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会钻入耳朵。他捂住耳朵,那些话却自己转进他的脑海,一圈接着一圈,越来越响,直到占据他所有的思维。
而他总不能伸手挖掉他的脑子。
每当这时候,尤利西斯只能逼迫自己看向那些经文,试图以此对抗红月魔女,或者干脆睡觉,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可当他进入梦里,尤利西斯又会看到负责审判的使者将他押解至油锅和烈焰之前,锋利的刀划过他的肚子,他尖叫一声,带着一身冷汗醒来,却发现自己的脸正对着那些壁画,上面的内容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摸一样。
他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或许他只是在这里度过了一个下午,又或许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一生。直到有一天,冰冷的石道镜头忽然跳上了橘色的、像是火焰一样的光。
其间还夹杂着嘈杂的争斗声。
在纳克斯教皇国,犯下宗教罪的犯人将会被关在教堂之下,尤利西斯也不例外。看着外面的这个环境,尤利西斯立刻意识到这是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放置在外面的圣女雕像,立刻用手敲打起面前的铁栏杆来,大喊着让外面的人放他出去。
他要保护他的圣女。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保护伟大的圣女。
这一次,他的呼喊有了回应。
他看到两个身影正在向自己跑来,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斗篷,一边跑还一边观察着周围,看上去像是偷偷跑进来的。尤利西斯几乎立刻以为只是圣女来救自己了,贴在栏杆上,欣喜若狂地向外面招手,不停地大喊:“我在这,我在这!”
可当那两个身影走进,尤利西斯看到他们衣袍下的面容,浑身上下的血液却瞬间凉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天大的冷水,尤利西斯寒声问。
“死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尤利西斯听到自己的父亲在怒吼。
以往在这个时候,母亲会站出来劝和,但这一次,尤利西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因为他的母亲正焦急地用一串钥匙开锁。见监狱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尤利西斯的父亲见状,当即也顾不得骂他了,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往外走,说:“跟我走,回家再收拾你。”
“我不!”尤利西斯站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一只手扣进墙壁里,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越狱是有悖教义的,圣女会惩罚不遵守教义的人,放开我,我的圣女会来救我!”
父亲一愣,随即再次暴怒,直接扬起巴掌扇在尤利西斯的脸上。
“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尤利西斯的灵魂都抽出来,“什么圣女,什么棱镜教,这就是上面的人用来弄权和牟利的玩意!别再发疯了,快跟我们走!”
“你胡说!”尤利西斯的脑袋重重磕在壁画上,流下一行鲜艳的血,而他撞到的位置正好和阴间使者手里的镰刀重叠。红色的血也染在了镰刀尖上,看上去就像是这个使者用镰刀攻击了他。
“不许你侮辱圣女!”尤利西斯的手死死抓住牢门以及墙壁,像是抓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这是圣女对我的考验,她要考验我是否经得起诱惑,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在这里赎罪!我是不会越狱的!”
又是一巴掌抽来,这次尤利西斯甚至感觉自己出现了短暂的耳鸣。父亲在他身前怒吼:“圣女圣女圣女,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圣女!我告诉你,阿莱塔杀死国王叛逃了!通缉令已经下来了,现在整个恩伦尔哥都在抓捕追杀她!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尤利西斯呆住。
大脑一瞬陷入空白,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视野向一侧掉落了下去,直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跌倒在了地上。冰冷的水泥地刺激地他浑身一颤,他猛然抬头,看向披着斗篷站在黑暗中的父母,恍然间似乎又看到那个短发少女的背影高坐在石像之上。红色的月亮从天边降下,透过时间和空间凝望向他。
捂住脑袋,尤利西斯崩溃大叫了起来。
“撒谎!撒谎!”尤利西斯向墙边退去,直到脊背贴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经文,“你们全部都在撒谎!骗我的,你们一定都是为了骗我!对,你们全都是骗子!滚开!都给我滚开!”
“我们没有骗你。”这次开口的是母亲,她哑着嗓子,声音可以用哀求来形容,“快和我们走吧,我们也是买通了别人才来到这里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和我出去,现在这件事已经在大街上传遍了,你出去就能知道我们说的是真是假。”
“不,我不去!”尤利西斯见父亲要来强拉自己,挥动手臂去打他,“离我远点!离我远点!你们是来害我的,你们是来害我的!你们想要我下地狱,我偏不如你们的愿!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再想来害我!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害我!”
父亲被尤利西斯一通乱打,被迫向后方退去,莫名其妙地喊:“我们什么时候害你了!”
“你们什么时候都在害我!”尤利西斯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自己的脏器全部叫破,“你们害我还害得不够惨吗!你们一直讨厌我,打压我,用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话攻击我,仿佛我好像从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你们既然这么不喜欢我,觉得我不是你们心中最完美的孩子,为什么不在我犯错的时候掐死我!你们掐死我好了,我的灵魂会在圣女的指引下前往圣洁的阿忒纳斯!”
吼完这一句后,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下来了。一时之间,尤利西斯觉得周围空寂了,胸腔内忽然变得空空如也,他看着同样站在面前愣住的父母,胸口剧烈起伏,耳侧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迎来一巴掌,但率先响起的,却是低低的啜泣声。
尤利西斯低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在哭泣。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亲爱的,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母亲哭着说,她的声音听上去伤心欲绝,好像咬着一口碎玻璃。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要害你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不希望你来到这个世上呢?生你的时候我疼了一天,你的父亲甚至跪在了圣女的神像面前为你祈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想要杀死你呢?”
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像是要把眼球也一起带出来。
尤利西斯愣住了。这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话,在此之前,他的母亲只是在不停地和他抱怨,说为了生他,她的肚子上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很多漂亮的裙子再也穿不上了。
但母亲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用手捂住脸,她掩面哭泣起来:“我们站错了党派,被恩伦尔哥的其他势力追杀,我们被迫离开了故乡。为了养活你,我卖掉了我的母亲留给我的手镯和耳环。你的父亲卖掉了他引以为傲的胸针。在小村庄里,我们削减自己的吃食来供你读书,在逃亡路上,我们把食物和干净的水都留给你。”
眼泪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片像石花一样的痕迹。尤利西斯看着那些眼泪,忽而感觉有些无措,大脑像是一把被烧红后又浸在冷水里的铁剑,在屏住的呼吸中嗡鸣震动不止。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却见同样的泪珠从他眼中落了下来。
这颗眼泪就像是钥匙,跌进他的脑海里,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他未曾开启的盒子。
尤利西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曾将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一双手牢牢地握在他的小腿上,无论他怎么折腾也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他还想起了母亲在乡下烤的第一个苹果派,她把周围烤焦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切掉,只留下最好看闻起来最香的那部分,然后一脸高兴的把盘子递给他。
狂跳的心脏忽然陷进了棉花里,连带着汹涌的情绪一并消弭。
“你们,真的没有骗我?”尤利西斯狐疑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全哑了,“你们真的是来救我出去的?”
母亲大哭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我们怎么可能不是来救你出去的啊,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唯一的孩子,我们不救你还能救谁。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是怎么度过的?”
尤利西斯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感受到一点温暖透过凉透的皮肤从手上传来。凝固的血管向上跳了一下,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地看向父母的脸颊,忽然发现他们似乎比记忆中的样子要老上了很多,皮肤松了,皱纹多了,深深法令纹里挂着眼泪,像是两道另类的泪痕。发际线斑驳花白,像是一丛干枯后被风向上刮起的草。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不痛,但莫名发酸,重重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灌了铅的海绵。
注视着母亲的眼睛,尤利西斯嘴唇向上抬起,似乎是想说什么。脚下忽然泄了力,超前迈出一步,像是打算就这么跟着他们走。父母注意到了他的小小变化,双双一愣,随即狂喜,拽住他就要往外面跑去。
就在尤利西斯以为自己即将被拉动的瞬间,一声枪响忽然从前方响起。
清脆响亮,像是一枚骤然被丢入池塘的炸弹。
只是它炸掉的不是水花或者倒霉的鳟鱼,而是尤利西斯耳畔的声音。
世界忽然变得纯白,枪声从远方传来,抵达自己的身边。尤利西斯朝它望去,看见父亲脑袋向后仰去的动作,以及眉心处的一个深色血洞。
脑袋像是锈住的齿轮,尤利西斯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个血洞,刚才的枪声就再度响起。这次他看清楚了。
他看见一枚子弹从自己的母亲的脑袋中穿过,没入眉心,然后又从后脑勺的位置穿出来。
她头上的斗篷因为后仰的动作向下掉落,挽在脑后的头发飘转着散开。一朵红白相间的东西从斑驳头发中传出,像是一朵盛放的海葵,藏在线条化的浑浊海水中。而那颗黄铜子弹是唯一的实物,流星般从他的视野中飞出、消失,最后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走廊尽头,一个人正拖着枪支指向这边。
淡淡的烟从他的枪口上升起,好像某个升起又转瞬消失的灵魂。
感受到母亲的尸体在自己的脚边倒下,尤利西斯朝下方看去。虽然已经倒下了,但他的母亲依然抓着她的手,眼球一番挣扎后凝固在向他注视地方向上,好像这样就可以给他带来温暖。他的父亲已经不会动了,但手臂大大地向外张着,看上去有点像保护者的姿态。
望着他们,尤利西斯感觉自己又开始眩晕了。意识像是一堆被搅碎的肉馅,他握着母亲的手晃了两下,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先看看对面的人长什么样。可他看不清,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象征着神职人员的衣袍上,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挪不开。
周围的宗教壁画开始活络起来。灰色的石壁似乎开始生出鲜艳的色彩,逐渐和记忆中家里的挂历以及装饰画重叠在一起。尤利西斯看着那件袍子,感觉自己又看到了那幅代表着惩罚的画,阴间使者将有罪之人拖下烈焰油锅,在他们的哀嚎中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们的肚子。
“教皇大人说了,圣德多大教堂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杀死他父母的人开口,带着颤抖和战栗,“我也不想杀人,我也不想杀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叛国者以及帮助叛国者的人混入人群中乘机逃跑,我是为了棱镜教,我是为了棱镜教,圣女会原谅我的……圣女会原谅我的!”
说着,他将枪口瞄准了尤利西斯,似乎打算就这么一鼓作气将他干掉。可他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随后似被火灼了一般地向上跳起。
尤利西斯没有反应,只是近乎木然地盯着他。
只见一簇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那个人地后领燃烧了起来,色彩浓艳,有一种近乎鲜血般的红。那个人立刻卧倒,在冰冷地地板上滚来滚去,似乎想压灭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可那血焰却越燃越凶、越燃越烈,劈里啪啦地缠住他的脑袋,然后是他的身体。
鲜活的躯体一寸寸地向内收缩,最后停止挣动,变成一个焦黑扭曲的玩意。黑色的烟从上面悠悠升起,将走廊熏成一副扭曲的画。
尤利西斯立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神职衣袍上,那里有一个还没被完全融化的小小教徽。
他不知将那个教徽看了多久,直到眼睛被高温熏得生疼,他才如梦初醒了一般,松开母亲的手,捂住脸,发出一串似哭又似笑的声音。
“红月魔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帮你解决了一个仇人,不用太感谢我。”那个声音说,“预言全部实现,这下,你知道谁才是你该信任的人了吧。”
见尤利西斯不答,那个声音又说:“放心,他们会辜负你欺骗你,但我不会。事实上,我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我会兑现所有对你的承诺。”
说着,那个声音在尤利西斯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是美人鱼正打着转从他周身游过。
“好啦,现在是时候告诉你和棱镜教有关的真相了,我可怜的信徒。”她的笑声纯真而无害,像是欢快的铃铛,“只是,你还想听吗 “你还想听吗,那个你绝对无法接受,比你眼前场景要惨烈千万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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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出息了我日万了
第201章
图灵还没来得及听那个所谓的真相就被尤利西斯的记忆强行轰了出来。
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图灵被头顶白光晃得闭上了眼睛,等到好不容易适应光线,看向眼前,只见方才所有场景都消失不见了, 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 只是冷冰冰的玻璃审讯室, 以及那只折断的胳膊。
再次触摸尸体表面,脑海中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出现。
注意到图灵的异状,扩音器内闪过一段手掌拍打话筒海绵的声音,齐野经过变声器改变的声音随即传来:“什么情况,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艾陌森看戏似的声音响起:“这还用问吗,你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出问题了。”
伊莎贝拉:“艾拉拉, 去,把她拷上, 拉出去枪毙。”
马克西姆:“不要这么和我的下属说话啊,你会吓到她的……另外枪毙是个什么鬼?”
巴特利特:“或许在枪毙她之前, 我们可以听一下她的遗言, 她胡说八道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张钦遥:“她把你脑袋拧下来的时候也挺好玩的。”
图灵:“……你们在大声密谋什么,你们还记得你们的话筒是开着的吗???”
扩音器那边没声了, 但不用看图灵也能猜出来那五张脸上那种无所谓又充满嫌弃的表情。
不过回想着自己看到的东西,图灵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他们说清楚状况,思忖片刻,开口:“我觉得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我还是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的。”
艾陌森:“也就是说你的异能确实出问题了,你无法看到他完整的记忆,对么?”
图灵:“不,出问题的不是我,是尤利西斯本人。就算你们真抓住他了,也未必能知道他不完整的那段记忆是什么。”
齐野适时插口:“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情况,来,详细说说。”
图灵:“我正要说。”
将语言组织了一会儿,图灵将尤利西斯在黑色十九天以前的记忆向几人简要说了一遍。
伊莎贝拉听完,沉吟片刻,说:“虽然没有经历黑色十九天,但如果不出意外,在尤利西斯没完全疯掉的那段时间,我还在恩伦尔哥,她说的几个影响比较大的社会事件和我印象中的都对的上,她应该没隐瞒什么。”
张钦遥警惕:“会不会是她事先截取了那个时候的一些新闻信息,然后照着那些东西编的?”
伊莎贝拉否认:“应该不会。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和尤利西斯有关,比如禁书室事件,还有他当街袭击路人那一次。尤其是袭击路人那一次,当时全国都在庆祝阿莱塔怀孕来着,我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我弟弟给我抱怨说教皇非得让他们想办法封锁这件事情,他为此加了好几天的班。就算这个女孩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法把周围的环境以及人群细节说得那么细。”
于是张钦遥那边不再说话了。一道叹息声取代了她的声音,是马克西姆。
“这么看来,尤利西斯也确实可怜。”马克西姆说,“要是给他换一个成长以及教育的环境,或许他就不会这样了。”
图灵本来一直在下面听着,通过语言揣摩他们的态度,闻言倏而抬起头来,冷笑一声,直接开口:“你可怜他?你怎么不可怜可怜那些被他杀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