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谁也不是真正的圣女,她能拥有那样一张脸已经是神迹了。
直到走出教堂,尤利西斯依旧控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心脏,他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回想她弹拨竖琴时的优雅吐息,回想她宛若被圣光沐洗的光洁皮肤。在和亚德里恩打电话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分享欲,不停地对方强调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
顺带一提,自从亚德里恩的父母死后,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相处愉快多了。
从前他多少不太乐意和他说话,但现在,他甚至愿意答应他抽出空来和他通电话。
走在恩伦尔哥的街头,尤利西斯认为这是一个好征兆。
至于打得如火如荼的独立战争。尤利西斯根本不在乎,反正死得又不是棱镜教的人,一群连圣女都不知道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国内的事情也有纳克斯去处理。
除了那一对整天用他四处炫耀并坚称这都得归功于他们伟大教育的父母,这里没有任何令他心堵的事情。
和圣女的对话也让他非常身心愉快。
虽然他认为那些故事非常无聊,但阿莱塔每次都会静静听着,偶尔还会开口附和几句,这至少让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的故事是正在被倾听的。
而且每次倾听完之后,阿莱塔都会提出几个问题。
时间久了,尤利西斯对阿莱塔提出的问题产生了一些疑惑。
“您为什么总是问我一些小问题呢?”尤利西斯问,“野花的颜色,炸豆的味道,山的高度,还有踩在草上的感觉,您为什么总是在问我这些呢?”
阿莱塔停下向窗外眺望的动作,看他:“那你觉得我应该问什么?”
尤利西斯眼睛一亮,不管怎样,他是非常高兴圣女能和他说话的,尽管只是名誉圣女,尤利西斯也坚定地认为阿莱塔有远超常人的神圣之处。于是他兴致勃勃地说:“不是应该问,而是应该审判。”
“审判?”阿莱塔垂在身侧的手向内抽动。
“是啊,您应该用《圣女言行录》去审判我说的那些人。”尤利西斯说,“比如不慈爱的父母,不认真祷告的村民,还有不尊重神像的小孩,您能完全有资格审判他们。”
阿莱塔用那双漂亮的翡翠眼睛看了他数秒,片刻叹息一声,目光像蝴蝶那般移走了。
“我累了,你回去吧。”阿莱塔说。
第二天,尤利西斯收到了圣女的传话。
她说,以后他不用来给她讲故事了,她不想听。
反复确认这是圣女亲自下达的指令,尤利西斯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手里的茶杯险些因颤抖而砸碎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呢? !
尤利西斯焦躁不安。
他明明已经用尽所能去完成圣女交代的任务了。
虽然他不理解为什么高贵的圣女会想听乡野故事,但为了让这些故事拥有被圣女聆听的资格,他时常没日没夜地梳理自己的记忆,将那些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整理下来,编撰成稿,再反复背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圣女为什么会拒绝和自己继续说话。
尤利西斯试图询问圣女,但对方并不理睬他。反倒是纳克斯把他叫了过去,拍着他的肩膀宽慰他。
“我知道你为此付出很多了。”纳克斯对他说,“只是阿莱塔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她非常感谢你为她整理故事的心意,也知晓你对棱镜教的忠诚,但她不想再打扰别人了,所以就免去了你的这项工作。”
尤利西斯定在原地。
他却像是全然没听进去似的,盯着纳克斯说:“请称呼她为圣女尔莎。”
尔莎是阿莱塔的教名,从棱镜教的角度来讲,确实是这个名字更为合适。
但很明显,尤利西斯的意图并不在于规劝。
注意到尤利西斯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纳克斯一愣,原本要拍上尤利西斯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半天,叹息一声,对着尤利西斯说:“你也觉得我娶她是件错事吧。”
尤利西斯:“难道这错得还不够明显吗?”
“确实挺明显的。”纳克斯将伸出去的手收回,“阿莱塔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呢,而我再过几年就要三十了,我考牧师证的时候她可能才刚刚掌握了算数,这真是太糟糕了……”
谁料尤利西斯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僵硬了:“你觉得问题在这儿?”
纳克斯纳闷:“不然呢,这个问题还能在哪?”
“这个问题的重点应该在于棱镜教。”尤利西斯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语气却骤然变得咄咄逼人,“她是纯洁的圣女,是圣桑德琳娜灵魂的托生,应该终身侍奉在神像之前,而你却要霸占她成为你自己的妻子,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着尤利西斯的质问,纳克斯看上去有点懵,见尤利西斯似乎是认真的,也慢慢收起了温和的表情:“你的意思是,阿莱塔应该一辈子待在圣德多大教堂里?”
尤利西斯:“当然。”
见纳克斯盯着自己,尤利西斯中气十足地说:“虽然她只是名誉圣女,但她显然比双手沾了血的那位更适合成为圣女,你们应该把她尊为圣女,让她站在高高的圣坛上,享受神明的青睐以及教徒的敬仰。”
纳克斯皱眉打断他:“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眼里,成为圣女是一件多么舒坦的事情吗?”
见尤利西斯用一种“难道不是吗”的表情看着自己,纳克斯的眉头更深了:“且不说那些繁琐的礼仪以及永无止息的勾心斗角,就只是从日常生活来看,圣女的生活也……充满了沉重的责任感,你知道供圣女居住的房间才有多大吗,她们每天只能按照既定的行程行动,甚至连走路的路线以及步伐的长度都不能出错。你为什么会认为这种生活是幸福的?”
尤利西斯:“可这就是圣女的高洁所在,不是么?乡下的女陔子甚至以模仿圣女的优雅步伐为荣,这你也是知道的。”
纳克斯:“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你怎么知道阿莱塔她……算了,多说也没什么用,你回去吧,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尤利西斯却像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死定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纳克斯:“你为什么总是用这种好像很了解她的语气说话?”
纳克斯莫名其妙:“小子,你才是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好吗?”
尤利西斯抿住唇线,几乎要把两片嘴唇咬进牙齿里,显然对此很是不满。纳克斯却不想再和他多说了,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尤利西斯踏出房门之前,听到纳克斯忽然又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对宗教太过狂热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纳克斯说,“别把自己的所有希望以及精神支柱压在上面,会出事的。”
尤利西斯冷呵一声。
“比起这个,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到底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吧。”尤利西斯说。
尤利西斯再次见到阿莱塔是一年之后了。
“我请求你,离我还有和我相关的事情远一点。”阿莱塔在见到尤利西斯第一眼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什么?”定在原地,尤利西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次是阿莱塔私下约尤利西斯见面的。
在见面之前,尤利西斯想了一万种圣女约见自己的可能。或许她是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对棱镜教的忠诚,被自己的行为所打动,亦或是她需要一些帮助,而对圣女满心仰慕的他是最好的人选。
有那么一个瞬间,尤利西斯甚至觉得对方是终于受不了和纳克斯在一起的日子了,决定和他合作联手把王室废了。
所以阿莱塔此刻的声音才显得格外的刺耳。
他们相约的地点是一处无人的暗巷,阿莱塔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翡翠眼睛,两团影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涌动,明显是来保护她的暗卫。
看着那双眼睛,尤利西斯有几秒的失神。他站在冷冰冰的石板上,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无措,整个人像是踩在堆积成山的白棉花上,好像稍稍一动就会栽倒甚至窒息其中。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圣女阁下。”尤利西斯不解地追问,下意识想要上前,但在看到那双翡翠眼睛后停了下来,“请您给予我一个明确的指示,我想我需要您的点化。”
尤利西斯以为自己这样就能获得她的原谅。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再听到这句话后,阿莱塔看他的眼神更糟糕了。
尤利西斯能看出来,阿莱塔就是立刻就想要转身离开。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她肩膀起伏数下,像是在做深呼吸,片刻将眼睛转向他,用一种下定决心般地语气对她说:“请你不要再以我的名义骚扰别人了。”
见尤利西斯僵住,阿莱塔一句一顿地说:“我听说你做的事了。几天前,你把教堂的一名学徒赶去街道上罚跪,只因为对方在擦拭圣像时和同伴说了一句话。你还在天灾降临前把一个老人驱逐到野外,只因他说了一句‘不信仰圣女的人也能过得很好’,还有你私下恶意中伤纳克斯以及撺掇教皇控制王室的那些话。如果你真如你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么麻烦你,从今,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尤利西斯就这么定定地听她说着,表情僵硬,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个天大的巴掌。见阿莱塔要走,尤利西斯嘴角冲动,当场拔步追了出去,连同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教养也抛到了脑后。
“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尤利西斯不解地问,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阿莱塔的衣袍,“您是被威胁了吗,还是说您是被什么人控制了,我可以帮助您。”
“别碰我!”阿莱塔猛地把那片即将被尤利西斯拽住的衣角甩走,“现在就连我亲口说出来的话也不属于我了吗?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怎么样!”
尤利西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的话当然属于您自己,圣女是世间美好品德的具象化,您当然属于您自己,圣女……”
“好了,别再说着圣女圣女了。”阿莱塔忽然大声开口,将尤利西斯所有的话系数打断,“这世间根本没有圣女。”
尤利西斯面色空白一瞬,再看向阿莱塔时,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愠怒:“您这话可就说得太过分了。”
然而阿莱塔却像是下定决心不在和他纠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转身朝外面走去。尤利西斯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铁锤砸到了脑袋,耳朵嗡嗡直响,见阿莱塔要走,一边追在她身后,一边开始强调教义的内容以及圣女的重要性,试图让对方因此停下来。
阿莱塔一直没有搭理他。
直到走到巷道尽头的时候,阿莱塔似乎是终于厌倦他的喋喋不休了,转过头来,看着尤利西斯,冷笑一声:“别再说那些没用的东西了。你向我强调这些,无非是想证明你是一个虔诚的棱镜教信徒罢了。可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尤其是品德一类。你越是想证明它,就越代表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身上。”
尤利西斯:“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你信仰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圣女和棱镜教。”阿莱塔声音凉的像一场冻雨,“你只是在纵欲!发泄!你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将你不曾拥有不曾见过的东西高高捧起,伪造一个假象,一个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的假象!再去嫉妒那些没有这些东西也过得很好的人。”
说完,也不等尤利西斯反应,阿莱塔就厌恶地降下了嘴角:“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虚伪,善变,做作。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你为什么宁愿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东西上,也不愿意好好看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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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尤利西斯消停了一阵。
他用了很多天来消化阿莱塔的话。
他并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这段经历,当然,阿莱塔也没有。在阿莱塔说完那番话以后,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他好像走进了一条不会流动的河,日子像水车轮那样重复滚动向前,而尤利西斯是那根轮轴。
高洁的圣女为什么会质疑他对棱镜教的忠诚。
尤利西斯百思不得其解。
他应该是这天底下最忠诚的信徒了。
如果是别人对他说这话,尤利西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扭送到主教甚至教皇的面前,要求惩治对方的信仰诽谤罪。但开口的人是圣女,而圣女是不会错的,所以尤利西斯认为一定是自己错了。
但他错哪了?
尤利西斯再次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床上,尤利西斯感觉阿莱塔的话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你只是在嫉妒而已。”
尤利西斯原本是闭着眼的,在回想起这句话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皮,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那样,看向窗外,阳光被云层遮盖住,天空像是褪了色的海面,而他正处深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