我会这么做,教皇也会这么做。这些冠冕和饰品是纳克斯教皇国艺术和工艺的结晶,如果将这些全部卖掉,我相信,我们将会有足够的钱用于共度难关。”
图灵双眼瞬间睁大。她身边的其他人也被瑞托斯的话震得一蒙,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瑞托斯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亲爱的教徒们,七天后,教廷一定会给你们答复。”
说完,他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直接关闭了光屏。
天空上空空如也,只有模拟的云层缓缓飘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失声大喊:“教皇卖掉自己的冠冕,这怎么可以!”他看上去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我们会被全世界耻笑的,就像当初的芬舒尔刻那样,还是作为一个穷鬼被耻笑!”
一个冷漠的声音回答了他:“耻笑?是耻笑难受,还是死亡难受啊。”众人看去,发现是刚刚对瑞托斯喊话的那个家伙,“别想了,筹款是肯定不会筹到的,我们做好拿一半工资的准备吧,家里有银肺病的,现在就已经可以准备后事了。”
这话说得太过尖锐,当场引起一片不满,不少人指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而他只是漠然地向周围扫视一圈,回答:“其实,除了刚刚主教说的几个办法以外,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度过这次的难关。”
由于刚刚一番对话,现在有不少人把目光聚集在这里。忽然听到他说出这种话,人群不远处有一个人新奇发问:“教皇和主教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有办法?”
“当然。”那个人说。
抬头,他意味深长地把目光投向了第二名攀登者,那个带着眼镜的胖妇人。
“奥纳沃特破产的原因是支付赔偿金。”他说,“只要这次事件的受害人去教廷,自愿放弃这笔钱就好了。这完全符合棱镜教舍己为人的教义,主宰会祝福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