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张钦遥抵达日升钟楼的时候, 发现图灵已经到了。
大概是不想引人注目,图灵今天的打扮很低调,穿着一身宽松的黑卫衣和灰色牛仔裤就出门了。
卫衣自带的兜帽翻上来戴在头顶,只漏出额前的棕色碎发以及小半张脸。
站在一个路牌旁,图灵正在垂着头兜帽里的松紧带,将白色的绳子缠在手上绕啊绕的,直到瞥见张钦遥往这边走的身影,这才一下子把绳子放开,招招手,然后咧着嘴跑过去。
回应她的是张钦遥的瞪视。
如果目光能够具象化,图灵大概已经被张钦遥戳死了。
图灵就这么迎着这段戳死人的目光往前走了几步,等到了张钦遥身边,问:“我们该怎么找?”
张钦遥:“你提的地点,你问我怎么找?”
“我知道, 可这不是在施工嘛。”图灵指指后面, “你得带我进去才行吧。”
上次的事件让日升钟楼出现了巨大的损毁,房顶和钟表部分基本废了不说,墙体也基本处于半塌的状态,直到现在都没修好。
就连上次被图灵砸出来的那个大坑也是。
有不少网民在社交软件上调侃, 说日升钟楼现在走的是天灾战损风, 主打一个摇摇欲坠的美。
为了低调,张钦遥这次也没带人出来, 身上穿的也是再平常不过的常服,过路的人都没注意到他们,说说笑笑地从旁边经过。
张钦遥听着他们的声音,看看图灵,又看看上方只修缮了一半、连表盘都没装上的钟楼,最后看回图灵,将目光移向她插在兜里的双手,拧眉说:“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图灵没动,只是抬起眼睛看她。
见状,张钦遥也不想再和她多说,拔腿就要离开,却见图灵忽而将目光转向了头顶钟楼上的那个洞。
随后图灵将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怎么站在那,走啊。”图灵朝前走了几步,发现张钦遥没跟上,纳闷地回头看。
张钦遥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应答也没做别的什么动作,把申请好的搜查令以及异常调查局的证件拿出来,到施工现场找到负责人晃了一下,自顾自地往里面走去。
图灵轻轻踩着步伐跟上。
经过上次事件,铁原那边索性把日升钟楼的内部装潢全拆了,只留下最基本的墙体和构架。四面都是光秃秃的,仿佛一根插在地里的巨型水泥管。
张钦遥摸向随身的腰包,掏出一些微型无人机,准备让它们向上侦查一下,却在放手前夕被图灵打断。
图灵:“你要干什么?”
张钦遥:“还能干什么,搜查。”
“我觉得没必要。”图灵指指自己,又指指上面,“我之前来过这里,要是墙体或者顶楼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我当时应该就可以察觉。”
张钦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张嘴,似乎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但在看到墙体上的裂缝时,她的眼皮微不可查地向上动了动,随后将嘴合上,再收回目光的时候连带着无人机也一起收了起来。
“既然上面没有,那就只能是往下了。”张钦遥最终把目光移向了脚下的位置,“你让开,我把地面轰开试试。”
闻言,图灵也多看了张钦遥一眼,很快说了声“好嘞”,后撤到了空间里距离张钦遥最远的地方。
张钦遥将手放在腰间,从皮带上取下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物,一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它,一边在地面上走动,不时用鞋跟叩叩地面。
就这样转了片刻。知道鞋跟下的声音由闷重的实物声变成了“笃笃”的空心声,张钦遥才停了下来,抬起小腿,猛然下跺,虚饰的水泥薄板瞬间四分五裂,露出地下的石板。
张钦遥蹲下来,试图将它徒手掀开,但没掀动。
张钦遥看向图灵:“带外骨骼机甲了吗,找个高点的地方待着。”
外骨骼机甲图灵当然是带了,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出现,图灵甚至学习了尤利西斯的佩戴方式——直接把外骨骼机甲穿在衣服里面。闻言她也不和张钦遥客气,从黑色的卫衣袖子里甩出机械手爪,勾着墙壁就飞贴到了十几米开外的窗台上。张钦遥同样动用了自己的外骨骼机甲,伸出机械爪飞到墙壁之上,一甩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金属物。一柄火箭筒凭空展开,圆形的筒口弥散出火|药独有的气息。
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金色晶石放入火箭筒后端,张钦遥将筒口对准下方石板,扣下扳机。
圈圈火光从筒臂内部亮起,图灵只见白光一闪,随后耳侧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有人拿着鼓槌重重在她耳膜上敲了一下,连带着骨骼心脏都震了三震。随后是水泥还有石板被瞬间炸裂的声音,图灵将手臂挡在前面低头,只见飞沙走石簌簌下落,浓而粗的灰色硝烟飘转着从张钦遥的火箭筒口飘出。而地板早已被轰开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洞,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像是石盒的东西从泥土中显现了一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张钦遥将火箭筒重新收折成原来的样子,对图灵说了声“下来帮忙”,松开机械手爪从墙壁上跳了下去。
看着面前这一幕,图灵不禁滚了一下喉管,脑海中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之前张钦遥和严启在海上对轰的场景,将两次的火力简单对比了一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严启上次没被当场轰死纯粹是因为张钦遥留手了。
她要是火力再大一点所有人都得当场碳化。
见张钦遥把折叠后的金属物别上腰带,图灵的目光往上面转了好几下,最终没忍住,跳走到张钦遥身边问:“区长,你的轻武叫什么啊?”
张钦遥皱眉,扫她一眼,答道:“火箭筒。”
图灵:“我不是在问它具体属于哪个种类啦,我是想问它的名字。”
“……”
“我真的有点好奇。”图灵伸着脖子去看张钦遥腰间的金属物,“这样吧,我告诉你我的轻武的名字,喏,它叫粉碎者,两两交换,这下你该告诉我你的轻武叫什么了吧。”
见图灵拍着腰间的银色金属棒,张钦遥嘴角抽搐,像是有那么一瞬间后悔没把粉碎者扣留在异常调查局,片刻生硬地对图灵说:“……火箭筒。”
“?”
“我的火箭筒的名字是,火箭筒。”
“……”
图灵沉默。
图灵目移。
图灵弯下腰捂着肚子并毫不留情地放声大笑。
“原来你是起名废啊!”图灵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火箭筒的名字是火箭筒,哎呦,今年份的冷笑话有了,明年份的也有了,哈哈哈。”
“……给我闭嘴。”捏着拳,张钦遥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一拳把图灵捶死的冲动,“粉碎者就好听到哪里去了吗,这个词汇应该来自雷神托尔吧,生搬硬套,毫无新意。”
“也不完全算生搬硬套吧。”图灵说,“毕竟我的粉碎者可以像雷神之锤那样放电啊。”
说话间,图灵也差不多笑够了,见张钦遥眼刀飞来,抬手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转而看向下方的黑色盒子。
从刚才进入这座钟楼开始,图灵和张钦遥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中,好像身上托着一块无形的重石,做什么都莫名觉得有一种堵劲在身上,不过经过这一笑一怒,两人倒是松弛了一些。
图灵将粉碎者从腰间掏出来,从头部甩出一个形似铲子的锋利薄片,就开始在地上挖铲。很快,石盒的下半部分就显现了出来。
这个石盒整体呈长方形,上宽下窄。与其说是石盒,不如说是石棺。最上面用一些字母文字写着什么,但又被另一种锋利的东西划掉,从零星露出的几个字母来看,应该是纳克斯教皇国语。
图灵想要一铲子将石棺撬开,被张钦遥拦下。
“你干什么?”张钦遥警惕。
“当然是撬开看看了。”图灵理所当然。
张钦遥谴责:“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莽撞。还有,这么明显的棺材样式的东西,你能不能有点敬畏之心。”
“主要是我没感到危险,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图灵说,“而且这东西应该十有八九和尤利西斯有关,拿回去也是撬,在这儿撬也是撬,跟敬畏之心有什么关系。”
张钦遥:“……”
最后张钦遥还是没让图灵撬,对着微机说了些什么,就把图灵从日升钟楼轰出去了,轰走前还不忘警告她,让她别再搞乱七八糟的幺蛾子事件了,并让她保持电话畅通,如果因为她的缘故导致部分信息没有及时传达,异常调查局概不负责。
图灵嗯嗯哦哦地应了,随后就回到亚丹乌斯源铁公司去了。
确认公司正常运行后,图灵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乔装改扮一番,随后开车前往地堡。
系统发给她的奖励她还没有查收呢。
图灵想。
她得赶快看看系统给她发了什么卡牌,也好方便她接下来行动布局。
这么想着,图灵又把油门往下踩了一点。过去的一年里她已经学会了开车,现在已经能满大街乱跑了。等到了地方,图灵下车锁门,随即加快步伐,从车库进入傅尔雅家的地下室,输入密码,通过数道暗门,来到通往地堡的最后一道长阶梯前。
然而就在她跳过石阶,推开大门准备叫亚历克斯出来开灯的刹那,图灵却猝然顿住。
她面前的是一个光亮的房间。
所有器械以及居家用品在灯光中静静立着,每个上面都蒙着一层清晰的亮光。
图灵心头咯噔一下。
她带走的人都还在纳克斯教皇国,至于那些留在铁原的,这个点,就连白矜也在源铁公司帮忙,还有谁会在这里。
摸向腰间的粉碎者,图灵放轻脚步,缓缓向大厅走去。
很快,她就听到了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瓷杯被轻放到木桌上。
图灵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她抵达目的地,看向声音来源地时候,她却再次愣在了原地。
目光中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鸦黑发色,穿着一件长款黑风衣,手里握着一杯不冒气的茶,正平心静气地坐在沙发上。
听到图灵进来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细边眼镜上碎光因此滑动了一下,而后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图灵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看着对方的眼睛,图灵意外地张了张嘴。
“喻,喻嵇尧?”图灵惊讶地问。
*
血之海。
直到刻歇宁的眼球被海草以及触手形状的海水重新摁回到眼眶内,她才重新动了起来。
两个眼珠沿着不同的方向转了一圈,刻歇宁摸着下方干燥的船板,躺了半天,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动作僵硬地像是个机器人。
将手指停下下眼睑上,刻歇宁向着周围看去。
面前是一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世界像是一面碎裂的镜子,被蛛网般炸开的黑色痕迹悉数切割成无数锋利的碎片。所有景色以银色的眼睛为中心错位粉碎,活像被什么人以极其粗暴的方式一拳打碎了。
时间主宰的叹息声晚钟般回荡着。
“护短的男人真难对付……”时间主宰将熟红色的触手从海里以及缝隙中伸出来,拽着浮动的碎片向内拼凑,“一眼不合就动手,真可怕。”
刻歇宁看着祂的动作,目光像海水那样闪动着。但她没有说话,侧头,看向同样破碎的血之海。红色的海面像浓艳的裙摆那样上下起伏,球状的水珠从里面升起又落下,淅淅沥沥,像一场另类的雨。
刻歇宁忽然有些恍然。
注意到刻歇宁的眼神,天空上的眼睛将瞳孔移动了一个弧度,问:“你怎么忽然开始想现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