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喻嵇尧站起来,图灵看向面前女人,刚想打听打听这是什么情况,却听对方率先开口:“你是……图灵?”
图灵,而不是卡特莉娜。图灵。
“……”图灵将笑未笑的表情瞬间绷在了脸上,“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女人不回答她。
图灵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一艘船上,木制的甲板摇摇晃晃,应该是正在某片海域,看向面前的女人,图灵忽而发现,对方的双颊上居然画着一对红色竖纹,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裙,像是一位庄重的侍者。
拉亚人? !
紧盯着女人的眉眼,忽而,图灵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面熟,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却给她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
刹那间,图灵忽然想到什么,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女人,目光极其不可置信,从甲板上翻起来,趔趄着跑到护栏边,低头向下方海水看去。
视野中,红色的海水正如血水般翻腾。
这不是现世之地!
四肢发冷,图灵猛然转头向黄褐眼瞳的女人看去,却听到对方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
女人的语气不咸不淡,声音清冽,像是半融的冰。图灵绷紧呼吸,拔高警惕向她看去,几乎做好了打斗的准备,但女人依旧不慌不忙,只是淡淡上前一步,将另一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好,我是拉亚刻歇宁。”
第173章
听到这个名字, 图灵终于知道自己对面前女人的熟悉感来源于何处了。
“你……是诛怜的母亲?”图灵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认识阿怜?”刻歇宁有些意外。
图灵点头嗯了一声,看向刻歇宁,目光里依然是不可置信:“这不重要,关键是, 我记得您不是已经, 已经……”
刻歇宁:“跳楼自杀, 是吗?”
见图灵没有往下说,刻歇宁又说:“你不用顾忌,那是我的选择。我总不能因为既有的事实来怪罪你。”
刻歇宁的说法风格和拉亚诛怜非常像,但拉亚诛怜更为生硬,像是锋利的铡头刀。刻歇宁相对柔和一些,不露锋芒,却叫人不敢怠慢于她。见刻歇宁不像在乎自己身份的样子,图灵试探着问:“所以,您现在的状态是……”
“这个问题倒是难倒我了。”刻歇宁说, “对于你们而言, 我确实是个死人, 但对于这里而言, 我又确实是个活人。”
“这里?”图灵抓住关键词, “这里是哪?”
刻歇宁:“血之海。”
血之海?
图灵有点茫然,却听到喻嵇尧忽然开口:“《死海文书》中说,血之海是万物诞生之地。简而言之,血之海孕育世界,将生命赐予每一个向往世界的灵魂,让他们得以拥有进入物质世界的资格。
“但血之海的本质是交换,在创造生命的同时,血之海也消耗了本身的力量, 再也无法创造其它。如果有人想要向血之海祈求别的东西,就必须要拿生命作为交换。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别人的。”
刻歇宁意外地看喻嵇尧一眼:“居然知道这个,看来你读过的书不少。”
喻嵇尧:“过奖。所以,这片血之海,就是书里的血之海吗?”
“某种意义上不是。”刻歇宁答,“我们只是借用了血之海的名字,但这两者非常相似,他们都在不属于正常的世界,也都具有交换的功能,这个名字倒也不算生搬硬套。”
图灵没顾着和两人说话,扶着甲板上的栏杆看向红海,发现另外六艘大型船只。其中一艘被围在中央的位置,上面生长着藤壶以及一些粘腻的水藻,船体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五根锈迹斑斑的冷却塔已经表明了它的身份。
圣塞西娅号。
红海无边无际,图灵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联想到之前消失的阿彻娜以及莫名失踪的收藏家,图灵终于弄懂了一些东西。
图灵:“所以说,我们这是跳到了某个异空间?”
刻歇宁:“可以这么理解。”
图灵:“那鱼怪邪神是怎么回事,它和这里有关系吗?”
“算是有。”刻歇宁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解说员,“这里的本质是交换。用力量换取生命,或者用生命换取力量。交换得多了,就会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厨房残渣会引来老鼠那样……别看着我,我没办法处理这只老鼠,它本质上是红海的产物,我无法干涉红海的造物。”
“……那我这还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图灵咋舌,看着海面上的船只,眉头紧蹙依旧,“你说的东西我理解。可,交换生命?这听上去怎么这么像血祭?还有,我们为什么会跳到这里,我明明记得我们……”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忽然在图灵在脑中响起。
“你们好。”
这声音浑重古朴,像是一口古老的钟,听不出男女。使用的语言非常诡异,图灵听不懂具体的腔调,却能准确地知道对方的意思。
毛骨悚然,图灵胳膊上瞬时炸开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举起手中武器,心中止不住地反胃,看向喻嵇尧。
他没什么动作,表情变化也不大,但图灵能明显感觉到,喻嵇尧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是发觉了什么极危险的存在。
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图灵心头震悚,一时忽然不敢随意动弹,却忽而发现,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心头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直觉,图灵深吸一口气,猛然向着身后转去,在看见面前一幕时屏住呼吸。
一只巨大的银色眼睛不知何时突然从她背后的天空张开,正在平静地注视她。
这只眼睛极其巨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贴着地平线,没有眼睑,却长着密集的眼睫。睫毛无规律摆动,每一根都极其粗长,像是海怪的触手。眼白呈现一种混沌的黑色,无数细小的东西在里面涌动,仔细看去,发现是一个个白色的骷髅。
图灵立刻想起来那股诡异的熟悉感来自何处了。
“你是之前在血祭之后和我对话的那个眼睛!”图灵双目睁大,“还是高清PLUS版的!”
上次图灵意识不清,加上环境因素,没有将那只眼睛的细节看得那么清楚,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对方对视,图灵震悚惊诧之余,还生出了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该不会这个就是尤利西斯拜祭的邪神吧?
“我不是邪神。”那个声音再度从图灵的脑海里响起,“至少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邪神,而且我也不知道尤利西斯是谁。”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图灵更觉可怖。
银色眼睛:“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想的。但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双耳健全的人对周围的声音选择性耳聋。”
见图灵依旧一脸警惕,银色眼睛又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称呼,你可以直呼我的神号。”
图灵:“……好吧,真没想到你居然是神。还有你的神号是什么?你总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才能称呼你。”
看着图灵,银色眼睛触手般的眼睫短暂停滞一下。
下一刻,辽远的声音钟声般塞满了图灵的脑海。
“时间主宰。”银色眼睛说。
怕图灵误解,祂又在图灵的脑海中补充一句:“就是位列塞尔蓝斯七神、被棱镜教信奉的那位,时间主宰。”
*
圣塞西娅号上。
张钦遥坐在甲板上,身体绷得很紧。
旁边,伊莎贝拉用镊子将那枚黄铜子弹从她的小腿肌肉里夹出来。红色的血在子弹表面,像是流动的蛛网。
老诺顿抱着医疗箱蹲在在旁边,见状得意洋洋地说:“看吧,终归还是伟大的圣女庇佑了你们。”
张钦遥反驳他:“这不是庇佑,按照安全管理法,这些医疗设施是必备的。”
“这就是庇佑!”老诺顿勃然色变,“没有圣女就没有圣塞西娅号,没有圣塞西娅号就没有什么狗屁安全条例,没有条例就更没有医疗箱了,这怎么能不算圣女庇佑!我不给你用这些药品了!”
眼见老诺顿就要来抢,伊莎贝拉在旁边阻拦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圣女的伟大,她就是一头倔驴,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张钦遥:“……”
见老诺顿还是忿忿的模样,伊莎贝拉又说:“Odnamaihc ast im àtitnas.”
听到这话,老诺顿露出非常惊喜的神色,蹲下身,用教皇国语和伊莎贝拉对话:“你也是纳克斯教皇国的人?”
伊莎贝拉:“是的,我是纳克斯教皇国出身,从小聆听着圣女的教诲长大。您愿意离开陆地,来到这里驾驶圣塞西娅号,并在尼埃海域航行数十年,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想圣女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听了这话,老诺顿立刻心情大好,满面红光地和伊莎贝拉交谈几句,然后向海盗那样摇摆着断手美滋滋地走了。
伊莎贝拉看向张钦遥:“看到没,优雅地交谈,才是解决问题的核心要素。”
“是吗?”艾陌森的声音从后面悠悠转了过来,“我可还记得你几分钟前大喊大叫着要海草滚开的样子。”
看伊莎贝拉看向他,艾陌森又弯下身对她说:“要哀求着我帮你保密吗,这位优雅的小姐?”
伊莎贝拉从医疗箱抄起一卷绷带向他砸去。
张钦遥:“不要浪费物资。”
说完看向艾陌森:“我记的你刚刚往海里丢了探测仪,有检测到什么东西吗?”
艾陌森:“没有,人和心核都不见了。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有控制植物一类的异能,我的探测仪刚一下去就被海草打得乱七八糟的,我还能把它们回收回来,你就偷着乐吧。”
长久的沉默。
艾陌森:“我听你说,掉下去的那个女孩是特级通缉犯,要重启对她的通缉吗?”
张钦遥唇线微动。
看向已经重新恢复成正常颜色的海水以及湛蓝到几乎和海面相接的天空,张钦遥点头:“重启。”
一顿,张钦遥又说:“但不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我们在异常调查局内部做这件事就行。”
艾陌森:“也是,省得打草惊蛇。”
张钦遥“嗯”了声,又补充一句:“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各位尽量不要用暴力手段逮捕她,我觉得……我们可以和她谈谈。”
伊莎贝拉正在帮张钦遥腿上的伤口贴缠绷带,闻言稀奇抬头:“真意外,你的嘴里居然能吐出这么人性化的说法呢,这枚黄铜子弹把你脑子也一起伤了?”
张钦遥没说话,脑海中浮现在叶埔市的那一幕。
当时两只污染种在天空厮杀,她就在下面看着,将它们是如何厮杀、黑龙又是如何咬下蝴蝶心核的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总觉得,耶拉是故意让对方把自己杀掉的。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蝴蝶会在最后一刹放下自己防御的骨翼。
张钦遥后来又把沿街监控调了出来,将这段打斗画面看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耶拉应该认识这只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