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喻嵇尧关闭光屏,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随后向窗户的方向看去。
客厅的窗帘是拉着的。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分明是白天, 房间内却一片昏暗。阳光水一般地在深绿花纹间晕开, 摇摇晃晃,让房间看上去像是个异色的水族箱。
斜长的在喻嵇尧脚下拖开, 边缘模糊,像是游鱼钻进深色的水里。
“出来。”
喻嵇尧倏而开口。
房间内没有动静。
喻嵇尧眼睫垂了一下,似是叹气,再抬眼时看向了窗帘旁边的墙角,开口:“出来,我不想说第三遍。”
他的声音依旧轻缓,但语调却莫名有一种凉意。而在喻嵇尧注视的地方,一片灰色的阴影倏忽抖了一下,片刻后向上抬起,逐渐向中间凝聚而去,缩成了一团黑色的东西,质感莹润,犹如果冻。
一串咕嘟声响后,这块黑色果冻开始向外抽展,数十秒后,变成一个将自己装备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刚来?”上下打量来人一眼,喻嵇尧问。
黑衣人向他行礼:“请您跟我们回去。”
“不回。”喻嵇尧言简意赅地回答,转身去厨房拿烧水壶和杯子,“我有自由行动的权利,除非你给出具体的理由。”
黑衣人:“我接到的命令是,一定要把您带回去。”
“……”
喻嵇尧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就说我把你打了一顿。”喻嵇尧拿起水壶,嗅了一下,开始往杯子里倒水,声音似乎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自己动手吧,我下手没轻重,这样你也好交差。”
空气一瞬凝固。
听着水从壶口哗啦啦倒进被子里的声音,黑衣人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盯着喻嵇尧的背影,他忽然眼神一厉,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喻嵇尧的心脏。
可就在他即将按下扳机的瞬间,一道骨肉贯穿的声音兀得从他脑后响起。
“噗”的一声,一根藤蔓从黑衣人的额前刺出。混杂着脑浆的鲜血顺着叶片和纸条滴落下来,在空中化出一点血雾。
而喻嵇尧也倒完了水。
握着杯子,他转过身,向黑衣人倒下的尸体后方看去,只见那株绿萝不知何时顺着墙壁生长了过来,小蛇般游走着,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
从黑衣人的脑袋里抽出来,绿萝立起身体,耀武扬威般地晃起了自己的叶片。零星肉末以及大脑碎片从鲜红的枝条上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黑衣人的尸体上,仿佛一场微型红雨。
绿萝下方,深色荆棘缠若蛇团。
见那人倒下,荆棘弓起纸条,慢慢向对方的尸体缠伸了过去。而在触碰到对方手指的那一刻,荆棘与之交触的地方忽然扩充了十倍,随后像捕蝇草那般向外张开,张开数十根尖细的植物纤维,将对方尚还温热的尸体一点点撕碎吞吃了下去。
绿萝在上方不停地摇动枝叶,像是孩童在抚掌大笑。
倚在厨房吧台的边缘,喻嵇尧没喝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等到荆棘将尸体吞吃完毕,喻嵇尧想要上前查看,却在踏出脚步的时候瞬间变了表情。
身形一僵,他猛然按住心脏的位置,脸色忽然变得极其惨白,后退几步,重新靠回了吧台上。
两棵植株察觉到喻嵇尧的异状,立刻绷紧枝条,焦急地生长过来,似乎想过来看看他怎么了,却在喻嵇尧紧闭双眼的一瞬间纷纷停住了动作,转而团绕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海浪般地涌动起来。
喻嵇尧始终不发一言。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然如散沙般涣散开来,瞳孔在虹膜内不断聚焦,好半天才重新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唇色惨白,像是抹了一层石膏粉在上面。
松开紧捏吧台的手指,喻嵇尧抬手,在耳内的微机上不轻不重敲了数下,直到听见仪器发出“笃笃”的声音后,才将手垂坠下来,从吧台边拉出一把高脚椅坐下。
两棵植株这才重新蹭上来,用叶子上下磨蹭他的裤脚。
看着他们,喻嵇尧苍白的脸色柔缓下来,片刻弯下身体,低声说了一些什么,然后像摸小猫小狗那样顺了顺它们的叶片。
绿萝荆棘在他身边依依不舍地绕了两下,而后慢慢向原来的位置退去。
直到它们重新退回自己的盆栽,喻嵇尧才慢慢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慢慢走到了那快沾着鲜血的地板前,停下。
捏着杯子,喻嵇尧将里面的水看了一会儿,手腕一转,直接将它向木质地板泼去。
“嗤啦”一声,腐蚀状的黑痕瞬间顺着水渍烧开,发出滋滋的响声。逐渐变形的木板边缘,丝丝白烟正在向上升起,带着刺鼻的苦味,其间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焦黑颜色。
看着损坏的地板,喻嵇尧将水杯放进水池,冲洗片刻后,将它进了垃圾桶。
“也不知道给不给报销木板的装修费……”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手腕处,一条浅浅的伤痕在袖角下若隐若现。
像是一条凸起的细血管。
*
另一边,泽城旁边的树林内。
直到走到了绿里的身边,图灵才敢看向怀里的那个快递盒子。
她原来是不打算给那个快递员开门的,直到对方在门口喊了一句:“有人吗?您好?这个快递是您的朋友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对方要求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还麻烦您开门签收一下。”
生日?
礼物?
抬头,图灵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上面显示的日期是11月11日。
这不是她的生日。
但却是她那个假身份的生日。
盒子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具体姓名。抱着盒子,图灵不敢细想这个礼物到底是谁送给自己的,只是买通了一辆黑车,躲在后备箱内,抱着盒子,感受着车子向泽城外的方向驶去。
摸着盒子边缘的胶带,图灵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去。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叶埔市的污染种暴动案。
当时情况太糟糕了,图灵只顾着自己以及耶拉,于是忽略掉了很多不合理的事情——比如污染种出现的速度为什么会那么快?为什么耶拉死亡后污染种还没有停止攻击?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在去叶埔之前,图灵特意让绿里候在了旁边的森林里。这样万一出现意外,绿里一个拉亚兽王,怎么说也能帮着拖拖时间减少伤亡。
图灵之所以在异变的时候不停咆哮,就是想把绿里招过来解决叶埔上空的污染种。但即便迅捷如绿里,也没能瞬间就出现在叶埔市的防护系统上,而是等到了战斗结束才匆匆赶来,解决了余下的杀戮。
图灵不觉得叶埔的污染种能快过绿里。
所以,这些污染种应该是被什么人提前召唤过来的。
一番思考,图灵觉得这件事肯定和尤利西斯有关。
说不准是尤利西斯想给叶埔补刀。
就像他当初屠杀埃勾斯市一样。
等到图灵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到地方了。
在顾停雪有意无意的帮助下,她和傅尔雅白矜一起控制的那个军工厂最近收益很好,连带着三人的口袋也一并富裕了一点。下车,图灵付了司机一大笔车费,之后就循着记忆向赫拉道与森林的交界处走去,轻车熟路地给了看门的人一笔小费,随后猫着身体走出门外。
这些门一开始是给午夜猎人开设的,为的是方便运输物资以及救治伤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门开始用于边境教义以及走私军火。加上铁原内部官商勾结,利益交错,一扇扇门便如钢刺般钉在城市周围,踹也踹不倒,拔也拔不掉。
图灵轻轻地跳过了那个门槛。凛冽的寒风从外面刮了个满怀,像一只正在咆哮的白熊,将她的双肺刺得向内回缩。
防护系统和赫拉道以外的冬天显然远比里面的来的猛烈,图灵落在雪面上,定定身体,想要向前走,却忽然注意到,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边缘放着一圈石头,土壤还是翻新的,像是一个小小的坟堆。
不知为何,图灵感觉自己的目光莫名被吸引了。
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图灵向看门的人问。
两个看门人看着账户内的数字,正商量着晚上去哪喝酒。图灵刚刚出手非常大方,两个人心情大好,于是转过头来对她说:“哦,昨天有两个叶埔人过来,说要埋点东西,纪念他们一个泽城的救命恩人。”
“恩人的东西为什么要埋在野外?”图灵问。
“还能为什么,进不了公坟呗。”那个人无所谓地答,“估计是犯了什么严重的事吧,那两个人也是偷偷摸摸的,埋的东西好像是头盔还有外骨骼机甲。我看了几眼,应该是新买的,标签都没取,你要是缺装备可以挖出来用。”
图灵没搭话腔,向他们挤出一个很牵强的笑,而后走到了那个小土堆的边缘。
在最前面的石头上,她看到了闻道的名字。
歪歪扭扭,应该是用匕首之类的东西刻上去的。
在小土堆前站了一会儿,图灵看向周围,折下一根灌木,蹲下来,将它放在了小石头的旁边。
而后她慢慢朝着绿里所在的方向走去。
绿里早就等在森林里了,严寒的冷风并没有影响它,见图灵过来,高兴地叫了一声,亲昵地向她垂下脖子来。图灵走过去,想伸手抱住对方的脸颊,却听见怀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拆开这个快递。
她已经用异能问过了,里面没有危险的东西。图灵想了想,爬上坐在绿里的脊背,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开始慢慢拆怀里的箱子。
她拆东西的动作小心,就像是一个医生在做一场高难度的开颅手术。在将最后一层胶带拆开的时候,图灵的手忽然停住了,盯着盒子的黑色缝隙看了许久,吐出一团冰雾,猛地打开盒子向里面看去。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一个身披黄金的红发小人站在八音盒的顶端,背后是一双水晶般的蝶翼。
图灵脊背一凝。
好半天,她才重新动弹起来,将盒子放在膝盖上,伸出手,将那个八音盒慢慢捧了出来。
蝶翼小人轻晃一下,在齿轮以及重力的作用下顺着轨道向前轻滑,身体微转,漏出三个带着发条响的空灵音符。
图灵想起来了。
这是她和耶拉在灰犀区转角的那个红色橱窗里看到的东西。
看向盒底,里面还有一封规整的信。一枚半透明的火漆印压在上面,里面有一朵白色的雏菊干花。
火漆印上的花纹是耶拉的名字。
将八音盒抱在怀里,图灵颤抖着手将封信打开。
上面是漂亮的花体字。
致夏洛特:
生日快乐!